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隐骨,夢裏唯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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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風雨滔天神悲,人間落盡哀恸。
可空山最深處,那片被世人徹底隔絕、被塌方岩層完美遮蔽、被所有探測儀器盡數錯過的隐秘洞天裏,卻是一片與世全然不同的寂靜微涼。
無人知曉此處。
無人踏足此處。
無人相信,在那片被官方蓋章定論、全員判定無人生還的死地廢墟之後,岩層錯位的夾縫之間,還藏着一方天命未盡的生機。
昨夜那場震徹山河、傾覆千丈礦脈的驚天塌方,吞滅了所有通道、封死了所有生路、碾碎了所有礦道結構,讓整片深層主脈徹底化為萬人悲悼的埋骨之地。
可偏偏在最邊緣、最偏隅、岩層結構最特殊、錯位角度最刁鑽的一處古老崖洞,千萬年天然岩層自成屏障,如同天地刻意留白的一寸絕境生機,堪堪護住了一人命火。
陸沉淵。
此刻的他,靜靜平躺在崖洞微涼的天然青石臺之上。
渾身礦服早已被巨石撕裂、被碎石劃破、被血水浸透,滿身狼狽破碎,再無半分昔日執掌風雲、從容自持、矜貴沉穩的模樣。
厚重岩層墜落碾壓的瞬間,他以血肉之軀硬抗萬噸重力,為護住心口那塊剛剛親手剝離、完整無瑕、承載着他所有期許與救贖的霜雪暖玉,他硬生生脊背承壓、骨骼硬抗、以身護玉、以身封絕境。
玉完好無損。
人幾近潰散。
崖洞光線極暗,只有洞口縫隙漏入一點點微弱雨色天光,朦朦胧胧落下來,勉強照見他蒼白死寂的側臉。
那張素來冷靜深沉、眉眼藏山河、方寸不亂的面容,此刻毫無血色,慘白近乎透明,唇瓣乾裂泛青,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胸口起伏淺淡到極致,随時都有可能徹底斷絕。
滿身傷痕觸目驚心。
肩胛大面積挫傷骨裂,脊骨受重壓錯位,腰腹髒器擠壓受損,四肢遍布深淺不一的碎石劃傷、砸裂傷口,舊血凝固發黑,新血依舊緩緩滲出,浸透層層衣料,順着青石紋路緩緩蔓延。
整夜埋于岩層夾縫、淋雨受寒、失血昏迷、缺氧瀕死,所有致命創傷層層疊加,換做旁人,早已在塌方瞬間屍骨無存、生機斷絕。
唯獨他,憑着常年極強的體魄韌性、絕境本能的求生意志、心底那點死死不肯散去的執念,吊着最後一縷游絲氣息,茍活于這片無人知曉的空山隐秘。
崖洞極靜。
靜得能聽見洞外風雨簌簌、餘震微微震顫岩層的細碎聲響,靜得能聽見他微弱淺促、随時可能寂滅的呼吸聲。
青石旁,立着一位白發垂肩、布衣素履、眉目清矍的老者。
老者看上去年歲極長,鬓發全白,眉眼淡然無波,一身粗布衣衫洗得發白,周身無煙火氣、無世俗味,宛若空山養出來的世外閑人,獨居深山數十年,不問俗世興衰、不問礦場紛争、不問人間愛恨,只守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清修度日。
昨夜夜半山崩地搖、土石傾覆之際,整座空山劇烈震顫,鳥獸驚逃,風雨怒嘯,唯有他于深山古居靜坐,察覺地底毀滅性動蕩,知是深層礦脈大劫。
他本可袖手旁觀。
空山礦場乃是世俗産業,人間生死乃是俗世浮沉,與他隐世修行毫無乾系。
可他聽見亂石滾動間,夾雜着一絲微弱至極、幾不可聞的悶哼,是人類瀕死的氣息。
一念恻隐,他冒落石、冒餘震、冒山體二次傾覆之險,深夜摸索探查,于層層亂石夾縫深處,硬生生尋到了這具奄奄一息、幾乎被岩層徹底掩埋的軀體。
老者行醫半生、觀骨無數,指尖僅僅搭上陸沉淵腕脈三息,眉頭便緊緊蹙起,眼底浮出深重的凝重。
“筋骨折損,髒腑震傷,氣血崩脫,寒邪侵體…… 九死一生。”
低聲輕嘆,嗓音蒼老沙啞,帶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亦帶着一絲惜命的悲憫。
這般重創、這般失血、這般寒凝、這般髒器受損,尋常人早已斷氣多時、魂歸山野,偏偏此人執念極深、心根極穩、牽挂極重,一縷心魂死死不肯散去,硬生生吊着殘命,不肯閉眼、不肯離世、不肯歸塵。
老者一生隐世,見慣天災人禍、生死別離,早已練就不動于心的淡然。
可他指尖觸到陸沉淵心口那處緊緊護住、至死不肯松開的掌心時,動作微微一頓。
那人滿身重傷、渾身崩碎、性命垂危,哪怕昏迷瀕死、無意識識,五指依舊死死蜷縮收攏,掌心牢牢扣着一塊溫潤瑩白、天成絕韻的暖玉。
玉石純白如雪,肌理天然成霜,玉芯暗藏淡淡暖粉,恰似寒雪藏桃蕊,霜底蘊春風,是千萬年空山玉脈難得一見的天成靈玉,靈氣內斂、溫潤純粹、風骨天然。
最奇的是 ——
這人瀕死絕境、血肉破碎、命懸一線,護住的不是自己的心脈、不是自己的要害、不是自己的生機,偏偏是一塊毫無生命、僅具意境的玉石。
老者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随即轉瞬了然。
玉無貴賤,人心有牽。
能讓人以命相護、以血相承、以殘軀賭命護住的東西,從來無關價值,只關執念,只關心底放不下的人。
不再遲疑,老者轉身移步,行至崖洞深處的天然藥圃與藥架旁。
他獨居深山數十年,遍識山野靈草,自制療傷膏劑、固本湯藥、驅寒藥散,專治跌打骨損、內傷崩漏、寒邪侵體,皆是世俗難求的純天然奇藥。
崖洞深處乾燥安穩、恒溫避雨、聚氣凝神,是整片空山最養人、最安穩、最避災的洞天福地,與外界那片風雨傾覆、寸草不寧、步步皆死的廢墟絕境,判若兩個天地。
外界萬人悲悼、全員放棄、塵埃落定、身死定論。
此處無人知曉、無人探尋、無人打擾,只剩老者靜心施救,一點點拉扯着這縷瀕死的殘命。
溫水清洗創面、細布包紮裂傷、草藥敷蓋骨損、湯藥緩緩灌入口中、暖燼炭火驅盡體內寒濕。
老者動作娴熟沉穩、不急不緩,每一步施救皆精準穩妥,數十年山野行醫經驗,盡數傾注在這具破碎瀕死的軀體之上。
血水被一點點拭淨,猙獰傷口被妥善覆蓋包紮,紊亂氣息被湯藥慢慢穩住,潰散氣血被藥力緩緩收攏,瀕臨斷絕的命火,在老者一點一滴的施救之下,終于不再繼續衰敗寂滅。
可傷勢依舊重到極致。
重傷入骨,內傷入腑,魂氣虛浮,命火飄搖。
能否真正活下來,能否熬過這場死劫,能否徹底穩住生機,依舊是未知之數。
做完所有施救,老者坐在青石旁的木凳上,靜靜看着昏睡不醒的人,眉眼淡然,輕聲低語:“一身山河骨,半世執念心。你本是風雲臺上人,何故墜入空山死地,以命換玉,以血承情?”
無人應答。
崖洞寂靜,唯有風雨穿隙,微風微動。
陸沉淵始終深度昏迷,雙眼緊閉,長睫死寂垂落,面容蒼白如紙,渾身一動不動,宛若一具失了生息的清冷玉骨。
可就在老者話音落下片刻,他原本平穩淺促、毫無異動的呼吸,忽然微微一顫。
死寂垂落的長睫,極輕極微地顫動了一下。
原本毫無起伏的唇瓣,在無意識的瀕死呢喃中,極其輕、極其啞、極其破碎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眠……”
一字輕若游絲,氣若殘燈,破碎到幾乎聽不真切。
老者微微一怔。
空山無人、絕境無親、隐世無伴,這般瀕死無意識的呓語,喚的是誰?
他靜靜靜坐等候。
片刻之後,重傷昏睡中的男人,像是沉入了最深、最執念、最放不下的夢境,破碎的呢喃斷斷續續、輕輕溢出唇間,微弱、沙啞、斷續,卻字字清晰,反複不休。
“星眠……”
“蘇星眠……”
一聲聲,一遍遍,反反複複。
瀕死幻境裏,沒有山崩、沒有地裂、沒有亂石、沒有血海重傷、沒有傾覆山河。
沒有絕境孤身、沒有雨夜赴險、沒有九死一生。
他的魂識漂泊游離、懸于生死之間,意識僅剩最後一點殘存的執念,牢牢鎖在心底唯一的人身上。
夢裏沒有萬頃山河、沒有千億基業、沒有礦區玉脈、沒有世人俯仰。
夢裏只有一個蘇星眠。
只有那個溫柔易碎、細膩敏感、曾碎稿抑郁、曾自閉沉寂、曾讓他滿心牽挂、滿心疼惜、滿心偏執護着的少年。
“別怕……”
“我帶你…… 回家……”
“玉尋到了……”
“雪眠桃香…… 能重活……”
“別消沉…… 別難過……”
“我在…… 星眠…… 我一直在……”
斷斷續續的呓語,全是牽挂,全是安撫,全是他奔赴絕境之前,心底所有的期許與溫柔。
他孤身踏險、雨夜入礦、以身赴死、山河傾覆,所求從來不是美玉、不是珍寶、不是盛名、不是風光。
只求一塊天成靈玉,治愈他破碎的心境,重塑他崩塌的信念,喚醒他熄滅的熱愛,讓那個困在灰暗深淵裏的少年,重新看見天光、重新落筆、重新鮮活、重新熱愛人間。
哪怕身死道消、葬身山河、無人知曉、無人銘記。
哪怕世人皆判他死亡、人間皆為他默哀、山河皆為他落幕。
他臨死不滅的執念,依舊是蘇星眠。
依舊是那句 —— 別怕,我在。
依舊是那句 —— 我為你尋回山河風骨,為你守回熱愛人間。
老者靜靜聽着那一遍遍反複不休、虛弱破碎的名字,聽着那一聲聲溫柔入骨、至死不滅的呢喃,眼底淡然如水的心境,終于泛起一絲淺淺波瀾。
原來如此。
原來一身傾覆山河的孤勇,原來九死不悔的執念,原來以命換玉的癡傻,皆因一人而起。
他半生執掌風雲、俯瞰山海、冷靜自持、殺伐果斷,心硬如鐵、志堅如峰,從未有過半分軟肋、半分牽絆。
唯獨一個蘇星眠,成了他畢生唯一的軟肋、唯一的牽挂、唯一甘願賭上一切、賭上性命的溫柔執念。
“情根深至此,難怪命火不肯絕。”
老者輕輕嘆息,眼底帶着幾分通透、幾分唏噓。
“你放不下他,天意便暫時放不下你。”
“可你如今隐于空山、與世隔絕、音訊盡斷、人間除名。”
“外界之人,早已為你蓋棺定論、盡數默哀、全員離場。”
“你若不醒,他便餘生永苦、永守廢墟、永陷絕境、永失生機。”
一語道破殘酷雙線。
崖洞內,他命懸一線、執念不滅、夢裏唯他、至死牽挂。
崖洞外,他所愛之人肝腸寸斷、心如死灰、守着一片無名廢墟,以為天人永隔、此生永別。
雙線對照,寸寸誅心。
……
與此同時。
空山廢墟之外,風雨未歇,天地依舊灰敗哀涼。
救援隊全員撤離,工程器械盡數離場,探測設備全部收納,喧嚣徹底褪去,整片塌方死地,徹底歸于死寂荒蕪。
空蕩蕩的礦場,再無一人停留,再無一絲人聲,再無半分希望。
唯獨蘇星眠,依舊長跪不起。
一跪,便是整整一夜一日。
雨從滂沱傾盆,落為綿綿冷絲,從深夜落到天明,從天明落到日暮。
渾身衣衫早已從濕透到冰冷、從冰冷到半乾、又被反複打濕。
膝蓋下的泥水早已浸透皮肉,尖利碎石嵌進膝骨,血與泥混在一起,層層結痂、層層凍涼。
腳底血痕早已模糊潰爛,雙腿麻木僵硬到失去知覺,渾身冷得不停發抖,風寒入骨,高燒隐隐盤踞全身,頭昏腦脹、眼前發黑、軀體透支到極限。
可他渾然不覺。
軀體的痛苦早已麻木,心底的劇痛早已蓋過所有皮肉之傷。
他就那樣孤零零跪在警戒線外,一動不動、不離不棄、不吵不鬧、不求不應,像一尊被風雨凍住的、破碎凄美的孤影,守着一片埋葬摯愛、埋葬溫柔、埋葬餘生所有光亮的死寂亂石堆。
江凜與沈硯并未徹底走遠,只是退守半山臨時安置點,遙遙望着那道固執單薄、讓人心碎欲裂的背影,滿心無力、滿心酸澀、滿心疼痛,卻再也不敢上前拖拽、不敢開口勸離。
他們勸不動。
一個剛剛走出重度抑郁、沖破心魔死寂、為愛瘋魔重生的少年,一旦失去摯愛,便等于第二次徹底死亡。
第一次,他碎了熱愛、碎了信念、碎了自我,尚且能被人溫柔救贖。
這一次,他碎了情愛、碎了天光、碎了餘生、碎了整個人生,無人可救,無人可渡。
沈硯站在半山雨霧裏,聲音沙啞哽咽:“他這樣下去,身體會徹底垮掉。高燒、失溫、外傷感染、心力透支、情緒極致崩潰…… 撐不了幾天。”
江凜望着山下那片死寂廢墟、望着那道孤絕人影,眼底猩紅酸澀,聲音低沉沉痛:“他不怕死。”
“陸總為他死了,他活着,對他而言,本就是煎熬。”
“他現在守的不是廢墟。”
“他守的是他唯一的愛人,是他全世界僅剩的念想。”
無人再語。
風雨潇潇,空山寂寂。
山下廢墟前,蘇星眠緩緩擡起布滿淚痕與疲憊的眼眸,靜靜望着那片黑壓壓、沉甸甸、永無回應的亂石層疊。
他的聲音輕得像雨絲、碎得像殘夢,低低萦繞在風裏,無人聽見,無人回應。
“他們都說你死了。”
“所有人都走了。”
“所有人都放棄你了。”
“檔案定了,結局定了,犧牲定了,連天地山河,都默認你長眠于此。”
“可我不信。”
“我一天不信,我就一天不走。”
“陸沉淵,如果你還活着…… 你能不能回來告訴我一聲。”
“哪怕你重傷、哪怕你殘疾、哪怕你再也不能執掌山河、再也不能站在高處。”
“我都要。”
“我只要你活着。”
“我不再抑郁、不再消沉、不再放棄熱愛、不再自我枯萎。”
“你救我的心魔,我守你的餘生。”
“你回來,我重新提筆,重新畫完《雪眠桃香》,重新活成你希望的模樣。”
“你回來好不好……”
無人應答。
只有風雨穿林,簌簌悲鳴。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空山隐秘深處,在萬人判定死亡的絕境之後,他心心念念、泣血呼喚的那個人,尚在人間。
只是重傷昏迷、與世隔絕、無人知曉、無處可尋。
他更不知道,那個瀕死垂命、魂懸一線的男人,哪怕墜入生死夾縫、哪怕身碎骨裂、哪怕命火飄搖,夢裏、念裏、魂裏、識裏,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唯有他一人。
崖洞內,生死一線,夢裏唯眠。
崖洞外,山河永寂,餘生唯念。
一紙生死兩隔,卻是天命欺人、天地瞞人、山河藏人。
一個拼死尋玉、以命救贖,魂夢不離。
一個泣血守墳、以心殉情、餘生不棄。
空山一場傾覆,成全了世間最深情的雙向奔赴,也釀成了人間最殘忍的兩兩隔絕。
風落空山,雨葬山河。
他在絕境深處,夢裏喚他千萬遍。
他在廢墟之前,餘生等他千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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