半夏小說

歲暮煙火,遠山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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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煙火,遠山來信

隆冬的寒意一日勝過一日,江南的濕冷穿透磚瓦,浸滿整座小院。

三審三校的流程正式啓動,書稿已經完全交由出版社。不用再沒日沒夜對着文檔删改斟酌,緊繃許久的神經終于得以松緩,可心底那一份懸着的惦念,卻沒有徹底消散。幾十萬字的文字變成校樣之前,一切都還不能算作塵埃落定。

白日不再被改稿占滿全部時光。天剛蒙蒙亮,街巷早點鋪的蒸汽漫上街道,陸聽瀾依舊會出門買回早飯。寒風割在臉頰上,呼出的氣息瞬間凝成一團白霧。回到屋內,玻璃窗蒙着一層薄薄水汽,用指尖輕輕一抹,才能看清院外蕭瑟的街景。

書房的電腦依舊常開,只是不再大段改寫正文。偶爾會收到編輯林硯發來的校樣片段,是排版之後的部分章節,上面帶着校對人員标記出來的錯字、标點疏漏,還有個別語句需要微調。工作量遠不如改稿時期繁重,卻容不得半點馬虎。一字之差,印在書頁之上,便再也無法收回。

沈逾的畫室依舊向陽而立。冬日晝短,有效的作畫時間十分有限。那一整套落溪村主題的繪畫,已經完成大半。畫布堆疊在牆角:山洪過後斑駁的土牆、曬谷場上金燦燦的谷堆、美育教室滿牆斑斓的孩童壁畫、茶山上彎腰勞作的身影。每一幅畫,都沉澱着曾經走進山野的記憶。他不打算對外發表,只是一卷一卷收妥,當做私人留存。

閑下來的時候,兩人會整理這兩年積攢下來的物件。一摞摞筆記本按時間碼放,七次去往落溪村的車票、沿途收集的鄉土小物件,讀者寄來的信件,分門別類收納進木櫃。指尖撫過泛黃紙頁,那些山野裏的日夜,一幕幕重新浮上心頭。

“回想最初動身去往落溪村,只是想寫一部關于新舊沖突的鄉土故事。”陸聽瀾蹲在櫃子邊,翻看着最早那本筆記,紙張邊緣已經被反複摩挲得起毛,“誰能想到,後來遇上山洪,親眼看見災難,看見所有人自救重建,整個故事的重量,完全被現實推着往前走。”

沈逾站在一旁,手裏抱着一疊速寫,淡淡開口:“好的故事從來不是憑空構思出來的,是現實遞到你面前。”

臨近年末,城市到處漫開年節的氣息。街邊商鋪挂起零星的紅燈籠,集市上置辦年貨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喧鬧的人聲隔着幾條街巷都隐約可聞。家家戶戶開始打掃屋子,備置吃食,等待舊歲落幕。

小院也跟着迎接年關。清掃屋頂落灰,擦拭門窗,把院落裏堆積的枯枝落葉徹底清掃乾淨。冷雨斷斷續續落下,打濕青石板,空氣潮濕刺骨。屋內取暖爐日夜燃着,壺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滾,熱茶成了冬日最離不開的慰藉。

和落溪村的聯絡,依舊沒有中斷。

年關将近,山裏的日子也有了年的模樣。外出務工的人陸陸續續返鄉,冷清許久的山村,一下子熱鬧起來。在外奔波大半年的年輕人背着行囊回到山谷,街巷、曬谷場到處都是人聲。

一通電話打來,聽筒那頭喧嚣熱鬧,和往日安靜的山野截然不同。

村支書在電話裏絮絮說着山裏近況。回鄉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談論城市的見聞,也感慨故土的變化。回鄉創業的茶農,趁着年關,忙着給合作的線下門店送年末的茶葉貨,整日來回奔波。今年收成不算大富大貴,但總算熬過了前兩年的磨難,穩穩站住腳跟。

阿禾的消息依舊讓人牽挂。市級美術展的證書被她小心收在家中木箱裏。返鄉之後,不少回鄉的同齡人來找她玩耍,可她依舊分出大半時間泡在美育教室。年末課業也迎來期末測驗,畫筆與課本來回交替。現實的壓力依舊橫亘眼前,學美術的開銷是普通農家難以承受的重擔,家人雖有支持,可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她沒有放棄,卻也明白,夢想不能只靠一腔熱忱。

電話裏,少女的聲音安靜而克制,沒有年少輕狂的暢想,多了幾分屬于現實的清醒。

“我想繼續畫,可我也知道,不能只靠着畫畫過日子。”

簡簡單單一句話,穿過遙遠山水傳到小院,陸聽瀾握着手機,心底泛起一陣悵然。獎項是光亮,卻不足以劈開現實厚重的高牆。

挂掉電話之後,屋內爐火靜靜跳動。

“太多人看完書,會期待一個傳奇結局。希望山裏的少年憑着天賦一躍而起,徹底改變命運。”陸聽瀾把手機放到桌邊,低聲說道,“可真實生活裏,大部分人的掙紮,都是漫長無聲的拉鋸,不會有戲劇性的一躍。”

沈逾往爐中添了一點炭火,火光微微漲起。

“這也是我們要守住的真實。書本不會編造奇跡,現實的路,要她自己一步一步走。”

日子一天天向着除夕靠近。出版社那邊,三審三校有條不紊推進。林硯隔一段時間就發來消息,告知書稿的進度。偶爾發來幾頁排版校樣,字體、行間距、頁邊距都已經定型。屏幕上,曾經一行行敲出來的文字,變成了書籍排版的模樣,距離真正成書,又近了一步。

可也依舊會有新的修改問題。校對專家指出個別鄉土稱謂、方言用詞,需要再斟酌,避免城市讀者閱讀産生歧義。陸聽瀾拿到标記,又一次撥通村支書的電話,一字一句核對當地口語習慣,反複确認之後,再把修改意見回傳給編輯。

即便到了校樣階段,也絲毫不敢松懈。

年末的閑暇,他們也會走出小院,彙入城市置辦年貨的人流。菜市場人聲鼎沸,臘肉、香腸、糖果堆滿攤位,家家戶戶都在為過年忙碌。看着城市普通人的煙火日常,更加能體會山與城之間千絲萬縷的牽連。從大山奔赴城市謀生的年輕人,此刻正穿梭在這些街巷之中,一年的辛勞,只為年末短暫歸鄉。

一次逛集市歸來,暮色已經籠罩城市。拎着采購的年貨回到小院,推開院門,寒風迎面撲來。院子裏光禿禿的枝桠在風裏輕輕搖晃。回到屋內,關上房門,隔絕外面的冷風,取暖爐的暖意包裹全身。

夜晚,圍爐靜坐,翻看各地寄來的信件。

臨近年末,信件也多了幾分歲末的情緒。有讀者讀完《茶山霧行》,寫下自己返鄉的感觸;有鄉村基層的工作者,寫下一年工作的疲憊與堅持;也有尖銳的來信,提出不同的見解,認為書中部分描寫過于溫和,對鄉土的困境挖掘不夠深刻。

陸聽瀾一概認真讀完。贊美不沾沾自喜,批評也不心生抵觸。

“一本書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期待。”沈逾給他續上熱茶,“你忠于自己看見的那部分現實,就足夠。”

一天午後,郵遞員送來一封特殊的信件。信封樸素,紙張粗糙,字跡稚嫩,寄件地址正是落溪村。

是阿禾寫來的信。

跨越千山萬水,薄薄的信封握在手裏,帶着山野泥土的氣息。陸聽瀾拆開信封,紙上的字跡一筆一畫,算不上多麽漂亮,卻格外認真。信裏,她講起山村年末的熱鬧,講期末的考試,講自己依舊每天畫畫,講那面教室牆上的壁畫,冬日裏被孩子們細心擦拭保護。她沒有說多麽宏大的理想,只是寫,她會繼續畫,也會好好讀書,未來的事,只能慢慢走。信的末尾,夾着一張小小的手繪速寫,紙上是落溪村的群山,落日垂在山尖,溪水蜿蜒流過山谷。

寥寥幾筆,卻是少年心底的山河。

陸聽瀾拿着那張小小的畫紙,久久沒有說話。

沈逾湊過來,看着紙上簡淡的山野輪廓。

“她眼睛裏看見的山河,和我們記錄在文字、畫布上的,終究是不一樣的。”

“是的。”陸聽瀾輕聲應答,“我們只是過客,而那片土地,是她生長的根。”

他把這封信和速寫,小心翼翼收進專門存放山野來信的木盒。這一份來自遠山的歲末來信,比任何編輯的贊美,都更沉甸甸。

時序流轉,轉眼就到除夕。

城市的爆竹聲斷斷續續從傍晚響起,夜空時不時炸開細碎的光。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小院沒有喧嚣,屋內爐火融融,桌上擺上簡單的年夜飯。窗外寒風呼嘯,屋內暖意融融。

放下所有書稿相關的瑣事,暫且抛開校樣、批注、遠方山野的牽挂,安安靜靜度過舊歲最後一夜。

飯後,兩人坐在窗邊,隔着玻璃望向遠處城市此起彼伏的煙火。絢爛的光短暫劃過夜空,轉瞬消散于沉沉夜幕。

“這一年,過得實在厚重。”陸聽瀾望着遠處閃爍的燈火,“七次進山,目睹山洪,見證重建,寫完又反複打磨完那部長篇。好像大半生的見聞,都濃縮在了這一年。”

沈逾低聲回應:“書本只是印記,真正沉澱下來的,是看見人間之後的心境。”

新年鐘聲敲響,舊歲落幕,新的一年正式到來。

大年初一,街巷還浸在年節的安靜之中。出版社也停下工作,校對排版全部暫停,要等到年節假期結束才會繼續推進。書稿暫時擱置,迎來一段難得完全松弛的時光。

新年的幾天,他們偶爾出門走親訪友,大多時候守在小院。曬一曬冬日難得的太陽,翻看舊書,沈逾繼續作畫。也會接到山裏打來的拜年電話,村支書、回鄉的年輕人,一聲聲新年祝福,順着信號跨越重重山嶺。

山裏過年,自有另一番煙火。殺豬備酒,鄰裏互相串門拜年,曬谷場上孩童追逐嬉鬧。短暫的熱鬧過後,過完年,又會有一批年輕人收拾行囊,再度告別故土,奔赴城市謀生。相聚與離別,歲歲循環往複。

年節的閑适過得飛快。轉眼假期結束,出版社複工。校樣修改重新啓動。林硯發來消息,全書排版已經基本落定,封面設計方案也出了初稿,一并發送過來征求意見。

電子屏幕上,封面底色沉靜,遠山輪廓淡淡鋪展,書名《隔岸潮聲》靜靜印在紙面。

看見封面的那一刻,陸聽瀾心裏生出一種奇異的恍惚。那些無數個白晝黑夜,那些山野的風雨,紙上的悲歡,終于要化作一本實實在在的書。

可他心裏依舊清醒。成書,不是故事的終點。

某個晴冷的上午,陽光灑滿小院。陸聽瀾看着電腦屏幕上的封面樣稿,轉頭看向身側的沈逾。

“等這本書正式下印,我們再回一趟落溪村。不去調研,不去搜集寫作素材。就單純回去看一看,看看那片山,看看那裏的人。”

沈逾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遠處朦胧的天際,仿佛已經望見千裏之外連綿起伏的群山。

“好。等春風回暖,我們進山。”

窗外冬日的陽光靜靜流淌,小院的枯枝在風裏輕輕晃動。書稿即将走向印刷,舊歲的故事暫告段落,而遠山的人間,依舊朝朝暮暮,生生不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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