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盡山河色，驚碎半生憶

第五十一章辱盡山河色，驚碎半生憶

半月轉瞬即逝。

自蘇星眠裸辭離場、徹底退出陸氏之後，整座商界的風評悄然翻新。

所有人都稱頌陸沉淵王者歸來、手腕雷霆，短短半月便肅清內亂、壓穩資本、重振陸氏巅峰榮光。

無人再提那個默默守了四個月、熬盡心血、撐住整片崩塌江山的人。

蘇星眠徹底銷聲匿跡。

他注銷了所有工作賬號，推掉了所有商圈邀約，搬離了昔日與陸沉淵同住的公寓，切斷了與陸家、陸氏所有牽扯。

人間蒸發一般，安靜退場。

只剩偶爾夏栀、溫軟、葉清寒三人零星的陪伴，堪堪替他撫平心底荒蕪的裂痕。

只是那縷曾經溫柔軟糯的白桃烏龍信息素，自此常年寒涼寡淡，再無半分暖意。

而陸沉淵，坐擁萬丈榮光，重回衆星捧月的頂端。

可那道根植心底的空缺，不僅沒有随着事業順遂填補分毫，反倒日日瘋長。

越來越空，越來越慌。

他變得莫名煩躁、莫名失神、莫名偏執地在空曠的辦公室、寂靜的深夜、無人的角落，尋找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香氣。

雪松凜冽霸道的信息素時常無端躁動、紊亂、發燙，像是在瘋狂渴求一場本該相融的溫柔，在思念一個被主人徹底遺忘的摯愛。

無數次深夜頭痛、心悸、空落。

無數次夢見模糊的白色身影、溫柔的眉眼、纏繞相依的冷暖氣息。

可每一次即将觸碰到真相的瞬間，記憶便會驟然斷裂，只剩滿身冷汗、心口鈍痛。

江凜看在眼裏，痛在心底，卻依舊無能為力。

記憶的鎖，唯有極致的生死刺激，方能強行破開。

誰也沒想到，那一天，來得這樣快，這樣慘烈。

月末，全城頂級名流商業晚宴。

陸氏牽頭主辦，商圈權貴雲集，燈火璀璨，衣香鬓影，是整個城市最盛大的名利場。

陸沉淵作為絕對主角，一身黑色手工高定西裝，矜貴冷傲，雪松氣場鋪張全場，立于人群之巅，淡漠疏離，俯瞰衆生。

席間無數人攀附、讨好、恭維，盡數襯得他盛世無雙，圓滿無缺。

晚宴過半，主辦方依舊慣例邀請了自由花藝師進場點綴氛圍——溫軟受邀帶着花藝作品到場，放心不下狀态低迷的蘇星眠，硬拉着他一同前來，只當讓他散心透氣。

蘇星眠本不願露面。

他不願再見這場屬于陸沉淵的盛世繁華，不願再見這個徹底遺忘他、陌路疏離的故人。

可耐不住好友軟磨硬泡，終究還是來了。

他穿着一身簡單乾淨的米白色西裝，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溫潤蒼白，安靜站在宴會廳最角落，疏離于所有喧嚣熱鬧。

不争、不搶、不看、不語。

只想陪朋友待片刻，便悄然離場。

可偏偏，命運最是殘忍，從不給他半分安寧。

不知何時，場內談笑風生的話題，驟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高層假意感慨，輕聲打趣：“說起來，這次陸氏能絕境翻盤，全靠蘇副總前段時間苦苦支撐，也算勞苦功高，可惜突然離職，實在可惜。”

一句公允的誇贊，落在衆人耳中是客套人情。

落在陸沉淵耳中，卻莫名刺得心底發疼、眉心發緊。

他擡眸，視線越過人群，精準鎖定角落那道乾淨單薄的白色身影。

心底空落的缺口驟然翻湧，煩躁、陌生、偏執的抵觸瞬間席卷全身。

潛意識的本能在作祟。

大腦殘缺的記憶在自我防禦——它拼命抹殺愛意，便只能滋生敵意，将蘇星眠的存在，定義為不安、為觊觎、為別有目的。

陸沉淵薄唇微抿，眼底溫柔盡數褪盡，只剩冰冷淡漠的審視。

在所有目光聚焦之下，他居高臨下，聲線清冷沉冽，字字清晰，響徹喧鬧全場。

“勞苦功高？”

他淡淡重複，語氣帶着一絲極淡的、近乎刻薄的譏諷。

“不過是趁我不在，暫居其位，撿了一場便宜罷了。”

一句話，瞬間凍結全場所有聲浪。

周遭驟然死寂。

所有人瞠目結舌，不敢置信地望向臺上的陸沉淵，又看向角落瞬間僵住的蘇星眠。

空氣凝滞。

連空氣裏浮動的酒香花香，都驟然變涼。

陸沉淵渾然不覺旁人錯愕的目光，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動驅使着他，字字如刀，盡數劈向那個他早已遺忘、卻刻入骨髓深愛過的人。

“蘇星眠在陸氏任職多年，從未有過半分亮眼建樹。我缺席四月，他不過是守着現成基業，按部就班維持運轉，也配稱得上勞苦功高？”

“若非我重回陸氏，他終日依附陸氏、依附陸家餘蔭，一輩子也站不到今日的高度。”

“如今貿然辭職，看似清高體面，實則急功近利，心性浮躁，耐不住沉澱，不堪大用。”

每一句，都輕飄飄。

每一字，都誅心刺骨。

他全盤否定了他四個月的孤守、四個月的血淚、四個月以命相搏的支撐。

否定了他數年的隐忍、數年的陪伴、數年毫無保留的深愛。

在他失憶空白的世界裏，蘇星眠只是一個依附他、攀附他、借他上位、毫無本事、心性淺薄的普通人。

無關情愛，無關虧欠，無關山海深情。

只剩鄙夷，只剩貶低，只剩居高臨下的施舍與不屑。

江凜站在側旁，渾身血液驟冷，瞳孔劇烈收縮，想要開口阻攔，卻已然來不及。

字字落地，無可挽回。

角落之中，蘇星眠渾身僵立，指尖一寸寸冰涼，四肢百骸盡數墜入冰窖。

他怔怔擡頭，望向高臺之上的男人。

望向那個曾把他捧在手心、萬般縱容、予他偏愛、予他溫柔、予他人間所有暖意的陸沉淵。

如今眉眼冰冷，言語刻薄，視他的深情為攀附，視他的孤守為貪利，視他的付出為廉價。

原來他拼盡全力守護的山河、拼盡全力奔赴的愛人。

回頭看他，滿眼皆是不堪。

白桃烏龍的信息素瞬間劇烈紊亂、顫抖、潰散，清甜徹底褪盡，只剩極致的寒涼與劇痛，裹挾着瀕臨崩潰的窒息感，死死箍住他的心髒。

所有的隐忍、體面、自我寬慰、自我救贖，在這一刻，徹底轟然崩塌。

他可以接受遺忘。

可以接受陌路。

可以接受無緣。

唯獨接受不了——我為你賭盡餘生、守盡風雨，你卻當衆辱我、輕我、貶我一無所有。

蘇星眠再也待不下去。

一秒鐘，都無法再多停留。

他沒有争辯，沒有嘶吼，沒有哭鬧。

只是面色慘白，身形微微晃了晃，随後轉過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沉默決絕的走出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背影孤絕，狼狽，破碎。

溫軟當即紅了眼眶，草莓奶糖的甜香慌亂顫抖，想要追上去，卻被葉清寒伸手按住。

葉清寒冰薄荷的冷息緊繃到極致，眼底滿是怒意與心疼，低聲道：“讓他先透氣，我跟着。”

夏栀臉色徹底沉冷，死死盯着臺上渾然不覺的陸沉淵，心底寒涼一片。

世間最殘忍的誤會，莫過于此。

你親手辱沒了，你此生最虧欠、最深愛、最不能辜負的人。

宴會廳外，夜風凜冽，大雨驟然傾盆而下。

墨色雨夜，雷鳴隐隐，水霧漫天，沖刷着整座城市的霓虹。

蘇星眠走出酒店大門，雨水瞬間打濕他的黑發、西裝，冰涼刺骨，卻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寒意。

他眼底徹底失了光，一片荒蕪漆黑，腦海反反複複回蕩着陸沉淵方才冷漠刻薄的字字貶低。

【依附餘蔭。】

【毫無建樹。】

【急功近利，不堪大用。】

可笑。

荒唐。

心碎徹骨。

他失魂落魄地步入雨夜馬路，身心俱崩，心神恍惚，徹底失了防備。

車燈驟然刺目亮起——

失控重型貨車，雨夜超速，剎不住的轟鳴聲撕裂雨夜寂靜。

“嗡——！！”

劇烈的撞擊聲轟然炸響！

刺耳剎車聲、金屬破碎聲、重物落地聲，瞬間撕碎漫天雨幕。

砰——！

漫天水花飛濺，車身扭曲變形。

白色身影在刺眼車燈與滂沱大雨中，驟然被狠狠撞飛，重重砸落在地面，瞬間沒了動靜。

血液混着雨水，瞬間染紅漆黑路面。

一幕慘烈至極，猝不及防。

酒店門口所有追出來的賓客、工作人員，盡數僵在原地，呼吸驟停。

緊随其後踏出宴會廳的陸沉淵，腳步驟然釘死在原地。

他本是心底煩躁難抑，想要出來透氣，下意識想尋找那道倉皇逃離的白色身影。

卻一眼，親眼撞見這場滅頂的車禍。

親眼看見那個溫潤蒼白的人，在他眼前，轟然被撞飛、倒地、血染雨夜。

漫天大雨滂沱而下，模糊視線，卻模糊不了那慘烈刺骨的畫面。

一瞬間——

轟！！

劇烈的頭痛驟然炸裂他的顱腦！

像是有無數根神經瘋狂刺痛、拉扯、崩斷！

空白的記憶屏障徹底碎裂、坍塌、炸開！

被刻意封存、被強行割裂、被徹底遺忘的所有記憶、所有畫面、所有深情、所有朝夕、所有溫柔缱绻、所有生死與共——

盡數洶湧反撲，席卷神魂！

腦海畫面瘋狂閃回，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他看見年少初遇，桃香初綻，一眼心動。

看見歲歲朝夕，雪松纏桃香，冷暖相依，夜夜相擁。

看見他溫柔低頭，親吻他眉眼，萬般偏愛，獨寵一人。

看見礦難前夕，兩人依偎許諾餘生歲歲、人間白首。

看見廢墟絕境，他拼死求生，心底唯一執念——不能死，不能丢下他的桃香。

看見四個月黑暗蟄伏，腦海深處反複回蕩的名字——蘇星眠、蘇星眠、蘇星眠。

看見他守空樓、守江山、守他餘生歸途。

看見他體面離場、強忍心碎、孤身崩潰。

看見方才宴會廳上，自己字字誅心、句句辱沒、親手碾碎他所有深情與付出。

全部記起來了。

一絲一毫，一分一秒，盡數歸位。

頭痛欲裂，心髒劇痛，窒息到近乎昏厥。

陸沉淵渾身劇烈顫抖，四肢百骸瞬間冰涼刺骨。

眼底的淡漠、冷靜、疏離、冷漠，瞬間寸寸崩裂，被滔天的悔恨、劇痛、恐懼、絕望徹底吞噬。

那心底空缺了數月、荒蕪了數月、紊亂了數月的缺口，此刻被血淋淋的回憶徹底填滿。

原來他日日尋找的清甜，是他的人間。

原來他夜夜空落的心悸，是他的思念。

原來他潛意識的煩躁抵觸，是自我缺失的恐慌。

原來——

他親手忘了自己唯一的摯愛。

他親手當衆辱沒了為他賭盡餘生的愛人。

他親眼看着自己的愛人，在自己面前，血染雨夜，生死未蔔。

“星眠——！！！”

一聲嘶啞破碎、極致恐慌的嘶吼，沖破雨夜！

凜冽霸道的極地雪松信息素徹底失控、狂暴翻湧，帶着瀕臨崩潰的絕望與劇痛，席卷整座雨夜。

不再冰冷，不再淡漠。

只剩滔天悔恨，徹骨瘋狂。

陸沉淵再也維持不住半分上位者的體面矜貴，狼狽狂奔，沖破漫天大雨，跌跌撞撞撲到血泊之中。

跪在冰冷積水的路面，死死抱住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蘇星眠。

雨水、血水、淚水，盡數混雜，崩裂漫天。

他顫抖着手，不敢觸碰，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他，怕徹底失去他。

嗓音破碎沙啞，泣血癫狂，字字絕望：

“對不起……星眠……對不起……”

“我記起來了……我全部記起來了……”

“別睡……求你別睡……”

“是我錯了……是我混賬……是我負了你……”

“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雨夜滂沱，雷聲轟鳴。

遲來的記憶歸位，遲來的深愛洶湧，遲來的悔恨滔天。

可血泊裏的那人，再無半點回應。

昔日桃香繞松雪，歲歲溫柔。

今夕血染風雨夜，愛恨皆殇。

他贏回了江山，贏回了名利，贏回了萬丈前程。

卻在記憶歸位的一瞬間，親手，徹底輸掉了他的整個人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