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棚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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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四個人的名字最後一次寫在同一張校園表格上。
陳序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張志願讨論表,要求列出三個專業、三個城市,以及一項“絕對不能接受的選擇”。
孟雲石在最後一欄寫:
服從調劑到化學。
玉琅看見以後問:“化學怎麽得罪你了?”
“我上次進實驗室,打碎兩支滴定管。”
“那是相機帶掃下去的,不是化學的問題。”
“說明我的相機與化學存在不可調和沖突。”
孟雲石準備報考測繪和地理信息。玉琅從高一開始就沒有換過目标,臨江大學法學院。夏檸在新聞傳播、廣播電視和社會學之間猶豫,填下的三所學校也都在臨江市。
風樂天的表格最簡單。
第一志願,臨江大學結構工程實驗班。
第二志願,臨江理工大學土木工程。
第三志願,臨江大學應用物理。
三個專業,兩所學校,同一座城市。
夏檸看了很久。
“清原工大呢?”
風樂天正給六號風速計換轉軸,沒有擡頭。
“沒填。”
“你夏令營拿了優秀營員。”
“優秀營員不是錄取。”
“你以前一直想去他們的風工程實驗室。”
“臨江大學也有沿海結構風研究中心。”
“水平不一樣。”
“方向更适合我。”
每一句都成立。
也正因為每一句都成立,夏檸更确定他避開了真正的答案。
“是因為風遠舟想讓你去清原,所以你故意不去?”
“不是。”
“因為我?”
實驗室忽然安靜了一點。
孟雲石低頭檢查鏡頭,玉琅把自己的志願表慢慢合上。
風樂天把工具放下。
“我想留在臨江。”
“我問為什麽。”
“有研究方向,有家,也有你們。”
“你們,還是我?”
他看着她。
“都有。”
夏檸把志願表推回他面前。
“不要把我寫進你的專業選擇。”
“你沒有替我填。”
“可你在計算我。”
“做選擇當然會計算重要的人。”
“然後呢?”夏檸問,“以後如果這裏不如清原,你會不會覺得,是因為我才沒有去?”
“不會。”
“你現在不能替未來的自己回答。”
風樂天皺起眉。
“那按你的意思,所有和別人有關的選擇都不應該做。”
“至少不能假裝沒有代價。”
“我知道代價。”
“你總覺得自己知道。”
這句話落下以後,誰也沒有再說。
放學後,夏檸一個人去了教學樓頂層露臺。
那裏是他們高一記錄第一場陣風的位置。欄杆上還留着膠帶撕下後的淺色方塊,遠處臨江大學主樓只露出很小的一段輪廓。
風樂天找到她時,手裏拿着兩張紙。
一張是原來的志願表。
另一張是清原工大的專業介紹。
“我沒有把清原删掉。”他說,“填在提前批備選。”
“所以你準備證明,你沒有為我放棄最好?”
“我想說明,我認真比較過。”
“比較結果還是臨江。”
“對。”
“還是有我。”
“對。”
他這一次沒有再把她放進“你們”裏。
風吹動兩張薄紙。風樂天用手按住,慢慢說:
“清原的基礎風工程更強,臨江的臺風與城市安全方向更接近我想做的事。留在這裏有你,但不是只有你。”
“如果沒有我,你會選哪裏?”
“我不知道。”
“那就說明我改變了答案。”
“你會改變我的答案,不等于你欠我。”風樂天說,“夏檸,我不是一張删掉所有人的變量以後,才算客觀的表。”
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真正害怕的并不是風樂天留下。
而是很多年以後,他回頭看見所有沒有去過的地方,把那些空白都變成一筆從未要求、卻始終存在的賬。
“我不想欠你。”她說。
“我沒有借給你什麽。”
“你不要求我還,不代表沒有發生。”
風樂天低頭想了一會兒,把志願表翻到背面。
他寫:
同一座城市,不以放棄自己為條件。
把筆遞給她。
夏檸在後面補上:
任何改變,當天說完;不替對方決定是否承擔。
風樂天看着最後一行。
“範圍很大。”
“做不到?”
“我先考慮。”
他真的沉默了十秒。
“可以。”
夏檸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那場争執沒有徹底結束。
卻第一次把“為了你”從一份看似浪漫的禮物,改成了雙方都能參與的選擇。
幾天後,兩個人去校外打印志願确認表。
天氣軟件顯示整日晴朗。風樂天看過雷達圖,确認北側對流雲不會經過臨江,便把唯一一把傘留在實驗室。
他們從打印店出來不到五分鐘,天色忽然暗下去。
第一滴雨砸在夏檸手背上。
風樂天擡頭:“可能只下一陣。”
下一秒,整條街被驟雨淹沒。
兩個人跑進公交站的窄雨棚。棚下原本擠滿等車的人,公交一輛輛進站後,人群逐漸散去。雨被側風吹進來,校服褲腳很快濕透,志願确認表被夏檸牢牢護在懷裏。
她看着外面連成一片的雨幕。
“風工程師。”
“嗯?”
“天氣預報呢?”
“短時對流具有局地性。”
“說人話。”
“我報錯了。”
“承認得很快。”
“已經淋濕,繼續解釋不能降低損失。”
夏檸轉頭看他。
“所以沒淋濕的時候,就可以晚一點承認?”
風樂天聽出她不只在說天氣。
雨敲在塑料棚頂,密得讓人幾乎聽不見街對面店鋪的廣播。
他從書包裏取出那張志願表。
“我不是為了讓你放心,才把清原填回去。”他說,“我也不是想證明留在臨江毫無代價。”
“那你想說什麽?”
“想把不理性的部分說清楚。”
夏檸等着。
“我想留在臨江,因為我想和你在同一座城市。”風樂天說,“不只是項目組,不只是同學,也不只是周六下午四點一起買設備。”
“那是什麽?”
他看着她。
“我想和你在一起。”
風樂天說這句話時,沒有報告、數據和第二個更安全的表述。
只有一個并不保證會被接受的答案。
夏檸握着紙張的手慢慢松開。
“多久了?”
“圖書館轉角。”
“那麽早?”
“也可能更早。”他說,“你拿着被燒茄子泡透的報名表,一路往報名點跑的時候,也很特別。”
“這部分可以删掉。”
“原始材料不能選擇性删除。”
夏檸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真正笑出來。
“我有條件。”
“你說。”
“不能替我決定什麽該知道、什麽不該知道。”
“好。”
“壞消息也要當天說。”
“好。”
“不能用‘為你好’結束争論。”
“好。”
“不要答得這麽快。”
風樂天停住。
十秒以後,他重新說:“好。”
“還有,天氣預報報錯也要承認。”
“這條今天已經完成。”
“寫了就要發。”
他怔了一下。
夏檸看着他:“不能只存在草稿裏。”
“好。”
“你又答快了。”
“這一條不用考慮。”
風樂天從她設備包側袋裏取出錄音筆,卻沒有直接打開。
“可以錄嗎?”
“為什麽?”
“以後誰違約,至少不能說不記得。”
“這是戀愛申請,還是合同簽署?”
“和玉琅認識太久,很難完全區分。”
夏檸把錄音筆接過去,親手按下紅燈。
雨聲立刻鋪滿波形。
風樂天對着話筒說:
“我,風樂天,答應夏檸,不替她決定,不隐瞞壞消息,不用‘為你好’結束争論。任何重要改變,當天說完。”
夏檸補充:“天氣預報必須發送。”
“天氣預報必須發送。”
“還有呢?”
風樂天看着她,眼裏終于有了很淺的笑。
“我會盡量——”
夏檸擡手按住錄音鍵,沒有讓那兩個字進入文件。
“重新說。”
風樂天認真了些。
“我會給夏檸寫一輩子的天氣預報。”
“寫了要發。”
“寫了要發。”
夏檸關掉錄音。
紅燈熄滅後,風樂天問:“所以,你的回答呢?”
“我已經提出條件。”
“接受條件,不等于接受申請。”
“你很懂程序。”
“和玉琅學的。”
雨勢開始變小。雨棚邊緣積着一層水,被風一吹,整片向下潑落。對面的燈在積水裏晃成模糊的黃色。
夏檸說:“以後周六下午四點,可以算約會。”
風樂天愣了兩秒。
“只有周六?”
“根據執行情況調整。”
“那現在算什麽?”
“今天星期三。”
“所以不算。”
“可以例外。”
他沒有立刻靠近。
“我可以站近一點嗎?”他問。
“可以。”
兩個人之間原本只隔着半步。
風樂天向前以後,濕掉的校服帶着清涼的雨水氣味。夏檸聽見他比平時更快的呼吸,也聽見自己剛剛關閉的錄音筆裏已經不會留下接下來的任何聲音。
“下一項也可以申請嗎?”他低聲問。
夏檸沒有讓他把問題說完。
她擡手抓住他的袖口,主動吻了他。
很短的一下。
退開時,風樂天仍站在原地,像所有關于風向、時間和條件的判斷都在那一刻失效。
“這一項不用你替我申請。”夏檸說。
他的耳朵慢慢紅了。
雨徹底停下以後,西邊雲層裂開一道縫。路邊樹葉還在滴水,天空卻已經亮起來。
他們在一場沒有被預報到的雨裏,正式相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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