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報名表
關燈
小
中
大
十三年前,夏檸第一次見到風樂天,是因為一勺燒茄子。
嘉業中學開學那天,校園裏挂滿二十周年校慶的紅旗。迎新大道兩側擠着社團攤位和報名桌,文體中心前豎了一塊兩米高的展板,最上方寫着三個醒目的字:
站中戰。
活動允許學生站上挑戰臺,與各學科教師現場對答。通過選拔的人,可以參加校慶特別項目“傾聽你的大腦”,完成一項跨學科研究。
夏檸在展板前站了五分鐘。
玉琅拎着兩張新生校園卡找過來,一眼就看出她的打算:“你想報名。”
“物理題不難。”
“你用這種語氣說話,很容易在開學第一天被人記恨。”
“你會幫我。”
玉琅把她的校園卡拍進她手裏:“我會先問清楚對方有幾個人。”
她們從小學起就認識。夏檸習慣把每件事想清楚再動,玉琅習慣在她想清楚之前先替她清出一條路。兩個人一個說話輕,一個脾氣快,偏偏從來沒有真正吵散過。
報名截止下午兩點。兩人先去食堂,準備吃完再填表。
夏檸排隊時把報名表墊在餐盤下,剛寫完姓名和班級,旁邊忽然有人急匆匆撞過來。餐盤一斜,濃稠的燒茄子連湯帶汁,全部扣在紙上。
玉琅一把抓住肇事男生的袖子:“站住。”
男生穿淺灰色T恤,長着一雙顯得格外無辜的眼睛。他看看被油浸透的報名表,又看看玉琅的手,迅速承認:“我的責任。”
“你倒是很熟練。”
“主要是證據太完整。”
夏檸把濕透的紙從餐盤底下拎起來。姓名欄只剩一個模糊的“夏”字,物理後面的勾已經暈成黑色一團。
“還有時間重填。”她說。
男生立刻點頭:“我去拿新的。”
“報名點在迎新大道。”
“我跑得快。”
玉琅仍沒松手:“名字。”
“孟雲石。雲彩的雲,石頭的石。”
“聽起來又飄又硬,難怪走路不看人。”
孟雲石想解釋名字是父親取的,發現這句話對現狀毫無幫助,只能把自己的餐盤交給她,轉身跑了。
二十分鐘後,他氣喘籲籲回來,兩手空空。
“備用表只剩最後一張,被人拿走了。”
玉琅問:“誰?”
“一個男生,挺高,笑得有點欠。”
“你連班級都沒問?”
“當時忙着尊重先來後到。”
夏檸看了眼時間,拿起那張滴着油的舊表:“帶路。”
三個人趕回報名點時,負責登記的老師已經開始整理桌面。
“最後一張剛被領走。”老師朝樹蔭下指了指,“那位同學還沒交。報名沒截止,你們自己商量。”
樹下擺着一排臨時課桌。最外側坐着一個男生,白色校服襯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正低頭填表。空白報名表壓在他的左手下,姓名欄已經寫好三個字。
風樂天。
夏檸的視線在名字上停了一下。
它不像一個真實姓名,更像長輩在孩子出生時過于樂觀的祝願。
孟雲石壓低聲音:“就是他。”
玉琅看了看:“現在沒笑,哪裏欠?”
“他剛才笑過。”
“那可能已經欠完了。”
男生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他的眼尾天然微微上揚,即使不笑,也像比別人多一點松弛。他先看見夏檸手裏那張油跡斑斑的紙,再看一眼滿頭是汗的孟雲石,很快猜到發生了什麽。
“最後一張?”夏檸問。
“嗯。”
“填完了嗎?”
“一半。”
“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格式?我去找白紙重新寫。”
風樂天把筆放下:“你報什麽?”
“物理。”
“挑戰誰?”
“都可以。”
他笑了一下:“口氣不小。”
“報名規則裏沒有要求先謙虛。”
孟雲石在旁邊小聲提醒:“看,就是這個笑。”
玉琅點頭:“确實有一點。”
風樂天像沒聽見,把報名表轉向夏檸,指了指下方一行小字:綜合挑戰允許二至四人自由組隊,項目可跨學科。
“這張表能寫四個人。”他說,“你報物理,我也報。你朋友呢?”
“語文。”玉琅答。
“另一個?”
孟雲石指着自己:“我原來沒打算參加。”
玉琅提醒:“你毀了別人的表。”
“那我現在打算參加。”
風樂天問:“你會什麽?”
孟雲石想了想:“拍照算嗎?”
“算。證據總要有人留下。”
夏檸沒有坐下。
“我為什麽要和你組隊?”
“因為只剩這一張表。”
“那是客觀條件,不是組隊理由。”
風樂天沒有不耐煩,反而問:“你想做什麽?”
夏檸轉頭看向迎新大道。紅色校旗被風依次吹開,遠處三座食堂之間的玻璃連廊擠滿了找方向的新生。剛才她和玉琅經過同一個轉角三次,懸在頂棚下的布條卻每次朝不同方向擺動。
“風。”她說。
“什麽?”
“校園裏的風。它看不見,卻會改變聲音、人流、溫度和方向感。連廊明明互相連接,很多人卻一直走錯,可能不只是标識問題。”
玉琅看她:“你剛才不是說我們沒有迷路?”
“那是重複驗證。”
孟雲石笑出了聲。
風樂天卻收起玩笑,認真看了她幾秒,然後在“拟定項目名稱”一欄寫下六個字:
讓風被看見。
他的字寫得很開,最後一個“見”幾乎碰到表格右邊線。
夏檸說:“越格了。”
“只是碰線。”
“碰線以後就是越界。”
“至少現在還沒有。”
他說完,把筆遞給她。
“物理負責測,語文負責讓人聽懂,攝影負責留下證據。四個人正好。”
“你負責什麽?”
“負責不讓你們輸。”
玉琅抱起手臂:“孟雲石說得沒錯。”
“什麽?”
“你笑起來有點欠。”
報名點老師在遠處提醒:“還有十分鐘截止。”
夏檸仍沒有接筆。
風樂天看着她,忽然把報名表推得更近一點:“你不願意組隊也可以。表給你,我退出。”
“你已經填了一半。”
“你的表是意外被毀,我的是自己拿到的。真要只留一個名額,至少該讓你決定。”
他語氣自然,沒有激将,也沒有故作大方。
孟雲石立刻說:“表是我弄壞的,我退出最合理。”
玉琅看他:“你現在退出,誰負責跑腿?”
“我可以不參賽,繼續跑。”
“想得美。”
夏檸終于坐下。
玉琅先簽,孟雲石跟着把名字寫在下面。他的字很大,幾乎占了兩個人的位置。輪到夏檸時,風樂天把筆遞到她面前,沒有催。
她在最後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風樂天、玉琅、孟雲石、夏檸。
四個剛剛組成隊伍的人,被一張原本只屬于一個人的報名表擠到同一頁上。
老師核對信息,蓋下紅章:“下午三點到物理館抽題。表格提交後,團隊成員不能随意更換。”
走出報名點,孟雲石終于想起食堂裏的餐盤:“我的燒茄子還在玉琅手上。”
“涼了。”玉琅說。
“涼了也能吃。”
風樂天把書包搭到肩上:“秋苑二樓有砂鍋,離物理館近。”
玉琅問:“你知道路,剛才看見我們繞圈,為什麽不提醒?”
“你們沒問。”
“你看見我們經過同一塊展板三次?”
“看見了。”
“那也不說?”
風樂天看向夏檸,眼裏終于露出明晃晃的笑:“我以為你們在重複驗證。”
夏檸瞪了他一眼,轉身往食堂方向走。
秋日的風從迎新大道吹過,一面接一面的紅旗在他們頭頂展開。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笑起來讓人生氣的男生,會在往後許多年裏一次次站到她右邊;也不知道他們最後會為了同一場風,走到彼此對面。
多年以後,夏檸幾乎忘了那天燒茄子的味道,卻始終記得,風樂天第一次出現時,并沒有替她作決定。
他只是把最後一張報名表推到她面前,等她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