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尋玉,山河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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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的陰雨,一連落了三日。
細綿冷雨裹着極地獨有的霜寒,淅淅瀝瀝覆滿整片蒼莽山巒。雲層低壓,霧霭沉鎖,天地間褪盡所有清亮色彩,只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灰白。遠山輪廓被雨霧揉碎,林木凝霜,青石浸寒,整座空山安靜得近乎荒蕪,連風掠過松枝的聲響都變得輕柔滞緩,像怕驚擾了小樓裏徹底沉寂的靈魂。
如同此刻的蘇星眠。
那場碎稿浩劫落幕之後,外界所有喧嚣、追責、清算、塵埃落定,盡數歸于平靜。
惡人伏法,惡行公示,行業封殺落地,法律追責到位,所有陰暗龌龊被徹底曝曬于天光之下,任人唾棄鄙夷。技術團隊日夜不休攻堅數據恢複,從深層系統殘骸、磁盤碎片、緩存殘留中一點點打撈殘缺素材;林特助帶着專人團隊,戴着無菌手套,小心翼翼分揀、熨燙、拼接滿地碎紙殘片,将每一寸殘存的筆墨痕跡妥善封存歸檔;江凜重新核驗整片礦區安防漏洞,升級三層防護體系,補全所有監控盲區,杜絕半分隐患。
所有人都在拼命修補殘局,所有人都在有條不紊收拾破碎過往,所有人都篤定陰霾散盡、來日可期,只要蘇星眠願意回頭、願意提筆、願意重來,一切皆可圓滿複原。
唯獨蘇星眠,永遠停留在了那個破曉破碎的深夜。
他沒能走出來。
創傷性的情緒崩塌,從來都不是一句“壞人得到懲罰”就能撫平的。
這三日以來,少年徹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熱烈、柔軟、鮮活與赤誠,像一株被寒霜徹底凍透的草木,生生掐滅了所有生長的生機。
抑郁的低靡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灰網,從四肢百骸、從骨髓心底層層裹纏,死死困住他所有情緒、所有期許、所有對熱愛的執念。
他不再哭,不再難過,不再争執,不再傾訴,甚至不再有半分委屈的神态。
悲傷尚且是情緒,而他此刻,連悲傷都徹底沒有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與麻木。
白日裏,他總是安靜坐在落地窗邊的絨面沙發上,身姿單薄松弛,卻透着深入骨髓的倦怠頹唐。窗外冷雨連綿,霧鎖千山,他的目光平平淡淡落向遠方,沒有焦點,沒有波瀾,一動不動,常常一坐就是整整一個白晝。
曾經眼底盛着霜雪星河、盛着山河靈韻、盛着滾燙熱愛的眼眸,如今灰蒙蒙一片,黯淡無光,像蒙了層層厚霧的寒玉,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
桌角的畫具依舊整齊擺放,高級素描紙、定制水彩顏料、精工畫筆、肌理描摹針、玉石測算尺,全部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是從前他視若珍寶、日日摩挲不離手的東西。
可如今,它們靜靜落着一層極薄的冷灰,被主人徹底遺忘。
整整三日,蘇星眠沒有碰過一次畫筆,沒有看過一眼素材,沒有問過一句稿件複原進度,甚至沒有提起過一次《雪眠桃香》。
那套承載他一整年孤勇、一整年堅守、一整年山河奔赴的作品,徹底成了他心底不敢觸碰的禁區。
夜裏,他早早閉眼躺卧,卻從無安穩酣眠。
淺眠,多夢,易驚,反複驚醒。
每一次昏睡沉淪,腦海裏都會無數次重演那個深夜的畫面——無人的畫室、幽暗的光影、有人戴着消痕手套,一點點撕碎他用心打磨的線條,一遍遍揉皺他傾盡心血的畫紙,一次次清空他來之不易的山河素材。
耳邊總會無端響起那句陰毒扭曲的執念:我做不出來,你也別想成。
驚醒之後,他不會哭鬧,不會顫抖,只是靜靜睜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長久長久地失神。
胸腔空空落落,鈍痛綿延,不尖銳,卻持久,像浸在冰水之中,涼得透徹,悶得窒息。
他依舊溫順、依舊乖巧、依舊聽話。
三餐送到面前,他便機械張口進食,不挑食、不挑剔、不拒絕,不多食、不少食,全然一副順從配合的模樣。有人輕聲安撫,他會輕輕點頭,會低低應答,卻永遠隔着一層無法穿透的屏障,靈魂抽離在外,空留一具溫順空殼。
他善待所有人,唯獨徹底放棄了自己。
夜裏,小樓燈火溫軟,衆人皆已安歇。
客廳只留一盞暖黃落地燈,光線溫柔柔和,卻照不進人心深處的寒翳。
沈硯端着溫熱的安神花茶,緩步走到落地窗邊,輕輕放在桌案上,看着窗邊靜坐、背影單薄孤寂的少年,眼底盛滿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心疼。
他是醫者,最懂人心病竈,也最清楚此刻蘇星眠的狀态,到底有多致命。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沈硯聲音壓得極低,怕驚擾了失神的少年,側首看向身側伫立的挺拔男人,語氣沉重萬分,“他這不是普通的心情不好、情緒低落,是典型的創作信念崩塌後的重度抑郁停滞狀态。”
陸沉淵立在離少年不遠的光影交界處,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深色居家衣衫,襯得面容愈發深邃冷峻。這三日,他推掉集團所有跨國會議、所有資本運作、所有公務行程,寸步不離守在空山小樓,守在蘇星眠身邊。
他親眼看着少年一點點黯淡、一點點沉寂、一點點抽離鮮活氣息,親眼看着那團燃在少年眼底、燃在少年心底數年的熱愛之火,一點點冷卻、熄滅、成灰。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層層疊疊的自責,幾乎将他徹底淹沒。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無人認可,不怕行業打壓,不怕前路坎坷。”沈硯輕聲嘆息,眼底滿是唏噓無奈,“他這一年,吃過的冷眼、受過的委屈、扛過的壓力,早已足夠壓垮普通人無數次。可他一直撐着、熬着、挺着,靠的從來不是天賦,是心底那股赤誠滾燙的執念——相信熱愛可抵歲月漫長,相信真心打磨的作品終會發光,相信堅守自有意義。”
“可許嘉寧那一場卑劣摧毀,打碎的從來不是畫稿。”
“打碎了他所有的相信。”
陸沉淵喉結微微滾動,眼底覆滿沉沉寒色,嗓音低啞乾澀:“我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畫稿碎了,可以重畫;素材沒了,可以複原;線條斷了,可以重琢;甚至所有心血歸零,都可以從頭再來。
可一個人徹底崩塌的信念、徹底熄滅的熱愛、徹底不敢奔赴的真心,最難重建。
“他現在潛意識裏形成了極致的自我保護機制。”沈硯語氣愈發沉重,條理清晰剖析病竈,“他不敢再熱愛,不敢再投入,不敢再全力以赴。因為他深刻記住了——傾盡所有之後,換來的不是圓滿,是全盤摧毀,是一無所有,是旁人輕飄飄的惡意碾壓。”
“他怕了。”
“不是怕畫畫辛苦,是怕自己再一次拼盡全力之後,又被人輕易碾碎。”
“他不敢再把自己的真心、熱愛、軟肋,赤裸裸攤在世人面前。”
陸沉淵目光牢牢鎖着窗邊失神的少年,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心底翻湧着滔天的疼惜與隐忍的怒意。
他可以擺平世間所有陰私算計,可以封殺所有卑劣惡人,可以掃清所有外界風雨,可他唯獨無法直接撫平少年心底的創傷,無法替他消解深入骨髓的恐懼與荒蕪。
言語的安撫太過蒼白。
再多的“你很好”“你沒錯”“一切可以重來”,都填不滿少年心底被碾碎的空洞。
道理他都懂,可心魔難破,執念難立。
蘇星眠的創作,從來不是流水線的模板拼湊,不是功利化的商業産出。
他的設計之所以獨一無二、之所以自帶山河風骨、之所以靈氣入骨、溫柔絕倫,是因為他的作品,是心境,是山河,是赤誠,是他眼底所見、心中所感、靈魂所栖。
如今他眼底無光、心中荒蕪、靈魂沉寂,便再也畫不出半分曾經的霜雪桃香。
想要救他,想要讓他重拾畫筆、重燃熱愛、重振信心,空洞的安慰毫無用處。
他需要一束光。
需要一份獨屬于山河天地、無人可以摧毀、無人可以掠奪、無人可以否定的圓滿饋贈。
需要一塊天生地養、歷經千萬年霜雪沉澱、純淨無瑕、風骨天成的極致美玉。
一塊足以匹配他溫柔赤誠、足以撐起他破碎信念、足以讓他重新看見山河美好的頂級原石。
《雪眠桃香》的靈韻,本就脫胎于空山玉脈的霜雪風骨、天然靈氣。
原稿碎了,可山河猶在,玉脈猶存。
若是能尋得一塊空山萬年難遇的頂級暖玉原礦,質地通透、霜韻天成、白若初雪、暖含桃香,天然自帶霜眠裹桃的肌理意境,完完全全契合《雪眠桃香》最初的內核風骨——
讓少年親眼看見,山河不負真心,天地自有溫柔。
讓他知道,他的靈感不是虛妄,他的審美從未出錯,他的熱愛從來不是廉價易碎的泡影。
世間最極致的美好,永遠配得上他最純粹的赤誠。
人為的惡意可以撕碎紙稿,可千萬年沉澱的山河玉魂,永遠無法被摧毀。
這,才是唯一能救他的解藥。
一念落定,陸沉淵眼底驟然亮起一片篤定決絕的鋒芒。
他緩緩擡眸,看向窗外連綿陰雨、霧鎖沉沉的深山礦區,聲線沉定有力,帶着不容撼動的決斷:“我去主礦脈深處。”
沈硯驟然一怔,臉色微變:“你要去主深礦?不行。”
“空山連日陰雨,土層濕透,山體松動,深礦坑道本就結構脆弱,這幾日早已禁止下礦作業,礦區全員停工避險。主礦脈最深處,更是常年地質不穩,雨天貿然進入,太危險了。”
空山礦區分為表層露天礦區、中層常規礦區、深層核心玉脈礦區。
尋常開采只在中層與表層,安全穩定、風險極低。唯獨最深處的原生主礦脈,是整片空山玉脈的源頭,沉澱千萬年原生美玉,質地頂級、靈氣最盛,卻也地質複雜、岩層交錯、暗流縱橫、常年不穩,每逢雨雪天氣,極易發生落石、塌方、岩層位移。
連日陰雨浸潤山體,此刻的深礦,是整片空山最危險的禁地。
無人敢入,無人願入,全員禁入。
陸沉淵卻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意:“表層與中層礦石,撐不起他破碎的心境。”
“唯有主脈深處的原生頂級暖玉,才有山河靈氣,才能對應他當初一眼心動、落筆成韻的初心。”
“普通玉石,救不了他。”
沈硯看着他眼底孤注一擲的決絕,心頭重重一震。
他瞬間懂了。
陸沉淵要找的從來不是一塊簡單的原料。
他要找的,是能重塑蘇星眠信心、重塑他山河信仰、重塑他熱愛底氣的救贖。
是替破碎的《雪眠桃香》,尋回最本源、最不可摧毀的山河魂骨。
“太冒險了。”沈硯依舊極力勸阻,“再等等,等雨停、山體穩固,等安全解禁,我們再派人逐層搜尋,不必你親自涉險,更不必急于一時。”
陸沉淵輕輕搖頭,目光始終落在窗邊孤寂單薄的少年身上,溫柔又決絕。
“等不起。”
“他的心,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沉寂。”
“再等幾日,他心底那點殘存的微光,徹底熄滅,就真的再也救不回來了。”
他可以等雨停,可以等天晴,可以等萬事穩妥。
可他舍不得他的少年,在日複一日的荒蕪麻木裏,慢慢毀掉自己,慢慢放棄一生摯愛。
“礦區深處所有風險我清楚,所有坑道結構我熟記。”陸沉淵聲線沉穩篤定,條理清晰,“我不組隊、不深入極限危險區、不做過度探尋,只在主脈安全臨界區搜尋原生暖玉原石,速去速回,絕不拖沓逗留。”
沈硯看着他執意不改的模樣,終是萬般無奈,心頭酸澀沉重:“你從來運籌帷幄、穩慎自持,這一生從未這般孤注一擲、以身涉險過。”
陸沉淵低眸,眼底翻湧着無盡溫柔與偏執:“我這一生穩慎周全,只為守住萬裏基業、守住山河安穩。可所有山河安穩、所有千億基業,都抵不過他眼底一縷光亮。”
“為他,值得。”
一句值得,輕如鴻毛,重過山河。
他這一生,執掌風雲、坐擁山海、殺伐果斷、從無軟肋。
唯獨蘇星眠,是他唯一的軟肋,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心甘情願。
為了讓少年重拾熱愛、重拾信心、重拾眼底星光,他甘願踏險山、入危礦、臨風雨、以身赴局。
當晚,陸沉淵默默做好所有準備。
他沒有驚動沉眠的蘇星眠,沒有讓少年知曉分毫,怕他擔憂、怕他不安、怕他本就脆弱沉寂的心神再受波動。
夜深露重,冷雨未歇。
空山夜色漆黑如墨,雨霧濃稠,山林風聲呼嘯,穿谷而過,裹挾着刺骨霜寒。
陸沉淵換上專業礦服,穿戴全套防滑、防墜、防砸安全裝備,腰間系緊安全繩,佩戴礦燈與實時定位器,所有防護做到極致周全。臨行前,他最後一次伫立卧室門口,靜靜看了一眼床上安穩蜷縮、眉眼溫順蒼白的少年。
少年睡得極淺,眉頭微蹙,即便沉眠,眉宇間依舊鎖着化不開的郁結與疲憊,單薄身軀輕輕蜷縮,像在無聲抵禦世間所有寒涼。
陸沉淵心口一軟,俯身,極輕極柔落在他光潔額頭一個淺吻。
無聲低語,鄭重許諾,字字沉心:
“等我回來。”
“我替你,尋回山河美玉,尋回初心風骨,尋回你所有被碾碎的熱愛與底氣。”
“等我回來,我讓你的雪眠桃香,重落人間,再綻風華。”
語罷,他轉身離去,腳步沉穩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庭院風雨潇潇,霜風凜冽,夜色沉沉。
江凜早已在庭院等候,面色凝重,周身戾氣凜冽:“陸總,真的要親自下去?我帶安保隊替您入礦搜尋即可。”
“不用。”陸沉淵淡淡出聲,語氣不容置喙,“頂級原生玉脈靈氣特殊,肌理意境需要精準契合,你們不懂星眠的創作內核,尋不準那塊唯一契合他心境的原石。”
“只有我去。”
只有他懂蘇星眠的山河,懂他的溫柔,懂他的執念,懂他心底那片霜眠桃香的極致意境。
只有他,能一眼認出那塊能救贖少年、重塑少年信心的山河原石。
“守住小樓,看好他。”陸沉淵沉聲吩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不許任何人打擾他,不許讓他情緒波動,不許讓他知曉我入礦的事。”
“是!”江凜重重點頭,心底滿是焦灼不安。
陸沉淵不再多言,轉身步入沉沉雨幕之中。
冷雨瞬間打濕礦服,霜風刺骨,夜色漆黑,前路茫茫。
他孤身一人,踏着濕滑山路,朝着空山最深處、最危險的原生主礦脈走去。
山路泥濘濕滑,石階覆滿青苔,雨水沖刷碎石不斷滾落,兩側山林漆黑幽深,風聲呼嘯如嘯,整片深山籠罩在風雨飄搖的危險之中。
陸沉淵步履沉穩,礦燈一束白光刺破濃稠雨霧,照亮前方昏暗潮濕的礦洞口。
空山深層主礦洞口矗立山間,常年陰冷潮濕,連日陰雨之後,洞口水汽蒸騰,岩層濕漉漉滴落水珠,地面碎石松動,随處可見落石痕跡。
洞口旁立着鮮紅警示牌——雨天禁入,塌方高危,生命禁區。
醒目刺眼,震懾人心。
陸沉淵目光淡淡掃過,沒有半分遲疑,擡步踏入幽暗深邃的礦道之中。
礦道之內,比外界更為陰冷潮濕。
空氣凝滞壓抑,混雜着潮濕泥土、岩層礦物質、陰冷水汽的味道,沉悶窒息。礦道縱深漆黑,蜿蜒曲折,層層向下延伸,結構錯綜複雜,兩側岩壁濕漉漉滲水,頭頂岩層細密碎石不斷簌簌脫落,輕微落石聲響在寂靜礦道裏不斷回蕩,細碎、刺耳、危險。
陸沉淵常年把控礦區所有安全數據,熟記每一條礦道結構、每一處岩層薄弱點、每一片安全區域。他嚴格規避高危坍塌區,沿着穩定岩層穩步深入,礦燈光束精準掃過兩側岩壁,目光銳利專注,一寸寸搜尋原生玉脈原石。
他的目标極其明确。
純白暖底、肌理溫潤、天然霜絮紋路、玉肉細膩通透、自帶淡暖質感,天然形成霜雪覆裹、暗藏溫潤桃韻的頂級原生暖玉。
不是最昂貴,不是最稀有。
是最契合蘇星眠《雪眠桃香》意境、最貼合他破碎心境、最能治愈他心底陰霾的那一塊。
礦道縱深極長,越往深處,地質愈發不穩。
頭頂岩層裂隙逐漸增多,滲水愈發嚴重,腳下泥濘濕滑,部分路段已有輕微岩層沉降跡象,落石愈發頻繁。
陸沉淵全然不顧周遭危險,心神盡數沉凝在兩側岩壁之上,專注搜尋那塊獨一無二的救贖之玉。
一路深入,一路排查,一路甄別。
中層礦脈的玉石,要麽清冷過甚、缺少溫潤生機,要麽肌理普通、靈氣不足,要麽色調生硬、無霜眠含桃的溫柔風骨,始終差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境,撐不起少年破碎的初心。
他繼續穩步深入,抵達主脈核心安全臨界區。
這片區域,是千萬年原生玉脈的發源地,整片空山所有美玉,皆由此處岩層孕育而出。
礦燈光束掃過前方岩壁的一瞬間,陸沉淵腳步驟然頓住。
目光落處,岩層凹陷之中,靜靜嵌着一塊渾然天成的原生暖玉原石。
一瞬間,滿目荒蕪幽暗的礦道,仿佛驟然有了溫柔底色。
那塊原石,渾然天成、未經雕琢、原生原貌。
整體底色純淨如雪,白得通透乾淨,無一絲雜絮、無半點暗沉,是空山千萬年難遇的頂級羊脂白底色。岩層天然肌理層層暈染,如同山間霜雪層層堆疊,紋理細膩自然、錯落有致,恰似霜雪栖眠、覆裹山河。
最絕妙的是,玉石內核深處,隐隐透着一抹極淡極暖的粉嫩玉韻,不豔不妖、溫潤內斂,藏在純白霜底之下,如同寒雪深處暗藏初生桃蕊,清冷入骨,溫柔藏心。
霜覆千重,桃藏心底。
雪眠沉底,桃香暗蘊。
完完全全,就是《雪眠桃香》最初、最本源、最純粹、最天成的意境。
不是人力雕琢,不是後天設計。
是山河天地、千萬年歲月,自然孕育出的,獨屬于蘇星眠的山河風骨。
陸沉淵眼底瞬間亮起溫柔光亮。
就是它。
就是這塊原石。
這塊天生地養、無人能毀、無人能奪、無人能否定的山河美玉。
這塊足以告訴蘇星眠——你的審美沒錯,你的意境不假,你的山河熱愛,本就是天地天成、亘古長存、永遠璀璨的原石。
它靜靜沉睡在岩層千萬年,歷經風雨、歷經歲月、歷經岩層變遷,依舊純白依舊、溫柔依舊、風骨依舊。
正如蘇星眠的熱愛,純粹、赤誠、堅韌,從不虛妄。
陸沉淵緩步上前,指尖輕輕撫過冰涼岩層,目光溫柔珍重,小心翼翼清理周邊細碎碎石,動作輕柔至極,生怕磕碰分毫這天成靈玉。
他要親手将它完整剝離、完好取出,乾乾淨淨、完完整整帶回小樓,送到蘇星眠面前。
讓他親眼看見,山河不負赤誠,熱愛自有歸途。
只要有這塊原石在,他的《雪眠桃香》,就永遠不會真正消亡。
紙稿可碎,人心可暗,可天地山河的溫柔風骨,永遠為他長存。
就在他指尖即将觸及原石、剝離岩層的瞬間——
頭頂深處岩層,驟然傳來一陣沉悶詭異的地底轟鳴。
嗡——
低沉、厚重、震顫人心,從地底深處轟然炸開,瞬間貫穿整條礦道。
整片山體,驟然劇烈一震。
腳下地面劇烈搖晃震顫,兩側岩壁瘋狂晃動,礦道頂部岩層瞬間裂開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可怖裂隙。
咔咔咔——
刺耳的岩層斷裂聲響徹四野,驚心動魄,駭人至極。
無數碎石、石屑、泥沙從頭頂瘋狂墜落,簌簌砸落,瞬間彌漫整條幽暗礦道。
山體塌陷,毫無預兆,驟然爆發。
連日陰雨浸透千萬年岩層縫隙,土層徹底飽和、岩層徹底松動,深層地質結構瞬間崩壞位移。
高危預警,終成絕境。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轟然巨響,地底岩層徹底崩塌,上方大片岩層轟然下墜,巨石翻滾、泥沙傾瀉、碎石崩落,整條礦道瞬間劇烈坍塌。
黑暗驟然吞噬一切。
礦燈劇烈搖晃、光影亂顫,漫天塵土飛揚,碎石如雨墜落,地面劇烈起伏震顫,整個人站立不穩,幾乎被瞬間掀翻在地。
陸沉淵心頭驟緊,極致危險瞬間籠罩全身。
多年冷靜自持、臨危不亂的心智瞬間緊繃到極致。
他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迅速後撤半步,身體緊貼最穩固的岩壁死角,長臂迅速護住頭部要害,同時下意識握緊腰間安全繩,迅速觸發緊急定位報警,将自己實時位置、礦道險情、塌陷預警瞬間同步傳輸至地面安保中控系統。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極致迅速,是無數次高危地質訓練刻入骨髓的本能反應。
可這一次,塌陷規模遠超預估。
不是局部落石、不是小片坍塌,是整片深層主礦脈的大規模岩層傾覆。
轟隆巨響連綿不絕,岩層層層下墜、層層崩塌,前方礦道快速被巨石泥沙填埋,退路岩層瘋狂開裂沉降,前後雙向塌陷,瞬間封死所有進出通道。
漫天黃沙塵土徹底遮蔽視線,漆黑礦道徹底淪為人間絕境。
碎石瘋狂砸落在防護礦服之上,砰砰作響,厚重岩層震顫不休,耳邊盡是轟鳴巨響、斷裂脆響、土石崩塌的滔天動靜。
短短數秒之間,原本蜿蜒縱深的礦道,快速被巨石、泥沙、斷岩徹底填埋。
前路封死,退路崩塌,四周岩層持續開裂沉降,整片天地只剩震顫與黑暗。
陸沉淵被困在岩層夾縫的狹小死角之內,前後盡是崩塌廢墟,徹底隔絕與外界的所有聯系。
礦燈在劇烈震顫中驟然熄滅。
一瞬之間,萬丈光明盡數湮滅,只剩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漆黑。
天地死寂,唯餘餘震轟鳴、碎石簌簌、塵土飛揚。
風雨潇潇的空山深夜,地底礦道轟然傾覆,山河震蕩,天地傾覆。
地面小樓。
風雨未歇,夜色深沉。
蘇星眠不知何時悄然醒轉。
他依舊靜靜躺在床上,睜着澄澈空洞的眼眸,靜靜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毫無睡意,心底一片荒蕪寒涼。
習慣性側首,望向身側的位置。
往日裏總會溫熱沉穩、永遠為他而留的位置,今夜冰涼空蕩,無人溫度。
空落落的,涼絲絲的。
少年空洞沉寂的心底,無端一慌,隐隐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窗外風雨更急,霜風呼嘯,雨打窗棂,聲聲入耳,嘈雜卻孤寂。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
為了尋他山河美玉、為了重塑他破碎信心、為了救贖他沉寂熱愛的那個人。
已替他以身赴險,身陷傾覆山河的絕境,困于漆黑地底,生死未蔔。
他更不知道,有人愛他至深,甘願以身為祭,抵山河傾覆,換他眼底重光。
紙稿碎盡,山河傾覆。
人間風雨皆落盡,唯有人間至愛,以身護他歲歲熱愛、歲歲安穩、歲歲桃香重燃。
空山雨落,礦塌山河。
一室安然無知,一地絕境無聲。
長夜漫漫,危機暗湧。
一場無人知曉的生死危局,悄然籠罩整座空山。
而那個滿心荒蕪、抑郁沉寂的少年,尚且不知,有人為了讓他重拾熱愛、重獲光明,早已替他踏入無邊黑暗,以身入局,賭上性命。
霜雪未停,桃香未醒。
山河已傾,唯念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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