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風霜,孤身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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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氏集團頂層股東大會,落地窗映着整片城市灰白的天光。
偌大的會議廳肅穆冰冷,長桌兩側坐滿集團元老、資深董事、持股高管。
這群人跟着陸沉淵白手起家,盤踞陸氏數十年,根基深厚、權柄交錯,從前在陸沉淵面前俯首聽命、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如今,執掌山河的人葬身空山、官方定論犧牲、屍骨無存。
只剩一個半路接手、年紀尚輕、出身文藝、從未涉商的蘇星眠,坐在本該屬于陸沉淵的主位上。
一身素色正裝,眉眼清隽溫和,脊背挺得筆直。
只是眼底深處,藏着一絲無人窺見的疲憊。
他接管陸氏一月,日夜連軸、不眠不休,硬生生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集團局勢,抹平股市動蕩、挽回流失合作、肅清內部淺層亂象。
在外人眼裏,他已經做得足夠好,足夠驚豔,足夠配得上這萬億江山。
可在這群老謀深算、盤踞權位半生的元老眼裏——
他依舊是外人。
是一個靠着陸沉淵偏愛、毫無資歷、毫無根基、空有虛名、随時可以被拿捏替代的少年。
從前有陸沉淵護他,無人敢置喙半句。
如今陸沉淵不在了,所有藏了數年的忌憚、不甘、野心與觊觎,盡數撕開僞裝,洶湧而出。
會議氛圍從開場的一瞬,便壓抑得近乎窒息。
無人主動開口問好,無人配合流程,無人正視主位上的少年。
滿座皆是冷眼、輕視、觀望與暗藏的逼壓。
最先發難的,是集團最資深的開國元老,陸宏昌。
年過花甲,在陸氏紮根三十年,手握重股、門生遍布,從前連陸沉淵都要敬他三分。
他指尖重重叩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率先打破死寂,語氣傲慢又苛責,毫不遮掩眼底的輕蔑:“蘇少爺。”
這一聲稱呼,不帶半分尊敬,只剩刻意的疏離與打壓。
“陸氏是陸家世世代代打拼下來的基業,是陸總半生心血鑄就的商業版圖。”
“你年輕、資歷淺、從未深耕商界,從前不過是閉門作畫的外人,憑什麽坐在這個主位上,執掌整個陸氏?”
字字句句,直截了當地否定他所有的付出、所有能力、所有資格。
會議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董事紛紛擡眼,冷眼旁觀,無人勸阻,無人緩和。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窘迫、看他難堪、看他知難而退。
蘇星眠指尖輕輕覆在桌面微涼的木紋上,那是陸沉淵曾經無數次伏案決策的位置。
他眼底沒有慌亂,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沉靜的清冷。
他輕聲開口,嗓音平穩克制,不卑不亢:“憑陸沉淵托付,憑我如今全權持股,憑這一月我穩住陸氏所有動蕩。”
短短三句,句句屬實,字字立身。
可這番沉穩的回應,只換來陸宏昌一聲冰冷的嗤笑。
“托付?”
“陸總已然離世,無任何書面遺囑、無任何公開授權,口頭托付不過是你一面之詞!”
“持股?你名下股份,皆是陸總生前偏愛贈與,并非你一己能力所得!”
“穩住局勢?小小一月□□,不過是吃陸總從前留下的老底,換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能做到!”
句句誅心,層層打壓,徹底抹殺他所有日夜不休的拼命與堅守。
旁邊另一位元老順勢接話,語氣尖銳刻薄,步步緊逼:“蘇少爺,我們念在你陪伴陸總一場、他生前待你極好,不願太過苛責。”
“但陸氏不是兒戲,不是你緬懷愛人、自我感動的寄托地!”
“集團海外分部持續虧損、高端玉石供應鏈隐患未除、新能源項目停滞滞後,諸多弊病積壓,你根本無力解決!”
“你只懂畫畫風月,不懂資本博弈、不懂權謀制衡、不懂市場殺伐!”
“你撐不起陸氏,也守不住陸總的江山!”
一句撐不起,壓垮所有隐忍。
周圍此起彼伏的附和聲接踵而起,層層疊疊,圍堵而來。
“是啊,少年心性,太重私情,不合适執掌商業帝國。”
“陸總不在,陸氏不能交由一個外人胡鬧。”
“這一個月看似平穩,實則隐患遍地,只是沒到爆發的時候。”
“盡早卸權,交給董事會共管,才是對陸氏最大的負責。”
所有人的目的都赤裸裸擺在臺面。
逼他放權,逼他退位,架空他所有權力,徹底奪回陸氏掌控權。
他們篤定他軟弱、易碎、重情、心軟。
篤定他從前抑郁脆弱、性子溫順,經不起這般滿座風霜、集體逼宮。
篤定他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無權無勢,只能任他們拿捏。
無人記得,這一個月他熬過多少通宵、扛下多少壓力、咽下多少委屈。
無人記得,他走出廢墟悲恸、走出天人永隔的絕望,咬牙撐起這片江山,只為守住那個葬身空山的人所有心血。
無人心疼,他本該執筆風月、安然度日,如今卻被迫身陷權謀紛争、直面人心險惡、孤身對抗滿座老狐貍。
江凜站在會議室側方,周身戾氣緊繃,眼底猩紅泛怒,幾乎要上前替他擋下所有刁難。
卻被蘇星眠一個輕輕的眼神制止。
他不要庇護。
從前他被陸沉淵護在羽翼之下,萬般風雨有人遮擋。
如今陸沉淵不在,他便是這江山唯一的屏障。
他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蘇星眠緩緩擡眼,清隽的眼眸掃過滿座蒼老貪婪、各懷鬼胎的面孔,原本溫和的眼底,緩緩凝起一層凜冽的寒霜。
“我胡鬧?”
他聲音不高,輕輕落在廳內,卻瞬間壓住所有嘈雜。
“海外分部虧損,根源是你們去年私自更改合作渠道、吃取回扣、暗中架空監管,留下的爛賬。”
“玉石供應鏈隐患,是你們私下勾結外部商家、以次充好、掏空庫存、暗中牟利埋下的禍根。”
“新能源項目停滞,是董事會層層推诿、互相掣肘、不肯落地決策,拖延至今。”
他字字清晰,句句篤定,将所有人藏在光鮮外衣下的龌龊私心、失職漏洞,一一揭穿。
一月不眠不休,他不止□□表面局勢,更早已查清陸氏所有積壓弊病、所有人為漏洞、所有內部蛀蟲。
這群元老以為他年輕可欺、懵懂無知,殊不知他早已将他們所有底牌、所有把柄、所有私心,盡數摸清。
滿座元老臉色瞬間一變,從輕視轉為錯愕,再轉為難看。
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溫柔易碎的少年,竟然心思缜密至此、隐忍至此、銳利至此。
陸宏昌臉色鐵青,強行壓下心虛,依舊強硬逼宮:“就算過往有疏漏,也是集團舊務!你如今掌權,便該全權擔責!你無力整改、無力掌舵,就該主動退位!”
“今日我們全體董事表決,要求收回你手中執政權,由元老董事會集體共管陸氏!”
話音落下,數位元老同時起身,聲勢浩大,步步逼壓。
“請蘇少爺交權!”
“請蘇少爺退位!”
滿座逼宮,風雨圍城。
偌大會議廳,數十位身居高位的掌權者,聯手逼迫一個孤身守業、未滿二十的少年。
場面刺眼又寒涼。
江凜雙拳緊握,周身氣壓低到極致,只要蘇星眠一句開口,他立刻清場護主。
可蘇星眠只是靜靜坐在主位上,單薄脊背挺得筆直,無人能壓。
他望着這群踩着陸沉淵屍骨奪權、借着人心渙散謀私的元老,眼底最後一絲溫和盡數褪去。
“我不退。”
三個字,清冷堅定,落地有聲。
“陸沉淵的江山,我一寸不讓。”
“你們跟着他打拼半生,享盡榮華權柄,身居高位、衣食無憂,是他給你們的底氣與前程。”
“如今他屍骨未寒、埋骨空山,你們不思守他基業、護他心血,反倒借機奪權、內鬥蛀空、逼宮欺人。”
“你們不配稱陸氏元老,不配受他半生信任。”
他擡眼,目光清冷凜冽,掃過衆人慌亂難堪的臉色,字字铿锵:
“陸氏所有舊弊,我會一一整改。”
“所有蛀蟲,我會一一清算。”
“所有亂象,我會一一肅清。”
“執政權,我不會交。”
“陸氏一日不穩,我一日不退。”
“你們若不服,大可公開表決、公開對峙、公開清算所有舊賬。”
少年聲音清淺,卻帶着雷霆底氣,帶着絕境重生的堅韌,帶着替陸沉淵守住萬裏山河的孤勇。
從前世人以為他溫柔易碎、抑郁軟弱、不堪一擊。
可所有人都忘了。
能被陸沉淵深愛、傾盡性命守護的人,從來都不是溫室嬌花。
他有最溫柔的底色,亦有最堅硬的骨血。
他可以為情沉淪、為愛痛哭、為一人守盡廢墟。
亦可披甲執劍、孤身對弈、以少年之身,鎮滿座風霜,守萬裏河山。
一衆元老被他氣場震懾,一時無人敢再言語。
臉色青白交錯,進退兩難。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星眠。
褪去脆弱、褪去溫柔、褪去懵懂,眼底沉澱着風雨與鋒芒,身姿單薄,卻穩穩壓住了滿座數十年的權謀老臣。
會議廳陷入死寂。
天光透過落地窗落下,落在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上,孤絕又耀眼。
無人知曉。
此刻城市頂層,少年孤身扛盡人心險惡、權謀逼宮,替失憶不歸的愛人守住滿目山河。
此刻空山深處,崖洞風輕日暖,那個為他踏險赴死、傾覆山河的男人,遺忘愛恨、遺忘過往、遺忘江山、遺忘少年,只剩心底一抹空空落落、無處安放的模糊溫柔執念。
他在人間,替他擋盡千難萬難,受盡世間風霜刁難。
他在山野,忘了前塵愛恨,茫然不知人間有人為他死守一生山河。
一場生死錯位,兩處歲歲孤然。
滿座皆敵,他自巋然。
山河猶在,故人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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