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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猶未落,舊人不識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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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松猶未落,舊人不識歸

第四十七章雪松猶未落,舊人不識歸

暮色徹底壓落城市的那一刻,整座繁華都會被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沒。

華燈初上,車流如織,霓虹鋪淌出層層疊疊的流光,掩去了地底翻湧的暗流洶湧。白日裏城郊山野的溫柔風息、摯友圍坐的暖意、蘇星眠失而複得的微弱希望,都像是一場短暫易碎的美夢,在夜色浸透全城的瞬間,被沉沉黑暗壓回心底深處。

喧嚣屬于俗世,兇險歸于暗處。

唯有江凜,自昨夜老巷殺機落幕、嗅見那一縷瀕滅又刻骨的雪松餘息開始,便再也沒有合過眼。

整整二十餘個小時。

他送走熟睡的沈硯,穩住全城肅清局勢,壓下所有激進殺伐的指令,封鎖礦難重啓重查的所有機密,悄無聲息布下天羅地網,卻又刻意收束所有鋒芒,不敢驚擾分毫。

他太懂陸沉淵。

世人皆知陸沉淵冷性薄情、手段雷霆,立于暗流之巅執掌生死,可只有追随他數年、朝夕并肩、共歷無數生死局的江凜清楚——這人最擅長隐匿,最懂得蟄伏,若是真心想要藏起來,普天之下,無人可尋。

昨夜那一次出手救人,是千鈞一發的絕境本能,是刻入Alpha骨血的守護執念,是哪怕壓制千萬次、封鎖千萬遍,也依舊無法眼睜睜看着身邊人赴死的天性。

也正是那一次破例、一次松動、一次失控的發力,讓他嚴守數月的僞裝,裂開了一道細微至極、卻足以讓江凜追根溯源的縫隙。

極地雪松的氣息,餘息綿長,入骨不散。

這是獨屬于陸沉淵的烙印,是世間僅此一份、無可複刻的标識,是江凜窮盡一生也不可能認錯的味道。

一夜一日,全城暗線盡數靜默運轉。

沒有警報,沒有搜捕,沒有風聲外洩,沒有驚動任何敵對勢力的眼線。江凜下令,全部人手只做三件事——盯死監控盲區、複盤所有異常步态、捕捉零星殘存的雪松餘息。

他嚴禁任何人主動探查、嚴禁任何人貿然接觸、嚴禁打草驚蛇。

他賭不起。

這是礦難四月、廢墟無跡、全員定論死亡之後,唯一的、唯一的一絲生機。

若是因為貿然行動逼得陸沉淵再度隐匿,從此徹底消弭于人間,江凜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夜色越深,城市暗處的脈絡越是清晰。

晚間九點十七分。

蟄伏在老城廢棄片區的最高級暗線,傳回來一條加密優先級最高的絕密訊息,字句簡短,卻震得江凜指尖驟然發麻。

【老城倉儲廢巷,深度盲區,鎖定雪松氣息源。

目标男性,身形完全吻合,長期重度腺體壓制,氣息近乎歸零。

肢體細微舊傷多處,左肩有陳舊撞擊疤(礦難特征傷)。

對外極度戒備,無任何社交痕跡,獨居封閉空間。

行為理智刻板、記憶斷層明顯,疑似——完全失憶。】

完全失憶。

四個字,像是驟然落下的寒雪,覆滿江凜滾燙又焦灼的心髒。

他坐在車內,看着屏幕上的字,長久沉寂。

車廂昏暗,只有儀表盤微弱的冷光落在他輪廓冷硬的側臉上,映出眼底層層疊疊翻湧的情緒。狂喜、劇痛、後怕、酸澀、惶恐、茫然,無數情緒交織撕扯,幾乎要沖破他數年如一日的沉穩克制。

他無數次幻想過重逢。

幻想過陸沉淵重傷未愈、隐忍蟄伏,幻想過他受制于人、難以現身,幻想過他身心俱疲、暫避風波。

他甚至幻想過,重逢之時,那人滿身風霜、眼底疲憊,卻依舊會像從前一樣,淡淡喚他一聲江凜,依舊會護着他們、依舊記得所有過往。

可他唯獨沒有敢想過——

他活着,卻忘了一切。

忘了江山萬裏,忘了暗流厮殺,忘了并肩生死。

忘了蘇星眠,忘了歲歲情長。

也忘了他。

江凜擡手,用力按住發脹發酸的眉心,喉結狠狠滾動了一圈,壓下胸腔洶湧的澀意。

他沒有調動人手,沒有組隊前行,沒有布置任何圍控。

今夜的重逢,只屬于他一個人。

他要親自去見他的陸總,親自見他沉淵哥,親自去确認,那個深埋心底、支撐他熬過無數黑暗日夜的故人,是否真的尚在人間。

若是結局注定破碎,那這份破碎,便由他第一個承接,由他獨自扛下,絕不外傳,絕不驚擾任何人。

尤其是蘇星眠。

那個剛剛看見希望、眼底重新亮起微光的少年Omega,經不起第二次天塌地陷。

黑色的商務轎車悄無聲息駛出城市主路,避開所有車流與人眼,沿着老城破舊的柏油小路一路深入。

越往老城深處,城市的繁華便越淡,霓虹漸熄,燈火稀疏,周遭只剩下老舊斑駁的居民樓、荒棄多年的庫房、叢生的雜草與寂靜無人的巷道。

晚風穿過破敗街巷,帶着潮濕的塵土氣與荒草的微涼,一點點剝離都市的喧嚣,露出最原始、最荒蕪、最隐秘的黑暗底色。

這裏是整座城市最大的監控死角,是新舊城區交接的灰色地帶,無人管理、無人巡查、無人涉足,是蟄伏隐匿的最佳地點。

也難怪敵對勢力掘地三尺、追查數月,依舊一無所獲。

誰也想不到,那位執掌偌大陸氏、攪動商界風雲、立于暗流頂端的陸沉淵,會藏身于這樣一片破敗荒涼、塵埃遍地的廢巷深處。

車子最終停在百米開外的樹蔭暗處,徹底熄火,融入無邊夜色。

江凜推門下車。

晚風掀起他深色外套的衣擺,冷意侵骨,卻不及他心底半分寒涼。

他擡手關掉所有随身通訊、屏蔽所有信號、切斷所有外界聯系。

今夜,無人能擾。

他一步步往前走,腳步極輕、極穩,克制到極致,生怕自己哪怕一絲過重的腳步聲,都會驚擾到暗處蟄伏的人。

地面鋪滿乾枯落葉與細碎砂石,踩上去無聲無息。巷道兩側的圍牆斑駁脫皮,布滿常年雨水沖刷的痕跡,牆角叢生荒草,幽暗的光影層層堆疊,壓得人呼吸微滞。

越往巷道深處走,空氣裏那一縷氣息便愈發清晰。

不是濃郁霸道、碾壓衆生的頂級Alpha雪松信息素。

是被千萬次壓制、千萬次封鎖、常年浸泡在強效抑制劑之中,近乎歸零、淡若虛無、只餘一絲底色的清冽冷香。

乾淨、孤冷、疏離、安靜。

是雪壓松枝的微涼,是寒嶺獨存的清寂。

是陸沉淵。

絕對是他。

江凜的心髒狠狠緊縮,酸脹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四個月。

整整一百二十多個日夜。

他守着陸氏殘局,護着身邊衆人,清掃暗流殺機,複盤礦難真相,扛下所有風雨、所有猜忌、所有絕望。無數個深夜,他靠着殘存的舊念硬撐,靠着一絲不肯熄滅的奢望支撐,一遍遍告訴自己,萬一呢。

萬一他還活着。

萬一他還能回來。

如今,這萬分之一的奢望,真的成了真。

巷道最深處,孤立着一間廢棄的單人倉儲小屋。

牆體陳舊,鐵門鏽蝕,沒有鎖,只是輕輕虛掩着,漏出屋內一縷微弱昏黃的燈光,在漆黑死寂的巷道裏,孤零零亮着,像絕境裏唯一殘存的星火。

江凜站在門前,駐足良久。

他沒有立刻推門。

他在平複呼吸,壓下翻湧的心緒,收斂眼底所有失态,将數月積壓的悲恸、狂喜、委屈、後怕盡數壓回心底深處。

他不能慌。

不能亂。

不能讓剛剛蘇醒、記憶空白、孤身蟄伏的陸沉淵,感受到半分壓迫與危險。

許久,他才擡手,指尖輕輕抵在冰冷的門板上,緩緩向內推開。

“吱呀——”

輕微的木門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屋內光景,驟然落入眼底。

房間狹小、簡陋、空曠到極致,沒有半點多餘陳設,冰冷樸素,近乎寡淡,乾淨得帶着一種刻意的疏離與克制。

地面掃得一塵不染,桌面空無一物,角落整齊擺放着簡單的生活用品,沒有裝飾、沒有擺件、沒有照片、沒有任何能關聯過往的東西。

一張老舊的鐵質行軍床,靠牆擺放。

床邊,坐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陸沉淵穿着一身最簡單的黑色棉質休閑衣,沒有西裝革履的淩厲,沒有定制正裝的矜貴,褪去了所有商界頂層掌權人的鋒芒與光環。

他比從前清瘦太多。

肩線依舊挺拔骨感,脊背依舊筆直不彎,卻能清晰看見肩頭薄衣下略顯單薄的骨形,往日寬肩覆山河的磅礴氣場,被生生磨去大半。

額前碎發微垂,遮住些許眉眼,側臉線條依舊是那張驚豔絕倫、刻入無數人心底的輪廓。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線、薄色的唇瓣,分毫未變。

只是那一身氣質,徹底變了。

從前的陸沉淵,是寒雪覆松,冷而不寂,涼而有情,眼底藏着城府、藏着溫柔、藏着運籌帷幄的萬丈山河。

而今的他,是孤松立野,清冷荒蕪,無波無瀾,周身裹着一層厚厚的、隔絕人世的漠然。

燈光昏黃柔和,落在他狹長的眼尾,卻暖不透他眼底半分溫度。

聽見推門動靜,他沒有驚惶,沒有異動,只是緩緩擡眼。

那一雙曾經深邃如海、容納萬千謀略、盛盡溫柔缱绻的眼眸,此刻乾乾淨淨,空空蕩蕩,像被大雪洗過的荒原,無憶、無念、無牽、無挂。

只剩下全然陌生的戒備與疏離。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仿佛徹底靜止。

屋內空氣凝滞,晚風停駐,連微弱的燈光都似不再搖晃。

江凜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他。

真的是他。

活生生的,好好的,就在眼前。

他尋了四個月、盼了四個月、念了四個月的人,終于再度相見。

可重逢的第一眼,便是陌路。

陸沉淵靜靜看着他,眸光平穩、冷淡、理智,沒有半分熟悉的漣漪,沒有一絲一毫舊識的溫度。

他審視着江凜的眉眼、身形、神态,腦海裏一片空白,翻遍所有殘存的記憶碎片,找不到半分與之相關的痕跡。

陌生。

徹徹底底的陌生。

良久,他薄唇輕啓,嗓音清冷低沉,音色依舊是那個人獨有的好聽聲線,卻褪去了所有溫柔、所有縱容、所有熟稔,只剩冰冷的疏離與禮貌的距離。

“你是誰?”

短短三個字。

輕得像一陣寒風,卻重重砸在江凜心口,砸得他所有隐忍瀕臨崩塌。

江凜喉結劇烈滾動,舌尖發緊,一瞬之間竟無法出聲。

他預想過千萬種重逢場面。

他預想過陸沉淵疲憊、重傷、隐忍、沉默、克制。

預想過他歷經劫難、滿心瘡痍、不願見人。

卻從未預想,他會用這樣一句全然陌生的問話,斬斷他們所有過往。

生死并肩、風雨同舟、數年追随、肝膽相照。

原來一場失憶,便可盡數清零。

盡數作廢。

陸沉淵見他不語,只是眼神沉沉地凝着自己,情緒複雜得近乎破碎,眼底翻湧着他無法理解的洶湧波瀾,心底的戒備更重了幾分。

他微微坐直身體,身姿依舊挺拔,自帶骨子裏沉澱多年的上位者氣場,哪怕記憶全無、身居陋室,也難掩與生俱來的矜貴冷然。

只是這份冷,不再是內斂護世的冷,而是隔絕人間、無人可近的孤冷。

“我不認識你。”

他再次開口,語氣平淡直白,不帶情緒,純粹客觀的陳述事實。

“這裏是我的住處,私人區域。若無正事,請你離開。”

字字疏離,句句陌路。

江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驚濤駭浪,都被他強行壓平,只剩極致的沉靜與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不敢急。

不敢逼。

不敢痛。

更不敢讓眼前這個一無所有、記憶空白、孤身一人的陸沉淵,感受到半分壓迫與不安。

他緩步擡步,輕輕走入屋內,動作輕緩得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幻夢。

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早已破碎紛飛的心上。

“我叫江凜。”

他開口,嗓音比平日低沉沙啞太多,斂盡了半生殺伐戾氣,只剩一片小心翼翼的虔誠與溫柔。

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陸沉淵清瘦憔悴的眉眼,描摹着他眼底全然空白的模樣,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連綿不絕,層層疊加。

“我來找你。”

陸沉淵眸光微擡,依舊淡漠審視:“找我何事?”

“我認識你很久了。”江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字字清晰,字字沉重,“很久很久。”

久到從青澀鋒芒,走到沉穩殺伐。

久到從孤身一人,走到并肩山河。

久到他早已把這個人,當成兄長、信仰、餘生歸處。

可陸沉淵只是淡淡蹙眉,眼底依舊空空如也:“我沒有關于你的記憶。”

他語氣平靜地敘述着自己破碎殘缺的人生,沒有委屈,沒有茫然,沒有不甘,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頭部舊傷壓迫神經,過往記憶全部斷層。醫生來過,結論是記憶不可逆,暫時無恢複可能。”

“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過往身份。”

“我只有現在。”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微涼的細刃,輕輕割在江凜的心口,不致命,卻綿長無盡地疼。

江凜這才徹底明白所有前因後果。

明白他為何從不現身。

明白他為何救人即遁。

明白他為何始終藏于黑暗、避于人世、不敢與任何舊人相見。

不是不願。

是不能。

礦難塌方,重創顱腦,骨骼碎裂,髒腑受損,九死一生從廢墟裏爬出來,換來一條殘命,卻徹底丢失了自己的一生。

丢失了身份,丢失了情愛,丢失了羁絆,丢失了所有牽挂與歸處。

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又如何敢去見故人?

如何敢去見滿心等他、守他、盼他的蘇星眠?

敵對勢力算盡人心,算準他護短的本能,算準他重情的天性,布下死局、以餌誘殺,妄圖逼他現身、将他徹底絕殺。

可他們千算萬算,唯獨算不到——

這場劫難,直接奪走了他的所有記憶。

可即便記憶全無、前塵盡空,刻入頂級Alpha骨髓血脈的守護本能,依舊未曾熄滅。

哪怕他不認識沈硯,不認識江凜,不認識蘇星眠,不認識這世間所有與自己相關的人。

可在絕境殺機降臨的那一刻,他依舊義無反顧,沖破層層黑暗,出手破局,以命相護。

雪松骨血,天性溫柔,從不負人。

哪怕他早已不記得,自己為何要護。

江凜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故人,胸腔酸澀幾乎溢滿。

他終于懂得了所有疑點,理順了所有迷霧。

為何現場氣息極淡、收斂極致。

為何救人之後即刻遁走、絕不露面。

為何全城追查杳無蹤跡、仿佛人間蒸發。

為何敵人試探屢屢落空、始終拿捏不準他的狀态。

因為現在的陸沉淵,是一張乾乾淨淨、空空蕩蕩的白紙。

無牽無挂,無愛無恨,無過往亦無歸屬。

唯獨殘存本能,護盡舊人。

江凜壓下喉間哽咽,放軟所有語氣,輕聲道:“沒關系。”

他看着陸沉淵空洞淡漠的眼,一字一句,鄭重許諾。

“你忘了,沒有關系。”

“你不記得我,不記得過往,不記得所有人,都沒關系。”

“我記得就夠了。”

“我可以慢慢告訴你。告訴你的名字,告訴你的身份,告訴你的過往,告訴你所有被你遺忘的、溫柔的、滾燙的、刻骨的一切。”

陸沉淵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微動。

他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男人眼底壓抑不住的心疼與酸澀,看着他克制到極致的情緒,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無從捕捉的熟悉感。

很淡、很虛、轉瞬即逝。

抓不住,摸不到,無法溯源。

依舊沒有任何記憶浮現。

“我的名字?”他輕聲重複。

“陸沉淵。”

江凜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嗓音溫柔又沉重,像是捧起一段被遺忘的山河歲月。

“你叫陸沉淵。”

“是陸氏集團的掌舵人,是無數人仰望的頂層掌權者,是……我的兄長。”

陸沉淵眸色微滞,靜靜聽着,面上依舊無波無瀾,像是在聽一段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旁人履歷。

沒有震驚,沒有波瀾,沒有相信,也沒有否認。

只是安靜、淡漠、疏離。

“我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忽然問。

江凜心口驟然一疼。

他該怎樣告訴眼前空白茫然的人?

告訴他,你從前風光萬丈、殺伐淩厲、手握風雲、俯瞰一城。

告訴他,你從前溫柔內斂、極致護短、重情重義、心藏溫柔。

告訴他,你從前有深愛之人,有歲歲情長,有滿室溫柔桃香相伴。

告訴他,你從前擁有全世界,如今一無所有。

江凜斂盡眼底濕意,輕聲緩緩道:

“你從前很累。”

“背負太多,扛得太多,護得太多。”

“你站得太高,走得太險,替所有人擋盡風雨,自己獨承所有黑暗。”

“你很好,沉淵哥。”

這是江凜能給出的、最溫柔、最不刺痛他的答案。

陸沉淵沉默片刻,微微垂眸,視線落在自己乾淨修長的指尖,語氣平淡:“那現在的我,應該算輕松。”

無需扛山河,無需擔風雨,無需護世人。

失憶一場,劫難一場,反倒卸下了萬丈重擔。

可這份輕松,是徹骨的荒蕪,是無盡的孤獨。

江凜心口發沉,低聲道:“不是輕松。”

“是孤獨。”

“你只是暫時忘了,你本該擁有所有溫柔與歸處。”

屋內陷入長久的安靜。

昏黃燈光落滿兩人身影,一立一坐,一悲一靜,一滿載過往,一空餘餘生。

空氣裏,極淡的極地雪松氣息靜靜萦繞,孤冷清寂,無人相擁。

從前歲歲朝夕,這縷冷香永遠纏繞着溫潤清甜的白桃烏龍香氣,冷暖相融,歲歲纏綿,是世間最契合的羁絆。

而今,雪松獨懸,桃香無依。

兩兩離散,前塵隔斷。

江凜看着他,心底慢慢理清了所有後續布局。

他不能急着恢複他的記憶。

顱腦重傷後的失憶極其脆弱,強行刺激、強行回溯,極有可能造成永久性二次損傷,甚至危及性命。

他也不能立刻帶他回去。

不能立刻讓他面對陸氏繁雜局勢、面對暗流洶湧的敵對勢力、面對所有人的期待目光。

更不能,立刻讓他面對滿心等待、傾盡溫柔的蘇星眠。

如今的陸沉淵,不記得愛意,不記得深情,不記得歲歲相守。

若是讓蘇星眠滿懷希望奔赴而來,換來的卻是故人陌路、全然不識,那溫柔隐忍的少年,會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破碎現實擊垮。

這份痛,江凜舍不得讓任何人承受。

所有的煎熬、拉扯、等待、破碎,由他一人獨自承擔就夠了。

他會留在他身邊。

慢慢來。

一點點陪他重新認識世界,重新認識過往,重新認識每一個人。

重新,找回所有遺失的溫柔與歸處。

江凜緩緩開口,語氣堅定溫柔,帶着不容撼動的執着:“我不會逼你記起。”

“也不會強迫你接受任何過往。”

“從今天開始,我陪着你。”

“你想知道的,我慢慢告訴你。你不想知道的,我絕不提及。”

“你安心養傷,安心休息,慢慢來。”

陸沉淵擡眸看他,淡漠的眼底終于掠過一絲極淺的松動。

依舊陌生,依舊疏離,卻少了幾分最初的戒備。

眼前這個人很奇怪。

明明是初見,卻讓他心底生不出半分惡意與抵觸。

明明毫無交集,卻滿眼都是為他而起的心疼與珍視。

“你為何要對我這麽好?”他輕聲問。

江凜望着他空白的眉眼,喉間微澀,輕聲回答:

“因為,你從前,對我更好。”

你從前護我年少鋒芒,帶我走出黑暗,予我前程、予我信任、予我歸處。

如今你跌落塵埃、失憶空白、孤身荒蕪。

換我來護你。

換我來陪你。

換我來,替你把遺失的歲月,一點點,全部撿回來。

夜色更深,廢巷死寂。

小屋燈光孤暖,照不盡半生風雪。

故人未死,雪松未落。

只是前塵清零,舊夢成空。

江凜靜靜立在屋內,心底默默立下餘生最重的誓約。

他會掃清所有仇敵,抹平所有危機,終結所有暗流厮殺。

他會護好沈硯安穩一生,護好蘇星眠溫柔等待。

他會守着失憶空白的陸沉淵,陪他重啓人間、重識歲月、重拾溫柔。

等到風波盡散,等到陰霾全消。

等到有一日,雪松重醒,舊憶歸位。

他會親手,将歷經所有苦難的故人,完完整整、平平安安,送回他的桃香身側。

風雪長路,自此啓程。

舊人猶在,舊憶待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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