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執燈守業,山河待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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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燈守業,山河待歸

空山的風雨,終有停歇之日。

連綿數日的冷雨徹底落幕,灰蒙蒙的天色緩緩放晴,穿透雲層的細碎天光落滿蒼茫深山,沖刷盡廢墟之上的泥濘血污,卻沖刷不散盤踞人心的悲涼。

礦難結案公示、全網默哀落幕、世人唏噓退場。

所有人都漸漸接受,那個執掌陸氏萬億商業版圖、清冷矜貴、殺伐果斷的男人,永遠長眠在了空山的亂石廢墟之下。

唯獨蘇星眠,從未真正認輸。

連續三日三夜枯守廢墟,淋雨高燒、雙膝潰爛、身心俱殘,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生機,數次暈厥在冰冷的泥地之中。沈硯與江凜強行将高燒昏迷的他帶回半山別院救治,輸液退熱、清創包紮、固本休養,硬生生将瀕臨垮掉的少年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

軀體的傷病可以愈合,可心底的空洞與荒蕪,曾以為此生無藥可解。

蘇醒的那個黃昏,夕陽穿透落地窗,溫柔灑落一室靜谧。

蘇星眠坐在床邊,看着窗外萬裏晴空、山河遼闊,指尖輕輕摩挲着脖頸間空蕩蕩的位置——那是陸沉淵從前無數次為他系上、替他護住心安的地方。

眼底不再是終日崩潰的泣血絕望,也不再是抑郁死寂的麻木空洞。

只剩一場洗盡鉛華的清醒,和一份深入骨髓、此生不渝的執念。

他想通了所有事。

從前的他,怯懦、敏感、易碎,被一紙畫稿擊碎信念,便困在灰暗深淵自我沉淪,是陸沉淵傾盡溫柔、耗盡時光、賭上性命,一點點将他托出泥濘、救贖新生。

陸沉淵用命告訴他,熱愛永不廉價,真心永不虛妄,人間值得期待,山河值得奔赴。

那個人為他碎骨浴血、葬身絕境,替他扛下了所有風雨、所有黑暗、所有世事刁難。

那如今,餘下的萬裏山河、千億基業、未竟前路、半生榮光,理應由他來守。

世人皆以為陸沉淵身死魂消,陸氏群龍無首,偌大商業帝國必将樹倒猢狲散,難逃分崩離析的結局。

集團內部暗流湧動,元老觊觎權位,合作方觀望退縮,競品公司虎視眈眈,無數人等着看陸氏崩塌,等着撿取這片無人守護的萬裏江山。

可他們誰也忘了。

陸沉淵此生半生打拼,所有溫柔、所有偏愛、所有基業榮光,從來皆為一人而築。

蘇星眠。

從前他是被陸沉淵護在羽翼下、不谙世事、只管落筆山河的少年畫師,不問商業紛争,不管世俗權謀,被他寵得天真純粹、不染塵埃。

可如今,護他的人隐于山河絕境,杳無音信,舉世皆亡。

那他便褪去軟肋,長成铠甲,接過他的江山,守好他的基業,替他穩住萬裏浮沉,等他一日歸來。

哪怕全世界都判定他死了,哪怕餘生遙遙無期,哪怕等待無望無憑。

他守熱愛,他守他。

自此,空山無人守廢墟,人間少年執山河。

休養痊愈的當日,蘇星眠褪去了連日的狼狽憔悴,換上一身乾淨規整的素色正裝。

曾經只執筆作畫、沾染墨香的指尖,第一次觸碰冰冷的文件、厚重的合同、繁雜的財報。

那雙盛滿溫柔風月、擅長勾勒山河錦繡的眼眸,褪去稚氣脆弱,沉澱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清冷、篤定,藏着獨屬于陸沉淵的風骨與堅韌。

江凜與沈硯看着煥然一新、徹底蛻變的少年,眼底滿是震驚與酸澀。

那個幾日前還會哭到窒息、癱倒廢墟、心如死灰的少年,徹底重生了。

不是為自己,是為那個葬身空山、無人歸期的愛人。

“星眠,陸氏內部局勢動蕩,多位元老趁機奪權,海外分部接連出現漏洞,股市持續波動,合作項目頻頻被截胡,情況岌岌可危。”江凜遞上厚厚的集團資料,語氣凝重,“所有人都覺得,沒有陸總坐鎮,陸氏撐不過半年。”

蘇星眠指尖輕輕撫過文件扉頁上,陸沉淵親手簽下的蒼勁字跡,眼底溫柔翻湧,聲音平靜卻堅定:“不會的。”

“他拼盡一生打下的江山,我不會讓它碎于亂世,不會讓旁人觊觎蠶食。”

“他護我一程安穩餘生,我守他一世基業山河。”

從這日起,蘇星眠正式接手陸氏集團全部事務。

無人看好,無人信服,流言四起,嘲諷遍地。

業內所有人都覺得,一個半路出家、只會畫畫、年紀輕輕、毫無商業經驗的少年,妄圖執掌萬億商業帝國,不過是螳臂當車、癡心妄想,用不了多久,便會将陸氏百年基業敗得一乾二淨。

集團元老當衆推诿刁難,高層會議刻意架空他的權力,老員工消極怠工,合作方頻頻施壓解約。

無數明槍暗箭、權謀算計、世俗磋磨,盡數湧向這個剛剛走出悲痛、尚未痊愈的少年。

可無人知曉,這些年陸沉淵從未避着他處理公事,無數個深夜,他卧在他身側安睡,看他伏案工作、運籌帷幄、決斷殺伐,耳濡目染,早已将他的處事風骨、商業格局、權謀手段,盡數刻進心底。

從前他不必懂,是有人替他遮風擋雨。

如今他必須懂,為替人穩住山河。

蘇星眠以雷霆手段,穩住全局。

他承襲了陸沉淵所有的沉穩果決、殺伐利落,溫柔卻不軟弱,謙和卻有底線。面對元老奪權,他搬出陸氏鐵規,清算蛀蟲、震懾朝堂;面對股市動蕩,他精準預判市場,穩住股價、盤活資金;面對項目危機,他親自對接合作方,以真誠與格局挽回所有流失資源;面對內部亂象,他重整架構、肅清風氣、任人唯賢。

他日夜不休,深耕繁雜工作,白天坐鎮總部處理千萬事務,夜晚伏案研讀商業財報,将所有空餘時間盡數投入陸氏的□□與發展之中。

曾經用來落筆丹青、描摹山河的時光,如今盡數用來守業護疆、穩住人心。

短短一月,動蕩飄搖、瀕臨崩塌的陸氏集團,奇跡般重回正軌。

股市企穩,項目落地,人心歸位,亂象肅清。

曾經嘲諷、質疑、觀望的所有人,盡數噤聲,滿心敬畏。

世人終于知曉,陸沉淵捧在手心的少年,從來不是易碎的溫室玫瑰。

他是藏于風月的利刃,是蘊于溫柔的山河,是能接住陸沉淵所有榮光、替他撐起萬裏江山的唯一人選。

蘇星眠徹底走出了抑郁,走出了絕望,走出了自我內耗。

他重拾了信心,重拾了底氣,重拾了對生活、對未來、對所有美好的期許。

只是這份新生,再也無關自己,盡數歸于那個杳無音信的人。

他不再落淚,不再崩潰,不再消極沉淪。

他活得清醒、克制、堅定、耀眼,活成了最沉穩的模樣,活成了陸沉淵最期許的模樣,活成了足以匹配他萬裏山河的模樣。

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永遠擺放着一塊乾淨溫潤的空白玉胚。

那是陸沉淵用命護回來的霜雪暖玉,完好無損,溫潤如初。

蘇星眠每日處理完工作,都會靜靜望着這塊玉石,輕聲呢喃:“陸沉淵,你看,你的江山,我替你守住了。”

“你傾盡所有護我餘生光亮,我替你守好半生榮光。”

“我好好活着,好好做事,好好等你。”

“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你何時歸來,我永遠在這裏,等你歸山,等你擁我,等你看這萬裏無恙山河。”

他不知道,在他拼盡全力、執燈守業、靜待歸期的同時。

千裏空山,隐秘崖洞,歲月安然,與世隔絕。

已是礦難發生的第三十日。

歷經老者一月精心施救、湯藥固本、草藥療傷,陸沉淵滿身重創盡數愈合,破碎的軀體堪堪養好生機,搖搖欲墜的命火徹底穩固。

今日天光微亮,崖洞之內,沉寂許久的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長睫輕顫,褪去了連日的死寂蒼白,漆黑的眼眸澄澈乾淨,沒有往日的深沉殺伐,沒有半生的權謀滄桑,只剩一片純粹的空白與茫然。

他醒了。

活了下來。

卻徹底遺失了所有記憶。

前塵往事、半生浮沉、萬億基業、商界風雲、空山赴險、礦塌絕境……盡數清零,片甲不留。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身居高位,不記得自己打下的萬裏江山,不記得自己雨夜孤身入礦的決絕,不記得那場傾覆山河的絕境劫難。

世間所有愛恨、所有執念、所有過往,盡數消散在空白的腦海之中。

老者靜靜看着睜眼茫然的男人,眼底掠過一聲輕嘆,了然于心。

重傷瀕死、氣血崩脫、魂識震蕩,絕境生還之人,失憶忘前塵,是天意慈悲,亦是天意殘忍。

慈悲于他,免去半生愛恨煎熬、生死別離之痛。

殘忍于他,讓他弄丢了此生最深、最真、以命相抵的深情。

陸沉淵微微轉頭,打量着陌生古樸的崖洞,周身乾淨溫和,褪去了所有矜貴凜冽,嗓音沙啞溫和,帶着全然的懵懂:“我……是誰?”

老者淡淡開口:“你途經空山,遇山體塌方,僥幸被我救下,重傷昏迷一月,從前之事,盡數遺忘。”

沒有提及身份,沒有提及基業,沒有提及那場驚天動地、以命護人的深情。

天意封存,便讓前塵歸零。

陸沉淵垂眸,指尖下意識撫向心口。

掌心空空,可心底深處,卻牢牢盤踞着一道模糊到極致、揮之不去的溫柔執念。

他什麽都忘了。

忘了山河,忘了歲月,忘了自己,忘了過往。

可腦海深處、靈魂底層,牢牢刻着一個模糊的少年身影。

看不清眉眼,記不得姓名,聽不到聲音。

只記得一片乾淨的溫柔,一抹澄澈的風月,一份深入骨髓、割舍不掉的牽挂。

心底空空落落,像是弄丢了此生最重要、最珍貴、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人。

茫然、空洞、淺淺的悵惘,萦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不知道自己牽挂誰,不知道自己為何心底空空。

可潛意識裏,有個聲音在反複告訴他——

他有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欠一場奔赴,欠一場溫柔,欠一次歸期。

老者看着他蹙眉茫然的模樣,輕聲問道:“腦海裏,可有殘存的念想?”

陸沉淵垂眸,指尖輕輕蜷縮,聲音輕而茫然,帶着一絲自己都不懂的缱绻:“我不知道……我忘了所有人,忘了所有事。”

“可我心裏,空了一塊。”

“好像有一個人,我拼了命也要護着,要等着,要愛着。”

他失憶忘盡前塵,忘了山河萬裏,忘了半生峥嵘。

唯獨沒有忘了,他此生心尖上,藏着一個少年。

崖洞之內,他失憶空白,滿心未知牽挂,不知人間有人為他執燈守業、苦守歸期。

塵世之中,他心心念念的少年,褪去破碎,執掌他的萬裏山河,日日清掃前路,歲歲靜待他歸。

一人守江山,一人忘前塵。

人間風平浪靜,山河歲歲無恙。

他替他穩住萬裏基業,靜待山河歸主。

他于空山絕境重生,失憶半生,唯獨餘存一縷不滅情深。

最殘忍的天意,最溫柔的錯位。

你在人間,為我撐起滿目山河,歷盡千帆,初心不改。

我在空山,遺忘愛恨前塵,歲歲茫然,唯念你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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