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皆歸序,唯君不入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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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萬般皆歸序,唯君不入憶
深秋的老城廢巷褪去了連日的濕冷,晨間的薄陽穿過破敗的窗棂,落在小屋整潔乾淨的地板上,碎成一片溫軟的光斑。
距離江凜找到陸沉淵,已然過去整整一月。
這三十天裏,江凜徹底拆分了自己的生活。
白日裏,他往返于陸氏集團與老城之間,一邊穩住集團所有運轉、壓下董事會的異動、悄無聲息肅清殘留的敵對暗流,替失憶蟄伏的陸沉淵守住萬裏基業;夜裏,他便守在這間簡陋小屋,寸步不離,悉心照料。
他從未急功近利地刺激陸沉淵回溯記憶,只是陪着他慢慢養傷、慢慢适應、慢慢重啓人生。
按時換藥,調理礦難遺留的舊疾,修複顱腦損傷的後遺症;
陪他複盤陸氏産業、梳理商界布局、細數過往的決策與風浪;
同他說起昔日并肩厮殺的歲月、暗處周旋的博弈、一次次死裏逃生的絕境。
溫和、克制、循序漸進,沒有強迫,沒有施壓,只用最安穩、最穩妥的方式,替這片空白的記憶填補碎片。
陸沉淵的恢複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或許是顱腦損傷的淤血漸漸消散,或許是熟悉的人事、場景、過往閱歷不斷刺激神經皮層,他的思維日漸清晰,理智徹底回歸,殺伐果斷的本性、運籌帷幄的天賦、執掌大局的氣場,一點點盡數複蘇。
他記起了陸氏的百年基業,記起了商場浮沉的所有謀略,記起了自己一手打拼的商業版圖。
他記起了江凜。
記起了年少提攜、數年栽培、生死相托的兄弟情分,記起了他們并肩走過的每一段黑暗路途。
昔日上下級的默契、并肩人的熟稔、長兄對後輩的縱容與囑托,一一歸位,分毫未差。
極地雪松的信息素,也徹底掙脫了抑制劑的常年壓制,恢複了原本凜冽醇厚、沉穩霸道的頂級Alpha氣場,不再是先前孤冷虛無的淺淡餘息,滿滿當當萦繞在小屋之內,強勢卻安穩。
短短一月,除卻一段空白,他幾乎變回了那個執掌風雲、冷靜自持的陸沉淵。
唯一的殘缺,詭異又殘忍。
他記得天下事,記得身邊人,記得山河萬裏,記得殺伐起落。
唯獨,不記得蘇星眠。
半點碎片,一絲殘影,一縷情愫,皆無。
像是那個人、那段朝夕缱绻、那場冷暖相融的愛戀、數百日夜的溫柔纏綿,從未在他的人生裏出現過。
乾淨徹底,片甲不留。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
陸沉淵坐在窗邊的木椅上,一身乾淨黑衣,身姿挺拔如舊,眉眼淩厲沉穩,已然褪去了初時的茫然空白,恢複了屬于上位者的從容淡漠。
他剛和江凜複盤完最新的集團財報,指尖輕捏着一杯溫水,眸光沉靜:“所有事情,我都想起來了。”
江凜站在一旁,聞言身形微頓,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一個月的悉心陪伴,他早已察覺了詭異的偏差。
事業、權謀、兄弟、過往風波,盡數歸序。
唯獨關于蘇星眠的一切,陸沉淵的腦海,始終是一片死寂的盲區。
江凜壓下心底的酸澀,輕聲試探:“所有?”
陸沉淵擡眸,眼底坦蕩無波,沒有絲毫隐瞞:“嗯。唯獨少了一段。”
他微微蹙眉,像是捕捉到了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卻始終填不滿:“我總覺得,我的人生好像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心裏空了一塊,莫名的荒蕪,說不清是什麽。”
“但無論怎麽回想,都沒有多餘的記憶碎片。”
他坦然陳述,語氣冷靜克制,沒有困惑,沒有焦躁,只是純粹的客觀認知。
他不知道那片空缺是什麽,不知道那荒蕪的心底缺口,曾被一人的白桃烏龍香溫柔填滿數年,不知道自己曾傾盡溫柔、偏愛一人,不知道自己的餘生執念,本是桃香相伴,歲歲無憂。
江凜喉結狠狠滾動,心口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
他終于徹底确認了這場命運最殘忍的玩笑。
顱腦重創篩選了他的記憶。
剔除了情愛,剝離了溫柔,抹去了羁絆。
留住了殺伐與城府,留住了責任與基業,留住了兄弟與過往。
偏偏,弄丢了他此生唯一的摯愛。
萬般皆歸序,唯君不入憶。
江凜沉默良久,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親口戳破這層血淋淋的真相。
他只能輕聲道:“慢慢來,或許是傷勢殘留的盲區,以後會慢慢好的。”
他依舊選擇隐瞞。
他想再多緩沖幾日,想等陸沉淵徹底養好身體,想等局勢徹底安穩,想找一個最溫和的時機,再徐徐告知真相。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讓剛剛重獲完整人生的陸沉淵,驟然背負起遺忘愛人的罪孽與愧疚。
更舍不得,讓遠在陸氏、依舊懷揣溫柔希望的蘇星眠,承受這場滅頂的心碎。
可命運從不等人。
紙終究包不住火。
就在江凜小心翼翼守護着兩邊的安穩、獨自扛下所有夾縫中的煎熬時,真相猝不及防,轟然敗露。
陸氏集團內部,一位跟随陸沉淵多年的老特助,偶然截獲了江凜暗線的報備訊息。
訊息簡短,卻字字誅心——
【陸總記憶全面複蘇,事業人際盡數恢複,唯獨缺失Omega伴侶相關全部記憶。】
訊息輾轉,不過半日,最終落到了蘇星眠的辦公桌面。
頂層總裁辦公室,日光依舊溫柔灑落。
桌角的洋桔梗早已換新,溫軟送來的鮮花歲歲常開,一室清淺花香溫柔缱绻。
蘇星眠穿着乾淨的白色正裝,眉眼溫潤,周身淺淡溫順的白桃烏龍信息素安靜萦繞。
這一個月,他過得溫柔又克制。
自山野散心歸來,自得知陸沉淵尚存人世的希望後,他不再自我囚禁、不再徹夜煎熬、不再透支身心。
他好好吃飯,好好作息,好好打理陸氏基業,好好替他守好這片山河。
他日日懷揣着溫柔的期盼,懷揣着重逢的微光,安靜等待。
他無數次在心底描摹重逢的畫面。
或許他重傷初愈,或許他身心疲憊,或許他隐忍怯懦。
沒關系。
不管他變成什麽樣,不管他經歷了多少黑暗,他都可以慢慢來。
他可以等他痊愈,等他歸來,等他重拾過往,等他們再續前塵。
他從不敢奢求一蹴而就的圓滿,只求餘生相逢,歲歲安然。
可當那份冰冷的報備訊息,一字一句映入眼簾時。
整片天地,瞬間崩塌。
室內的日光驟然失溫,溫柔的花香瞬間刺骨,周身安穩的空氣徹底凝滞。
蘇星眠坐在座椅上,渾身驟然僵住,指尖一瞬失力,桌案上的鋼筆輕輕滾落,發出清脆的聲響,卻驚不破他驟然空白的思緒。
找到了。
陸沉淵被江凜找到了。
他活着。
他熬過了礦難廢墟,熬過了數月黑暗,他活下來了。
他恢複了所有記憶。
江山、事業、兄弟、風波、過往,盡數記起。
唯獨,忘了他。
忘了蘇星眠。
忘了愛他。
忘了愛過他。
那些歲歲朝夕的相擁,那些雪松纏桃香的缱绻,那些暗夜裏的溫柔慰藉,那些生死與共的篤定深情,那些數年如一日的偏愛與專屬……
全部、徹底、乾乾淨淨,從他的人生裏,剔除殆盡。
一瞬之間,積壓數月、好不容易被希望撫平的傷口,再度撕裂,鮮血淋漓。
比初聞礦難、以為天人永隔時,更痛、更狠、更絕望。
若是徹底身死,便是陰陽兩隔,宿命無緣,尚可認命,尚可祭奠餘生。
可他活着。
他好好活着,他記起世間所有人所有事,唯獨忘了他的愛人,忘了他們的情深意重。
他歸來人間,重啓山河,坐擁萬裏前程,唯獨無他。
極致的荒謬,極致的殘忍,極致的愛到盡頭、一無所有。
蘇星眠安靜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日光西斜,暖意褪去,暮色沉沉覆滿高樓。
他沒有崩潰大哭,沒有失态顫抖。
只是周身溫順清甜的白桃烏龍信息素,一點點褪去所有暖意,變得寒涼、稀薄、荒蕪。
像他此刻空空落落、驟然死寂的心。
之前哭過一場的崩潰,是絕處逢生的狂喜與釋然。
而此刻的安靜,是希望坍塌、美夢破碎、餘生空懸的徹骨絕望。
原來那一場死裏逃生,不是為了重逢圓滿。
只是為了告訴他——
你苦等數月、執念半生的人,回來了,卻再也不屬于你。
他記得天下,唯獨忘你。
良久,蘇星眠緩緩擡手,指尖輕輕覆在眼底,輕輕喘出一口氣,嗓音輕得近乎破碎。
他終于懂了這些天江凜的沉默回避、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原來江凜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這場命運最殘忍的缺憾,卻舍不得告訴他,只能獨自隐忍,兩邊周全。
蘇星眠緩緩起身,褪去一身職場的桎梏,換上一身簡單的休閑衣衫。
沒有失态,沒有崩潰,沒有質問。
他只是想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個記起萬物、唯獨遺忘他的陸沉淵。
看一看那個歸來人間、卻斬斷情緣的心上人。
老城廢巷的晚風,比市區更涼更寂。
蘇星眠驅車獨自趕來,車停巷口,孤身走入幽深的巷道。
一路枯葉簌簌,晚風寒涼,穿過層層破敗圍牆,最終停在那間亮着燈的小屋前。
木門沒有關嚴,留着一道縫隙。
屋內的光景,清晰落入眼底。
暖黃燈光下,兩道挺拔的身影相對而立。
江凜站在一側,神色隐忍沉郁。
而屋中站立的男人,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淩厲清冷,氣場沉穩霸道。
是他刻入骨髓、日夜思念的模樣。
是他的陸沉淵。
活生生的,好好的,意氣風發,重回巅峰模樣。
極地凜冽的雪松信息素強勢安穩,漫滿整間小屋,熟悉到讓他瞬間紅了眼眶。
可那縷曾經歲歲溫柔纏繞他、獨獨偏愛他、只對他柔軟的雪松冷息,此刻坦蕩、漠然、無牽無挂。
屋內傳來陸沉淵清冷平穩的聲線,冷靜又淡漠:“我心裏一直空缺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江凜,你不必瞞我。”
江凜嗓音沙啞:“……是一段很重要的緣分。”
陸沉淵微微蹙眉,語氣坦蕩無波,無愛無恨,無念無癡:“既然重要,為何我半點記不得?或許本就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大腦自行舍棄了。”
輕飄飄一句自我寬慰。
卻字字誅心,徹底擊碎門外蘇星眠所有殘存的執念。
原來在他重啓的人生裏,他們數年的深情缱绻,不過是大腦主動舍棄的、無關緊要的過往。
門外。
蘇星眠靜靜伫立,身形單薄,一動不動。
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白桃烏龍的清甜氣息,在晚風裏輕輕顫抖,涼得徹底。
他終于徹底、真切地明白。
他熬過了生死別離,熬過了絕境孤苦,熬過了漫漫長夜。
最終等來的重逢,不是久別重逢,不是失而複得。
是——
你歸來萬裏山河,憶盡前塵萬事。
唯獨,不識我,不愛我,不念我。
風雪歸來,故人依舊。
只是他的山河歸序,他的情愛歸零。
他的歲歲年年,從此再無桃香;
他的漫漫餘生,從此再無蘇星眠。
屋內燈火溫暖,屋內故人安穩。
門外晚風蕭瑟,門外相思成灰。
一牆之隔。
是他的萬丈榮光,無缺圓滿。
是他的一廂情願,全盤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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