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廢棄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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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資料室

無人機原始影像完成核驗後的第二天下午,夏檸收到風樂天的信息。

明晚六點半,嘉業中學舊物理館。

我有一份完整版本記錄要交給你。

夏檸先把消息轉給林瀾。

林瀾只回了兩句:

會面登記入項目日志。

不接收無法說明來源和授權範圍的材料。

第二天傍晚,舊物理館外罩着一層綠色施工網。嘉業中學正在改造老校區,樓門上貼着“內部清理,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圍擋被風吹得一鼓一癟,發出單調的拍擊。

風樂天站在門邊,手裏拿着兩只安全帽。

“陳老師知道。”他先說,“施工方也做了臨時登記。我們只進一層舊實驗室,不碰任何待拆設備。”

夏檸接過安全帽:“你連我會問什麽都準備好了。”

“這是安全問題,不是采訪答案。”

“你的采訪答案也總提前分類。”

風樂天沒有接這句話,只替她推開厚重的防火門。

舊館裏沒有開燈。

牆面裝飾已經拆掉一半,電線被束在天花板下,空氣裏混着石灰、舊木頭和長期封閉的潮氣。風樂天打開手機照明,走在她前面半步。經過樓梯轉角時,他下意識照了一遍窗框、吊頂和牆體交接處。

夏檸記得這個習慣。

大學時他們去任何陌生建築,風樂天都會先擡頭。有一次兩個人在商場等電影,他盯着中庭上方的鋼索看了整整十分鐘。夏檸問是不是有問題,他說沒有,只是那套懸挂結構把力傳得很漂亮。

那時她不懂受力為什麽可以被形容成漂亮。

後來做過越來越多事故報道,她才明白,真正可靠的結構往往沒有存在感。每一份重量都被準确接住,每一個連接都待在應該在的位置,于是下面的人可以吃飯、聊天、相愛,不必知道頭頂有多少力量正在彼此抵消。

舊實驗室的門半掩着。

風樂天推開門,灰塵在光束中浮起來。裏面堆滿待清理的儀器箱、斷了一條腿的課桌和褪色展板。最裏面那面牆上蓋着一塊灰布。

他走過去,掀開。

十三年前的項目海報露出來。

讓風被看見——嘉業中學校園瞬時風環境觀察。

紙張已經泛黃,幾處膠帶乾裂翹起。校園平面圖旁貼着孟雲石拍的風向照片,歪斜的紙板建築仍保留着不一致的比例。圖書館比教學樓高出一截,玉琅當年在旁邊用黑筆寫的那句“示意模型,不代表真實審美”也還在。

右下角,四個名字并排印着。

夏檸沒有立即走近。

“為什麽還留着?”

“陳老師說,這是那一屆少數沒有被清掉的項目。”

“因為有價值?”

“因為模型太醜,後來帶的學生都不肯要。”

風樂天說完笑了一下。

夏檸沒有笑。

“你後來回來過?”

“幾次。陳老師帶新的項目組,我來講過風環境。”

“為什麽還講這個題目?”

風樂天看向海報下那幾條褪色的紙帶。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風不只是一組數。”

“還是什麽?”

“一個人會不會繞路,一扇門會不會夾住手,一塊本該留在樓上的東西,會不會在很多年後掉下來。”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

夏檸卻覺得舊館裏的灰塵都像停了一瞬。

“你現在很會把過去講成證詞。”

“所以我只說事實。它還在,我回來過,我也确實記得。”

“你選這裏,不只是因為沒有研究院門禁記錄。”

風樂天安靜了片刻。

“不是。”

“你知道我看見這些會想起什麽。”

“知道。”

“用共同過去影響一個正在調查你的人,也是一種乾預。”

“是。”

他承認得很直接。

舊窗沒有扣緊,夜風從縫裏進來。展板下緣一條褪色紙帶輕輕擺動,影子在四個人的名字上來回掃過。

“為什麽還這麽做?”夏檸問。

風樂天看向那張海報。

“因為只看現在的材料,你很容易把我放進一個最簡單的位置。”

“簽字人?”

“明知有風險、為了替自己脫責才交材料的人。”

“你認為這裏能證明你不是?”

“不能。”他說,“它只能提醒你,我不是事故以後才知道風會落到人身上。”

“過去不能給你增加證據分。”

“我知道。”

“也不能替現在的選擇減輕責任。”

“不能。”

夏檸看向海報右下角。

十三年前,風樂天把最後一張報名表推到她面前,等她親手決定要不要寫下名字。如今他又把她帶回同一個地方,卻已經替她排好了材料出現的先後。

“如果無人機影像沒有被發現,”她問,“你會主動把這些交出來嗎?”

“會。”

“什麽時候?”

“等來源授權明确,也等差異核對完成。”

“還是等。”

“是。”

“你現在來,不是因為終于準備好了。”夏檸說,“是因為玻璃已經掉了。”

風樂天的目光從舊海報上移開。

“對。”

那個字落在廢棄實驗室裏,沒有辯解的回音。

夏檸走到舊實驗桌邊。

“材料呢?”

風樂天從一只鎖着的儀器櫃裏取出牛皮紙文件袋。

封口沒有粘死,外面貼着一張材料清單。夏檸先拍攝封套、編號和交接時間,才戴上手套打開。

第一份是雲灣中心專項複核的版本目錄。

V1、V2、V3、V4、V5,五個版本按形成時間排列。V3主報告三十四頁,六個附件;正式歸檔的V5主報告三十三頁,五個附件。

第二份是文件修訂記錄。

第17頁在V3中的标題為:

東南轉角局部負壓與脈動疲勞說明。

到V5,相關內容被并入“施工階段優化建議”,篇幅從一整頁壓成三段;附件B-4《連接件長期循環荷載估算》不再出現在歸檔目錄中。後續頁碼被重新編排,公開版本表面上沒有缺頁。

第三份是一封打印郵件。

發件人:許岑。

收件人:風樂天。

抄送:風遠舟、邵明。

正文寫着:

東南角測點局部負壓峰值仍高于施工圖采用值。總體承載驗算雖未越過規範下限,但在連接偏差與長期脈動共同作用下,建議單列疲勞風險,不宜僅歸入施工優化。

詳細說明見主報告第17頁及附件B-4。

郵件時間在風樂天簽字前四天。

夏檸把紙放回桌面。

“許岑在哪裏?”

“已經離開研究院。”

“無人機影像出現以後,你保護的人就是她?”

風樂天沒有順着她的用詞回答。

“她參與過雲灣中心數據分析,這一點在公開報告上有。但她反對過什麽、保存過什麽,不屬于公開信息。”

“所以你仍然不确認。”

“對。”

“她知道你把郵件給我?”

“知道材料會進入外部核驗。是否公開,另行征得她同意。”

“你們有書面授權?”

風樂天取出一只封口簽名的白色信封。

“在這裏。只允許真實性核驗和證據保全,不構成發布授權。”

夏檸沒有拆。

“她有自己的律師嗎?”

“還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先替她找獨立代理?”

“我給過建議。”

“建議不是安排。”

風樂天的視線停在那只信封上。

“她現在的工作和孩子都可能受影響。”

“這應該由她自己告訴玉琅,不是由你把她的代價講給我,再決定哪些路暫時不能走。”

“我沒有要求你停。”

“但你一直在決定我先看什麽、後看什麽。”

他沒有反駁。

文件袋最下面是一塊黑色加密硬盤。

“裏面是什麽?”夏檸問。

“版本索引、郵件頭、部分計算摘要、文件哈希,還有我三個月前重新做的差異比對。”

“完整原始數據呢?”

“在研究院隔離服務器。我權限被凍結以前,沒有合法導出條件。”

“完整V3?”

“許岑手裏有來源載體,我這裏沒有公開可交付的完整件。”

夏檸把硬盤放在桌面,沒有接入電腦。

“也就是說,你給我的仍然不是證據閉環。”

“不是。”

“它不能證明第17頁與這次事故有直接因果。”

“不能。”

“不能證明是誰決定删改,也不能證明你沒有責任。”

風樂天看着她。

“我交這些,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責任。”

“那是為了什麽?”

“證明有一部分風險被從正式結論裏拿走過,也證明我知道這件事。”

房間裏安靜下來。

外面的施工圍擋被風推得撞了一下牆。舊海報輕輕震動,四個少年人的名字仍留在右下角。

夏檸問:“硬盤裏還有什麽?”

風樂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塊硬盤推到她面前,指腹在邊緣停了一瞬。

“有一段錄音。”

“什麽錄音?”

“我簽字前的項目會商。”

“誰錄的?”

“許岑。”

“你聽過?”

“聽過。”

“為什麽不想讓我聽?”

風樂天低下眼睛。

“因為裏面有我犯錯時的聲音。”

夏檸翻到交付清單末頁。

紙上只有兩個簽名位置:材料提供人,接收核驗人。風樂天先寫下名字,最後一筆仍習慣性靠近格線,卻沒有越出去。

十三年前,他們四個人的名字曾并排留在同一份情況說明上。如今只剩她和他,一個交出證據,一個決定證據能走到哪裏。

夏檸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任何共同過去都不能替兩個人承擔另一方的那一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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