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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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氣象塔建在舊港最高的一塊坡地上。
夏檸到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塔下的咖啡廳重新裝修過。以前靠窗擺着深色木桌,現在換成了淺灰石材;牆上那只根據實時風向轉動的銅制箭頭卻還在。東南風從海面吹來,箭頭一點點偏向西北,內部齒輪每走一格,就響一聲。
她選了最裏面的位置。
桌上依次放着錄音筆、采訪提綱、雲灣中心複核摘要和一只透明證據袋。她取出三支筆,擺好,又把其中兩支收回包裏,只留下黑色中性筆。
十六點五十三分,玻璃門被推開。
風樂天走進來。
他換掉了事故現場那件深藍色外套,穿一件沒有任何标識的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比七年前瘦了一些,肩線也更清楚。門合上時,他先看了眼牆上的風向箭頭,随後才朝她走來。
“早到了七分鐘。”他說。
“約定是十七點。”
“所以我沒有遲到。”
“我也沒有說你遲到。”
風樂天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七年未見後的第一段完整對話,仍舊像從前。誰也沒有寒暄,誰也不肯讓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占到上風。
服務員遞來菜單。
風樂天沒有翻:“一杯溫水,謝謝。”
夏檸記得他從前來這裏,總點最甜的焦糖拿鐵。大學時她說那杯東西已經不能算咖啡,他一本正經地回答,糖分有助于工程師保留對世界的善意。
現在他只要了一杯水。
她沒有問為什麽。
錄音筆被推到桌面中央。
“現在開始錄音,可以嗎?”
風樂天看着亮起的紅燈:“可以。”
“請确認姓名、工作單位,以及你在雲灣中心項目中的職責。”
“風樂天,澄川風工程研究院高級工程師。三年前參與雲灣中心幕牆系統專項複核,負責風環境數據複核、局部風壓評估和技術意見簽發。”
“報告最後一頁是你的簽名嗎?”
“是。”
回答沒有停頓。
夏檸翻開打印件,把簽字頁推到兩人之間。
“報告結論認為,雲灣中心幕牆在設計風荷載下安全餘量充足,局部異常可以通過施工階段優化消除。你現在仍認可這個結論嗎?”
風樂天沒有低頭看紙。
“我認可完成追加措施以後,系統可以滿足複核要求。”
“公開報告裏沒有‘完成追加措施以後’。”
“對。”
“是撰寫疏漏,還是有人删掉了限定條件?”
“現有材料不足以确認具體修改指令。”
“你是複核負責人。簽字以前沒有發現?”
“發現了。”
咖啡機噴出一陣蒸汽。白噪音持續幾秒,停下以後,風樂天那兩個字仍像留在桌面上。
夏檸握筆的手沒有動。
“你發現報告缺少限定條件,仍然簽了字?”
“是。”
“為什麽?”
“當時建設方、施工方和研究院确認,會在竣工前完成七項追加措施。報告進入歸檔流程時,前四項已經啓動。我認為剩餘問題可以閉環。”
“結果閉環了嗎?”
風樂天垂眼看向水杯。
“沒有全部閉環。”
“你什麽時候知道?”
“項目轉組以後。”
“為什麽轉組?”
“內部安排。”
“誰的安排?”
他擡起眼睛。
“夏檸。”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夏記者”,也不是從前偶爾帶着笑意的“小夏同學”。兩個字落得很輕,卻像提醒她,有一道線正從桌面中間穿過。
夏檸說:“這是采訪。”
“所以我只能回答有文件支持的部分。”
“還是只能回答你願意讓我知道的部分?”
風樂天停了兩秒。
“這兩個範圍,目前确實不完全重合。”
她在提綱旁寫下:拒答具體指令來源。
筆尖重新落下時很穩。
“事故前三個月,你是否收到過與東南立面異常有關的信息?”
“收到過。”
“誰提供的?”
“暫時不能說。”
“為什麽?”
“對方不是事故責任人,也沒有準備好承擔身份公開後的後果。”
“由你判斷他有沒有準備好?”
風樂天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我在保護信息提供者的選擇。”
“一個人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
“我知道。”
“你知道異常三個月,做了什麽?”
“核對原始影像,申請調取風洞數據、施工變更和幕牆維護記錄,提交內部風險複核申請。”
“申請通過了嗎?”
“部分通過。第三天,我被移出項目權限組。”
“然後呢?”
“繼續通過個人留存材料做比對。”
“為什麽沒有向監管部門或公衆發出警示?”
“因為當時只能确認存在異常擺動,不能确認失效機制,也不能證明實際風險已經超過使用邊界。”
“所以你選擇等。”
“是。”
“等到玻璃掉下來?”
風樂天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一陣風撞上塔身,牆上的銅箭頭連續轉了兩格。那聲音很輕,卻把幾秒沉默分得格外清楚。
“我選擇了等更完整的證據。”他說,“結果證明,等待本身也有風險。”
夏檸看着他。
她原本以為,七年會讓一個人的回答變得陌生。可風樂天仍然會在最難堪的時候,把句子收得很窄,不替自己多争一分。
也仍然會把所有難以控制的部分,先壓進自己能夠承擔的範圍。
“事故當天,你為什麽會在雲灣中心?”
“研究院收到現場報警,我離得最近。”
“你檢查了什麽?”
“掉落構件的斷口、相鄰板塊位移、連接件疲勞痕跡和現場風向。”
“初步判斷?”
“不是單一突發陣風。”
“與三年前的複核問題有關?”
“可能有關,也可能與施工偏差、連接材料和長期振動共同有關。現在下結論太早。”
“項目通報已經把原因指向局部突發陣風。”
風樂天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
“通報不是技術結論。”
“你準備公開反駁嗎?”
“我提交了書面異議。”
“對外呢?”
“研究院有統一程序。”
夏檸的下一句話脫離了提綱。
“你還相信程序?”
風樂天看着她。
那層始終維持的職業平靜終于裂開一點。
“你問三年前,”他說,“還是七年前?”
夏檸按住筆帽。
“現在。”
“現在我相信,程序需要有人把材料放進去,也需要有人盯着它別被拿出來。”
“你是哪一種人?”
“以前是第一種。”風樂天說,“現在想做第二種。”
服務員把溫水放到桌上。杯底與石材相碰,響了一聲。
夏檸這才發現,他左腕沒有戴表。
事故現場那個按住腕表的動作,是她認出他的第一個依據。她的目光停得略久,風樂天從襯衫口袋裏取出一只舊表,放到桌邊。
表帶斷了一處,用黑線臨時縫過;表面多了一道細裂紋。
“昨天現場碰斷的。”他說,“你一直在看。”
“與采訪無關。”
“好。”
他沒有追問。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夏檸問完版本、整改、異常影像和現場檢測。風樂天承認自己知道報告限定條件缺失,承認簽字,承認三個月前收到過異常提示;凡涉及證人身份、內部指令和未公開原始資料,他都拒絕越過現有證據。
四十六分鐘後,夏檸關掉錄音。
紅燈熄滅,兩個人之間反而更安靜。
風樂天從文件袋裏取出一只牛皮紙信封,推向她。
“事故前後三年的逐時氣象數據,三個公共站點。都能從公開渠道找到,我只做了整理。”
夏檸沒有立即接。
“為什麽給我?”
“因為有人會說,那天出現了無法記錄的局地陣風。”
“沒有嗎?”
“當然可能有。高層轉角的局部風壓,不能用兩公裏外的氣象站直接代替。”他頓了頓,“但如果一個系統只能靠無法驗證的‘可能’解釋失效,它就不該被叫作安全系統。”
“你希望我證明風不是原因?”
“我希望你查風,也查連接件、施工記錄、運維工單和版本流轉。”
“還有你。”
“還有我。”
他把信封又推近一點。
“你可以查我。”
“但別只查我。”
夏檸看着他:“你把這些給我,是想證明自己無辜?”
風樂天的目光落在報告末頁的簽名上。
很久以後,他才開口。
“不是。”
窗外,銅箭頭又響了一格。
“夏檸,我不無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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