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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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空雪負桃眠,萬悔覆餘生
漫天冰冷的雨夜砸落人間,喧嚣盡數被滂沱雨聲碾碎。刺眼的車燈殘光還在眼底劇烈晃動,金屬撞擊的轟鳴死死回蕩在顱腔深處。陸沉淵跪在滿地血水與雨水交融的冰涼路面裏,雙膝重重磕在堅硬的柏油之上,刺骨的寒意穿透昂貴的西裝布料,浸透骨血。可他絲毫感知不到疼痛,全身所有的神經,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識,全部死死鎖在懷中奄奄一息的人身上。
懷裏的蘇星眠安靜得可怕。往日總是溫潤發亮的眼眸緊緊閉着,長長的睫毛沾染濕透的雨水與暗紅血漬,蒼白單薄的唇瓣毫無血色,溫潤清俊的面龐被血水覆蓋。原本常年溫順萦繞的白桃烏龍香氣徹底潰散殆盡,只剩下冰冷的血腥味、雨水的潮氣,和瀕臨消散的微弱氣息。
剛剛盡數歸位的記憶如同翻江倒海的海嘯,狠狠撕裂他空白數月的腦海。那些被強行封存、被顱腦損傷徹底抹去的歲歲朝夕,此刻一針一線,分毫未差,全部洶湧歸來,填滿他荒蕪了整整四個月的心髒。
他終于清清楚楚的記起來了。
記起來初見那年,晚風溫柔,少年一身乾淨白衣,眉眼溫柔,清甜的桃香漫入他孤寂半生的世界,讓常年凜冽孤冷的雪松,第一次心甘情願俯首纏繞。
記起來無數個深夜辦公室的相擁,他伏案處理堆積如山的商事,少年安靜陪在身側,溫軟的指尖輕輕撫平他眉間褶皺,清甜氣息絲絲縷縷裹住他所有殺伐戾氣,安撫他所有暗處厮殺歸來的疲憊。
記起來他獨獨給予蘇星眠的萬般偏愛。世人皆見他冷酷薄情,手段淩厲,執掌風雲,從無軟肋,卻無人知曉,他半生鋒芒盡數為一人收斂,所有溫柔寵溺盡數獨贈蘇星眠。
記起來礦難事發前的最後一晚,兩人依偎在落地窗畔,看着滿城燈火,許諾餘生歲歲安穩,許諾風波散盡,便卸下半數重擔,陪他看遍人間山河,許諾此生唯他一人,桃香為伴,白首不離。
記起來廢墟之下,絕境之中,碎石壓身,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瀕死的黑暗裏,他唯一支撐自己拼死活下去的執念,就是蘇星眠,就是家中等候他歸來的那縷溫柔桃香,就是還未兌現的餘生諾言。
記起來蘇醒之後,顱腦劇痛,記憶大片空白,周身只剩冰冷的抑制劑藥性,讓他神志混沌,只剩本能的戒備與疏離。他忘了江山,忘了厮殺,忘了兄弟,唯獨殘存一絲骨血深處的執念,讓他在身陷絕境的雨夜,沖破層層黑暗出手相救,哪怕全然不知自己為何義無反顧。
記起來這一個月以來,日複一日萦繞心底的空洞荒蕪,深夜無端的頭痛心悸,空落落的心髒缺口,頻繁躁動紊亂的雪松信息素,潛意識裏無休止的尋覓、追尋那縷早已刻入骨髓的清甜氣息。原來,他夜夜空落,夜夜心慌,夜夜偏執尋找的,從來都是他親手遺忘的摯愛。
記起來方才燈火璀璨的頂級晚宴之上,自己居高臨下,冷漠刻薄,字字誅心,當衆全盤否定蘇星眠四個月的孤守隐忍,否定他傾盡所有撐起整座陸氏的血汗,否定他數年如一日毫無保留的深情偏愛。用最冰冷、最疏離、最傷人的言語,将那個滿心溫柔待他、為他賭盡餘生的人,貶低的一文不值。
說他攀附餘蔭,說他毫無建樹,說他急功近利,說他心性淺薄,不堪大用。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那些輕飄飄的嘲諷與貶低,此刻盡數化作最鋒利的利刃,狠狠紮進陸沉淵的心髒,翻攪撕扯,血肉模糊,讓他痛到渾身劇烈顫抖,痛到呼吸破碎,痛到幾乎當場窒息。
他怎麽敢?
他怎麽能?
他怎麽會親手用最殘忍的方式,羞辱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愛了數年,傾盡餘生去守護的愛人。
蘇星眠守了他四個月,守着他瀕臨崩塌的江山,守着他搖搖欲墜的基業,守着滿城風雨,守着無人知曉的相思孤寂。熬過無數徹夜無眠的黑夜,扛下所有內亂外患,扛下所有資本圍剿,扛下所有流言蜚語,孤身一人替他穩住萬裏山河,等他歸來。
可他歸來之後,記憶空白,心性偏執,被殘缺的認知蒙蔽雙眼,将對方所有的深情付出,所有的隐忍孤勇,所有的溫柔堅守,盡數視作別有用心,視作攀附功利,視作廉價徒勞。
他親手打碎了蘇星眠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親手碾碎了他小心翼翼維系的體面溫柔,親手将滿心愛他的人逼入絕境,逼出那場傾盆雨夜,逼至這場慘烈車禍。
漫天大雨還在瘋狂沖刷路面,血水被雨水一點點沖淡,可懷中人身軀的冰冷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骨。
陸沉淵的手臂劇烈顫抖,小心翼翼死死圈抱着懷裏的人,不敢用力,不敢松懈,生怕稍一觸碰,就會讓本就奄奄一息的人徹底消散,徹底離開他,再也尋不回。
他挺拔如山、從未彎折的脊背,此刻徹底崩塌,狼狽佝偻。高高在上、執掌風雲、從不失态的商界帝王,此刻跪在泥濘血水中,渾身濕透,雙目赤紅,淚水混着雨水瘋狂滑落,嘶啞破碎的哽咽聲沖破喉嚨,在轟鳴雨夜中絕望回蕩。
“對不起,星眠,對不起!”
“我記起來了,我全部都記起來了!”
“是我混賬,是我愚蠢,是我負你!”
“是我忘了所有溫柔,所有偏愛,所有諾言。”
“是我親手毀了你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執念。”
“你醒醒,求求你醒醒!”
“不要離開我,千萬不要離開我!”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遲來的悔恨鋪天蓋地淹沒四肢百骸,從未有過的絕望恐慌死死攥緊他的心髒,讓他連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劇痛。
身後匆匆追來的江凜,站在雨夜之中,看着眼前慘烈的一幕,看着素來冷靜自持、殺伐不驚的陸沉淵徹底崩潰失态,看着滿地血水雨水交織的狼藉景象,心髒驟然緊縮,酸澀脹痛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着陸沉淵顫抖破碎的模樣,看着他眼底滔天的悔恨與瘋魔,終于清楚知曉,陸沉淵的記憶徹底全部恢複了。
可這份恢複來得太晚,太慘烈。是以蘇星眠的生死危機為代價,是以他親手極盡羞辱踐踏愛人所有深情為鋪墊換來的。
夏栀緊随趕來,站在雨裏,臉色慘白,眼底泛紅,看着血泊中昏迷不醒的蘇星眠,看着崩潰癫狂的陸沉淵,滿心悲涼,萬般酸澀,卻說不出一句責備,也說不出一句寬慰。
溫軟早已哭紅了雙眼,軟糯的情緒徹底崩塌,草莓奶糖的信息素慌亂潰散,滿是無助恐懼。葉清寒将她穩穩護在懷中,冰薄荷的冷息緊繃到極致,眼底盛滿壓抑的怒火與心疼,沉默看着這場荒唐又慘烈的宿命糾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一場悲劇本可避免。
所有的隔閡,所有的疏離,所有的傷害,全部都源于那場礦難帶來的記憶殘缺,源于命運最殘忍的捉弄,源于陸沉淵遺忘深情後偏執冷漠的自我防禦。
可如今,一切塵埃落定,記憶盡數歸位,愛恨盡數清明,所有的誤會全部解開,只剩下無法挽回的傷害與瀕臨生死的絕境。
遠處,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穿透滂沱雨夜,由遠及近,撕裂沉沉夜色,刺耳又絕望。
醫護人員帶着擔架飛速沖來,迅速圍攏兩人,熟練檢查傷者生命體征,指尖探過頸動脈,觸摸胸腔起伏,快速判斷傷情,面色凝重,動作緊張急促。
“多處粉碎性骨折,重度顱內出血,髒器震蕩大出血,深度昏迷,生命體征極度微弱,随時可能停止跳動。”
短短幾句診斷落在陸沉淵耳中,如同六道驚雷,狠狠劈碎他最後一絲僥幸,讓他渾身冰冷,四肢僵硬,血液幾乎徹底停滞。
他死死攥着蘇星眠微涼的手指不肯松開,眼眶赤紅,血絲密布,嗓音嘶啞破碎,帶着近乎瘋魔的執拗與哀求:
“救救他,求求你們一定要救救他!”
“無論代價是什麽,無論需要什麽,我都可以給!”
“傾我所有,傾盡陸氏,傾盡餘生全部身家,全部權勢,我都心甘情願!”
“只要他能活下來,只要他能醒過來!”
醫護人員耐心安撫幾句,迅速小心翼翼接過傷者,平穩擡上擔架,快速推上救護車。
陸沉淵沒有絲毫猶豫,踉跄着從泥濘雨水中起身,滿身血水雨水,狼狽不堪,不顧所有人阻攔,緊随其後直接沖進救護車車廂,死死守在擔架一側,雙手始終輕輕攥着蘇星眠冰涼的掌心,一刻不敢松開,一秒不敢遠離。
江凜迅速安排車輛全程緊随,聯系醫院頂層綠色通道,調動所有頂尖醫療資源,召集全城最權威的腦科、骨科、重症專家全員待命,清空手術室,備好所有急救設備藥品,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搶救。
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從無軟肋,從不求人,高高在上的陸氏掌權者,此刻褪去所有鋒芒,所有矜貴,所有傲慢,狼狽脆弱不堪,眼底只剩無邊無際的恐慌、悔恨與卑微祈求。
救護車一路疾馳,闖過雨夜車流,風馳電掣奔赴市中心頂級醫院。車廂內儀器滴滴作響,冰冷單調的聲響,每一次跳動,都牽扯着陸沉淵瀕臨破碎的神經。
他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擔架上毫無生氣的人,目光寸寸描摹他蒼白破碎的眉眼,描摹他沾滿血污的臉頰,描摹他單薄無力的身形。
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過往歲歲溫柔,一遍又一遍回放晚宴上自己刻薄傷人的字字句句,一遍又一遍回放雨夜車禍驚心動魄的慘烈畫面。
兩兩對比,極致反差,撕裂他的神魂,讓他痛到幾乎窒息,痛到五髒六腑盡數碎裂。
他想起從前,蘇星眠永遠溫柔,永遠體貼,永遠包容他所有冷漠,所有偏執,所有疲憊。無論他多晚歸來,無論他滿身戾氣,滿身風霜,總有一縷清甜桃香靜靜等候,總有一個溫柔懷抱為他敞開,治愈他所有黑暗,所有傷痕。
蘇星眠永遠懂他的欲言又止,懂他的隐忍克制,懂他不善言說的溫柔愛意。永遠默默付出,從不張揚,從不索取,從不抱怨。哪怕被他冷落,被他疏離,被他誤解,也始終溫柔待他,始終滿心向他。
可他呢?
記憶空白的這數月裏,他猜忌,疏離,冷漠,戒備,将唯一深愛自己的人視作路人,視作攀附者,視作別有目的的功利之徒。親手推開,親手傷害,親手踐踏對方所有真心。
他甚至在萬衆矚目之下,極盡羞辱,将對方數年深情,數月孤守全盤否定,将一顆赤誠溫柔的真心碾得粉碎。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遺忘了最愛他的人?為什麽偏偏讓最深情、最溫柔、最無辜的人,承受所有傷害,所有痛苦,所有破碎。
救護車穩穩停在醫院急診大樓門口,早已待命的醫護團隊立刻上前,平穩轉移擔架,一路極速推進,直達重症手術樓層。
燈光慘白刺目,走廊悠長冰冷,消毒水的濃烈氣味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取代了雨夜的潮濕血腥,也徹底鎖住了無邊無際的悔恨與煎熬。
手術中紅燈驟然亮起,刺眼的紅光高懸在手術室門口,冰冷肅穆,冰冷的宣告着一場生死未蔔的漫長等待正式開啓。
陸沉淵被醫護人員攔在手術室門外,溫熱的掌心被迫與蘇星眠冰涼的指尖分離。那一瞬間,極致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讓他身形劇烈一晃,踉跄着背靠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蹲坐在走廊地面。
滿身的血水雨水早已浸透衣衫,冰冷刺骨,發絲濕漉漉貼在蒼白破碎的額前,眼底赤紅一片,淚水無聲滾落,砸在冰冷地面,碎裂成無聲的絕望。
凜冽霸道的頂級雪松Alpha信息素徹底失控、紊亂、翻湧,不再沉穩,不再凜冽,只剩無盡的恐慌、脆弱、悔恨與癫狂,漫滿整條寂靜的走廊,壓迫的周遭空氣凝重窒息。
他雙手死死插進發絲之間,指節泛白,手臂顫抖不止,胸腔劇烈起伏,破碎的哽咽壓抑在喉嚨,不敢出聲,生怕驚擾手術室裏正在搶救的人。只能硬生生憋住所有崩潰,所有痛哭,所有絕望,任由心髒被萬千悔恨反複碾壓撕裂。
江凜靜靜站在不遠處,看着他這副模樣,心底五味雜陳,酸澀愧疚鋪天蓋地。
他早就知曉一切真相,早就知曉蘇星眠的隐忍深情,早就知曉陸沉淵的記憶盲區帶來的致命傷害。可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悲劇一步步發酵,一步步走向崩塌,走到如今生死未知的絕境。
他走到陸沉淵身前,嗓音沙啞低沉,帶着壓抑已久的疲憊與心疼:“陸總,您別這樣,您已經記起來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一句話輕飄飄落在耳邊,卻只換來陸沉淵更加劇烈的顫抖,更加深沉的絕望。
來得及?
怎麽可能來得及。
他親手傷了他,親手辱了他,親手将他逼入生死絕境。如今人命懸一線,生死未蔔,躺在冰冷的手術室裏承受着極致的痛苦煎熬,而這一切全部都是他造成的。
所有的彌補,所有的忏悔,所有的餘生償還,在生死面前,都蒼白無力,廉價可笑。
陸沉淵緩緩擡頭,赤紅的眼底布滿血絲,破碎不堪。向來沉穩淡漠的嗓音此刻沙啞粗糙,帶着無盡的自我厭棄與自我折磨:
“來不及了,江凜。”
“我把他傷透了。”
“我把我的桃香弄丢了。”
“我把我這輩子唯一的人間親手毀掉了。”
“若是他醒不過來,我這一生,餘生歲歲,萬載千秋,都只剩無盡悔恨,永無寧日。”
“若是他僥幸活下來,我欠他的,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還不清。”
他字字沉重,句句泣血,每一個字都裹挾着深入骨髓的痛苦與自責。
這數月以來,他無數次心底空落,無數次莫名心慌,無數次偏執尋覓。原來都是靈魂深處的愧疚與思念,在無聲提醒他,虧欠了最重要的人,遺忘了最珍貴的情分。
只是那時的他,懵懂無知,全然不懂,任由偏執冷漠肆意生長,親手推開唯一溫暖自己半生的光。
走廊慘白的燈光映着他狼狽孤寂的身影,漫長的寂靜裏,只剩儀器隐約的聲響,和他壓抑到極致的顫抖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淩遲一般折磨着他的神魂。
從深夜到淩晨,窗外的雨夜漸漸停歇,沉沉夜色褪去,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漫長的五個小時手術時間,對于旁人只是一夜輾轉,對于陸沉淵,卻是生生世世的煉獄煎熬。
他始終維持着蹲坐的姿勢,一動不動,脊背僵硬,身形單薄,眼底的紅光未曾消退半分,淚水從未停過一刻。
全程不眠不休,不飲不食,絲毫感知不到疲憊、饑餓、寒冷。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心神,全部系在手術室那盞刺眼的紅燈之上。
腦海中無數過往溫柔畫面反複回放。
初春時節,蘇星眠捧着一束雛菊,眉眼彎彎,笑意清甜,桃香溫柔萦繞。
盛夏晚風,兩人并肩漫步江邊,十指緊扣,低語餘生,溫柔缱绻。
深秋雨夜,他加班至深夜歸來,蘇星眠溫好熱茶,靜靜等候,替他卸下疲憊,溫柔擦拭他滿身風霜。
寒冬雪夜,兩人相擁取暖,雪松纏桃香,歲歲溫柔,滿目皆是圓滿。
那些曾經唾手可得、日日相伴的溫柔時光,如今全部變成最鋒利的刀刃,一遍遍切割他的心髒,讓他痛不欲生。
他從前擁有世間最好的愛意,最純粹的真心,最長久的陪伴,卻被一場意外,一場失憶,一場荒唐的自我防禦,親手盡數摧毀。
他終于明白,為何蘇星眠離職那日,背影那般決絕,那般破碎,那般毫無留戀。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耗盡了所有深情,所有期待,所有執念,攢夠了所有失望,所有寒涼,所有心碎,體面退場,默默放過他,放過這段無果的情深。
是他後知後覺,是他愚鈍至極,是他親手将愛他入骨的人徹底推開。
漫長的等待裏,夏栀、溫軟、葉清寒始終靜靜陪在走廊遠處,無人打擾,無人勸慰。所有人都清楚,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徒勞,任何安撫都是蒼白。唯有蘇星眠平安醒來,才能救贖這無盡的悔恨。
清晨天光徹底破曉,天邊晨光透亮,整座城市漸漸蘇醒,喧嚣複蘇。唯獨這條手術走廊,死寂冰冷,沉重壓抑。
就在晨光鋪滿長廊的瞬間,手術室指示燈驟然跳轉。
刺眼的紅色熄滅,冰冷的綠色緩緩亮起。
手術結束。
大門緩緩推開,穿戴手術服、滿身疲憊的主刀醫生緩步走出,摘下口罩,面色凝重疲憊。
陸沉淵幾乎是瞬間起身,身形踉跄,大步沖上前,死死攥住醫生的手臂,瞳孔劇烈收縮,嗓音顫抖到極致,帶着瀕臨絕境的卑微祈求:
“醫生,他怎麽樣?他沒事對不對?他醒了是不是?”
醫生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緩緩開口:
“手術順利完成,成功止住大出血,修複破損髒器,固定骨折部位,暫時脫離生命危險。患者求生意識極強,撐過了最兇險的階段。但重度顱腦損傷,嚴重昏迷,後續能否醒來,何時醒來,會不會留下後遺症,記憶損傷,肢體損傷,全部未知。需要進入重症監護室,二十四小時嚴密觀察,後續恢複情況,全看患者自身意志和術後養護。”
字字清晰落入耳中,陸沉淵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懈,渾身力氣瞬間抽空,身形一軟,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萬幸。
萬幸他還活着。
萬幸老天垂憐,沒有徹底奪走他唯一的光,唯一的人間,唯一的餘生救贖。
巨大的狂喜與更深沉的悔恨交織沖撞,席卷全身,讓他眼眶再度泛紅,淚水洶湧墜落。
活着就好。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還能留在世間,只要他還有彌補的機會。
他餘生所有權勢,所有財富,所有光陰,所有溫柔,盡數奉上,傾盡一切悉心守護,寸步不離,贖罪補償,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醫生看着他狼狽崩潰的模樣,輕聲叮囑:
“患者目前極度虛弱,神經系統受損嚴重,情緒不能受任何刺激。後續絕對不能動氣,不能受驚,不能勞累。家屬務必全程細心看護,嚴禁刺激患者心理情緒,過往心理創傷對術後恢複影響極大。”
陸沉淵重重點頭,字字鄭重,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虔誠篤定:
“我會的。”
“我一輩子都會好好護着他,再也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半點傷害,半點寒涼。”
“再也不會。”
從今往後,他棄所有應酬,所有名利,所有紛争,所有鋒芒。褪去所有殺伐戾氣,收斂所有偏執冷漠,餘生唯守一人,唯護一人,唯寵一人。
曾經,他讓蘇星眠等了他無數個日夜,熬了無數個孤獨長夜,受了無數個無人知曉的委屈心碎。
從今往後,換他等,換他守,換他傾盡餘生溫柔,歲歲年年,贖罪相伴,不離不棄。
重症監護室的病床乾淨整潔,儀器環繞,輕柔的天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少年蒼白安靜的臉龐上。依舊毫無生機,依舊緊閉雙眼,呼吸微弱,安穩躺着。
陸沉淵換上無菌防護服,輕手輕腳走到病床邊,生怕一絲動靜驚擾床上之人。
他緩緩蹲下身,輕輕握住那只依舊微涼的手掌,指尖顫抖,小心翼翼貼合,将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一點點溫暖這雙曾無數次溫柔撫摸他、陪伴他、治愈他的手。
眼底是翻湧不盡的溫柔、愧疚、疼惜與偏執堅定。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手背上,嗓音低沉溫柔沙啞,帶着餘生最重的諾言與忏悔:
“星眠,對不起。”
“從前是我負你萬千。”
“往後餘生,風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貧是你,榮華是你。”
“我等你醒來。”
“不管多久,不管多難,不管結局如何。”
“我會一直等,一直守,一直陪。”
“等你睜眼,等你原諒,等你重新看向我。”
“等你再讓我聞一次歲歲萦繞我的清甜桃香。”
“等你再給我一次好好愛你的機會。”
空雪負了桃眠。
餘生萬悔皆償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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