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潮起,歲歲朝夕[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三年前的初秋,北方漁港褪去了盛夏游客紮堆的燥熱,海風裹着淡淡的鹹腥,吹得岸邊晾曬的漁網輕輕晃動,粗粝的礁石被潮水日複一日沖刷,刻下深淺不一的紋路。沈逾背着厚重的實木畫板,拖着塞滿顏料、畫布與速寫本的行李箱,輾轉數小時車程來到這座臨海小鎮。他厭倦了都市藝術圈裏功利的攀比、虛假的吹捧,厭煩了同行之間人情世故的周旋,一心想尋一處遠離喧嚣的海邊,沉下心描摹最本真、最鮮活的大海光影,躲開浮躁的名利場,完成自己沉澱許久的海岸系列創作。
他在半山腰租下了一處帶獨立院落的老式平房,院子不大,牆角爬着幾株長勢旺盛的三角梅,石桌石凳被海風打磨得溫潤,推開朝南的窗戶,整片蔚藍的海面毫無遮擋地鋪展在眼前,日出日落、潮汐漲落盡收眼底,是他夢寐以求的創作淨土。他打定主意閉門獨居,不與人深交,不和周遭的人産生過多牽絆,把所有精力都投入畫布之中。
幾乎同一時間,陸聽瀾也落腳在了這座漁港。他是深耕紀實文學的青年寫作者,為了完成一部聚焦沿海漁民生存百态的長篇散文,他告別了城市裏安靜的書房,放棄了熟悉的生活環境,一頭紮進煙火氣濃厚的海邊小鎮。他想要跳出書本裏的空想,親眼看見海浪裏的掙紮與歡喜,親耳聽見漁民們藏在海風裏的人生故事,讓文字落地,擁有大海一般厚重的溫度。機緣巧合之下,他租下了沈逾隔壁的小院,兩棟房子僅僅一牆之隔,沈逾的畫室朝南采光極好,陸聽瀾的書房靠窗,只要推開窗,就能遙遙望見對方伏案低頭的身影。
兩人的第一次正式碰面,發生在漁港清晨的早市。天剛蒙蒙亮,漁港早市就已經人聲鼎沸,漁船剛剛歸港,漁民們挑着筐簍,把剛打撈上岸的魚蝦、貝類、海蟹整齊擺開,吆喝聲、海浪聲、讨價還價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濃郁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沈逾蹲在漁具攤位前,指尖反複摩挲着粗糙打結的漁網,目光落在灘塗上凹凸不平的礁石輪廓上,腦海裏已經飛速勾勒着畫布的構圖,他打算用厚重堆疊的油彩,表現礁石被海風海水常年侵蝕的滄桑質感,把大海冷峻硬朗的一面呈現在畫紙上。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平和,卻帶着精準審視的聲音,語調不高,卻直直戳中了他潛意識裏的創作誤區:“你眼裏的大海太浪漫化,太理想化了。漁港清晨的潮汐光影不是單純平塗的暖金色,海面之上蒙着一層灰調的冷霧,礁石的暗部不是死黑一片,是被海水長期浸潤後的深青色,你現在預設的筆觸太過刻意,少了大海本身野性又鮮活的生命力。”
沈逾猛地回頭,對上一雙清瘦銳利的眼眸。陸聽瀾穿着簡單的米白色襯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還沾着淡淡的墨水痕跡,手裏攥着一本邊角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周身帶着沉靜的書卷氣,和漁港粗粝質樸的環境格格不入。沈逾性子素來孤傲,常年沉浸在自己的繪畫世界裏,習慣了旁人的誇贊,被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貿然點評自己的創作思路,心底瞬間升起抵觸與不悅,眉峰下意識蹙起,語氣帶着幾分疏離的倔強:“我畫畫只遵從自己的內心感受,不需要外人随意指手畫腳。”
陸聽瀾半點沒有動怒,只是淡淡擡眼,目光掃過他攤開在膝蓋上的速寫本,上面是他剛剛快速勾勒的海面草稿,落日絢爛,海面平靜柔和,完全是理想化的風景。他語氣依舊平靜,字字懇切:“你只看見了大海好看的落日晚霞,卻沒看見漁民淩晨三四點出海時,海面底下翻湧的暗流;你只看見了礁石硬朗的輪廓,卻沒看見漁民常年撒網捕魚,指尖被漁網磨出層層老繭的辛苦。你的畫視覺上很美,可缺少落地的煙火氣,大海從來不止是供人欣賞的風景,更是靠海為生的人賴以生存的家園。”
這番話精準擊中了沈逾長久以來的創作瓶頸。他一直執着于光影美學,追求畫面的視覺沖擊力,一心沉浸在色彩與筆觸的表達裏,卻從未真正走進海邊普通人的生活,筆下的大海始終是懸浮的、脫離現實的浪漫符號,缺少人間的溫度。被人一語道破心底的短板,他骨子裏的傲氣被狠狠戳破,嘴上依舊不肯低頭服軟,語氣帶着少年人的較勁:“文字可以憑空描摹情緒,油畫講究具象的色彩肌理,你不懂繪畫創作,沒有資格評判我的作品。”
陸聽瀾合上筆記本,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同樣帶着不服輸的韌勁:“那我們不妨打個賭。接下來一個月,你跟着我深入漁村走訪,跟着漁民出海體驗生活;我跟着你去海邊寫生,觀察大海不同時刻的光影變化。一個月之後,你畫出帶着煙火氣的大海,我寫出擁有畫面感的漁民故事。誰沒有做到,誰就主動搬離這座海邊小院,放棄在這裏的創作計劃。”
沈逾微微一怔,他原本只想閉門創作,不願和任何人産生交集,可眼前這個人的話,精準戳中了他內心深處對創作的焦慮與不安。他沉默了片刻,擡眼看向陸聽瀾,眼底帶着鋒芒與較勁:“好,我答應你。”
一場臨時起意的賭約,就這樣将兩個原本毫無交集、性格孤傲的創作者牢牢綁定在了一起。
最初相處的日子,處處都是針鋒相對,別扭又僵持。每天天還沒亮,陸聽瀾就會準時敲開沈逾的院門,不由分說拉着他去往遠郊的偏遠漁村,跟着經驗豐富的老漁民出海捕魚。沈逾習慣了城市裏安穩的作息,根本扛不住淩晨海上的颠簸,漁船在浪濤裏搖晃起伏,海風裹挾着鹹腥的海水撲面而來,他胃裏翻江倒海,臉色蒼白地扶着船舷邊緣,難受得幾乎站不穩。反觀陸聽瀾,卻蹲在搖晃的甲板上,指尖握着鋼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書寫,認真記錄漁民之間的對話,留意他們的神态動作,完全不受船身晃動的影響。
沈逾心裏暗自不服氣,強撐着身體拿出速寫本,在颠簸的船上艱難勾勒漁船的輪廓、漁民撒網的姿态,筆尖好幾次因為船身劇烈晃動劃破紙張。漁村的漁民們起初對兩個外來的年輕人帶着戒備,時間久了漸漸熟絡,會主動和他們唠家常,說起出海時遭遇的狂風巨浪,說起家裏孩子上學的開銷壓力,說起漁網破損、漁獲減少的無奈。沈逾一開始只是被動地聽着,畫筆落在紙上,卻慢慢不再執着于絢爛華麗的落日,開始留意漁民布滿老繭的雙手、被海風烈日曬得黝黑粗糙的臉龐,留意漁網縫隙裏纏繞的海草,留意他們勞作時佝偻的身形。
另一邊,陸聽瀾也跟着沈逾去海邊寫生。他安靜坐在礁石上,看着沈逾一點點調色、落筆,看着油彩在畫布上層層疊加,從清晨海面的冷霧灰調,到正午烈日下刺眼的銀光,再到傍晚晚霞浸染的橘紅,大海在不同的時辰,擁有完全不同的色彩與情緒。從前他寫文字,習慣用抽象的情緒詞彙形容大海,如今親眼看着畫筆把轉瞬即逝的光影具象化,才明白文字的留白之外,視覺的沖擊力同樣擁有動人的力量。他不再一味堆砌苦難與抒情,開始學着捕捉畫面裏的細節,把漁民勞作的姿态、海面波紋的起伏、礁石的斑駁肌理,一點點揉進自己的散文段落裏。
兩人日常相處依舊別扭,很少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總是習慣性互相挑刺。沈逾嫌棄陸聽瀾的文字太過細膩敏感,沉溺于個人情緒,缺少直面生活的力量;陸聽瀾則吐槽沈逾的筆觸太過剛硬冰冷,不懂共情海邊普通人的溫柔。傍晚采風結束回到各自的小院,隔着一堵薄薄的院牆,畫室的燈光和書房的燈光會同時亮起,誰都不肯先低頭示弱,卻又不約而同地,把白天采風看見的細碎日常,悄悄融進自己的創作之中。
深秋時節,臺風過境,海面掀起滔天巨浪,狂風卷着暴雨狠狠拍打院落的屋頂。沈逾的畫室窗戶沒有關嚴,冰冷的雨水順着窗縫灌進房間,打濕了剛鋪好的畫布。他冒着傾盆大雨起身去關窗,腳下濕滑險些摔倒在地。隔壁的陸聽瀾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沒有絲毫猶豫,撐着傘快步穿過院牆的小門,手裏拿着乾抹布,二話不說上前幫他擦拭畫架上的雨水。
雨水打濕了兩人的衣衫,冰涼的海風順着敞開的窗戶灌進畫室,房間裏的溫度驟然降低。沈逾看着陸聽瀾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指尖微微一頓,心裏緊繃的那根弦忽然松動。陸聽瀾擦完畫布上的水漬,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兩人同時愣了一瞬,周遭的風雨聲仿佛都變得遙遠,房間裏只剩下彼此平緩的呼吸聲。
“謝謝你。”沈逾第一次主動放下尖銳的語氣,輕聲開口道謝。
陸聽瀾擺了擺手,把抹布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嘴上依舊帶着幾分別扭的倔強:“你的畫要是被雨水毀掉,這場賭約就算我贏了,贏的也沒什麽意思。”嘴上說着不在意,轉身卻仔細檢查了畫室的防水,把所有窗戶牢牢鎖死,又幫忙把受潮的畫具搬到乾燥的角落。
那一夜臺風肆虐,外面風雨呼嘯,兩人沒有回到各自的小院,一同窩在沈逾的畫室裏。沈逾翻出自己積攢了許久的速寫手稿,陸聽瀾拿出寫了大半的散文文稿,這是兩人第一次沒有互相指責挑剔,而是安靜地交流創作上的困惑。沈逾指着草稿裏漁民手部的線條,坦言自己一直拿捏不好皮膚被海風侵蝕的肌理感;陸聽瀾念出自己寫的段落,糾結該如何精準描寫海浪翻湧的聲音。
窗外狂風暴雨不停,屋內的暖光溫柔籠罩,兩個原本針鋒相對、滿身棱角的人,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深夜裏,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傲氣。沈逾忽然讀懂,陸聽瀾清冷疏離的外表之下,藏着對底層普通人細膩的溫柔與共情;陸聽瀾也漸漸明白,沈逾孤傲較真的背後,是對藝術極致的敬畏與熱愛。
一個月的賭約期限很快到來。沈逾拿出了全新完成的油畫,畫面裏沒有華麗炫目的落日,只有淩晨薄霧籠罩的海面,小小的漁船在浪裏飄搖,漁民彎腰撒網的身影占據畫面主體,灰調的海面帶着清冷的霧氣,礁石粗糙厚重,撲面而來的全是鮮活的煙火氣息;陸聽瀾也拿出了寫完的完整章節,文字裏不再是空泛的抒情,精準捕捉了海面光影的變化,還原了漁民勞作的真實畫面,文字與畫作完美呼應。
兩人并肩站在小院的石桌前,看着彼此的作品,相視一笑,之前所有的較勁、抵觸、別扭,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沒有輸。”陸聽瀾率先開口,眼底漾着淺淺的笑意。
“我也一樣。”沈逾輕輕點頭,心底對這個人的抵觸徹底消散。
這場賭約本就沒有真正的輸贏,反而讓兩個孤獨漂泊的創作者,在茫茫大海的邊緣,找到了同頻共振的知己。只是彼時的兩人,都還未曾察覺,這份因創作結緣的羁絆,早已悄悄越過藝術的邊界,在心底悄然生根,長成了不敢輕易言說的隐秘愛意。漁港的海風日複一日吹拂,沉默的礁石見證着一切,翻湧的海浪藏起了少年人的心事,兩個原本互相較勁的人,在朝暮相伴的寫生與伏案之中,情愫暗生,只是誰都沒有勇氣先踏出那一步。
賭約過後,兩人的關系肉眼可見地親近起來,不再是處處針鋒相對的陌生人。他們會相約一起去早市采購新鮮海貨,會在傍晚沿着沙灘慢慢散步,會在對方創作陷入瓶頸時,默默給出中肯的建議。可這份親近始終小心翼翼地停留在知己的邊界,兩人都下意識回避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一個故作冷漠孤傲,一個刻意保持距離,小心翼翼維持着朋友的分寸,不敢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矛盾的爆發,發生在深秋國內頂尖海岸藝術展的征稿時期。兩人都籌備了許久,拿出了自己最重磅的作品,志在沖擊這次展覽的入選名額。沈逾的作品是融合了漁村煙火的海岸油畫,陸聽瀾則準備了完整的散文節選,兩人都對這次機會寄予厚望。可展覽的名額有限,同一地區的創作者只能有一人入選,殘酷的競争擺在眼前。
沈逾心裏無比糾結,他渴望得到行業的認可,可看着朝夕相處的陸聽瀾,又不忍心和對方争搶機會;陸聽瀾同樣內心掙紮,他打磨許久的文字,同樣盼着被更多人看見。兩人都沒有主動開口溝通,心底的別扭再次滋生,往日的默契一點點消散,小院的氛圍重新變得壓抑。
兩人開始刻意疏遠,不再一起采風,不再傍晚散步,畫室和書房的燈光依舊同時亮起,卻隔着院牆,再也沒有往日的交流。冷戰的序幕就此拉開,一牆之隔的距離,成了兩人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白天各自閉門創作,夜晚沉默相對,明明距離咫尺,卻仿佛隔着山海。沈逾看着窗外的海面,腦海裏全是和陸聽瀾一起出海、一起寫生的畫面,心裏滿是牽挂,卻拉不下臉面主動求和;陸聽瀾坐在書桌前,筆尖遲遲落不下去,滿腦子都是沈逾調色時專注的模樣,明明擔心對方因為壓力熬夜傷身體,卻依舊倔強地不肯低頭。
漁港的海風依舊吹着,落日依舊照常落下,可兩個相依相伴的人,卻陷入了無聲的煎熬。他們都藏着心底的在意,都牽挂着對方,卻被驕傲與現實的競争困住,在沉默的冷戰裏,獨自承受着思念與糾結。這份藏在礁石與海浪之間的青□□意,在冷戰的壓抑裏,悄悄經歷着第一次考驗,而這場無聲的拉扯,也讓兩人終于看清,彼此早已不是單純的創作知己,而是住進了心底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