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值夜[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周啓山一方的賠償案件,在公開開庭後的第九個月進入執行和解。
不是所有被告都承認了全部責任。
也不是所有訴求都得到支持。
最終方案分成七類:已經發生的醫療費用,後續康複與輔助器具費用,長期護理支出,誤工和職業能力損失,羅靜因照護中斷工作的合理損失,兩個孩子在恢複期增加的必要照護費用,以及周啓山轉崗以前的職業培訓費用。
數字寫在協議裏很大。
按照二十多年的生活一項項攤開,又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羅靜把每一筆放進表格。
康複。
房貸。
孩子教育。
應急儲蓄。
周啓山的新工作收入。
最下面仍然沒有一項叫“恢複正常”。
正常不是可以憑一筆賠償重新購買的東西。
簽署執行和解那天,項目公司代表在最後一次确認時說:“希望這份協議能為事件畫上句號。”
玉琅沒有替周啓山回答。
周啓山用右手按住簽字頁,左手放在桌邊,指節仍然不能完全伸直。
“錢的程序可以結束。”他說,“事故事實、工單和制度整改,不在互不追究、保密或者不再陳述的範圍裏。”
對方律師翻了翻已經修改過的條款。
協議裏确實沒有要求周啓山一家撤回工單、停止作證或拒絕媒體詢問。各被告之間怎樣分擔,不再由家屬負責替他們計算。
周啓山在末頁簽名。
字比事故前慢,最後一筆卻沒有拖出格線。
法院外仍有記者等候。
他沒有接受采訪,只對鏡頭說:“今天只是這一項程序結束。”
随後請司機把他送回臨江市工人安全培訓中心。
下午兩點半,還有一堂新入場高處作業人員課程。
培訓中心原本想在海報上寫:
雲灣事故幸存者周啓山親授安全第一課
周啓山看過以後,讓工作人員删掉“幸存者”和“親授”。
最終課程名稱只有八個字:
重複異響與停工作業。
教室裏坐着三十多名新工人。有人剛拿到高處作業證,有人已經在外牆吊籃上做過幾年。周啓山沒有先播放事故視頻,也沒有展示自己的康複照片。
他把三張黃色工單的掃描件投到屏幕上。
個人姓名、單位和項目已經遮住,日期、故障描述、接收人和狀态修改完整保留。
第三張工單寫着:
普通風速下重複金屬撞擊。建議暫停該區域高空作業,拆開內板檢查連接節點。
後面後來補上的仍是:
環境噪聲,繼續觀察。
周啓山問:“這張單交出去以後,誰最先有權停?”
第一排有人回答:“班組長。”
另一人說:“安全員。”
還有人說:“物業或者技術單位。”
周啓山用右手拿起記號筆,在白板最上面寫下:
作業人本人。
“你聽見、看見或者感覺到直接風險,可以先退到安全位置。”他說,“停下來以後,再讓班組長、安全員和專業人員判斷。不是先證明一定會掉,才有資格活着離開。”
一名年輕工人問:“判斷錯了,停一天沒工錢,誰負責?”
“這就是第二個問題。”
周啓山在下面繼續寫:
工資誰墊付。
工單誰具名接收。
沒有技術依據,誰無權關閉。
“只告訴工人有停工權,錢全讓工人自己損失,這個權就很容易只寫在牆上。”他說,“新制度裏,無争議停工時段先由項目方墊付,再向責任主體追償。具體項目有沒有做到,你們上崗以前自己問,問不到就留書面記錄。”
教室後排有人舉手。
“周老師,你當時已經提過停工,為什麽後來還是上了吊籃?”
房間裏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看向周啓山,像準備替他結束問題。
他沒有讓人收走話筒。
“因為沒有正式停工通知。”他說,“停一天,那天沒工錢。整個組停,別人也沒有。我怕下一次排班不再叫我,也相信報告、物業和技術單位裏總有一個人已經判斷過。”
“我救了同事是真的。”
“我害怕丢工作,也是真的。”
“別把害怕寫成不專業。真正危險的是怕了還只能裝作沒事。”
他沒有告訴這些人,以後每一次都能順利停下來。
只讓他們把課程最後一頁拍清楚:停工入口、申訴電話、工資墊付渠道,以及工單關閉時必須出現的姓名和依據。
下午五點十分,課程結束。
周啓山沒有留在培訓中心值晚班。
康複醫生限制他連續站立時間,培訓中心也不允許他為了多上一節課,把白天積累的疲勞帶進夜裏。
回到家時,羅靜正坐在餐桌邊整理法院文件。
兒子放下書包便問:“結束了嗎?”
“這一個程序結束。”周啓山說。
“以後不用再去法院?”
“可能還要。”
孩子明顯失望。
周啓山沒有用“都結束了”安慰。
他們一家已經聽過太多把階段完成說成全部完成的話。
晚飯後,兒子把一篇語文作文放到他面前。
題目是:
我最敬佩的人
第一段寫: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的父親。他在一場事故裏救了同事,受傷以後又成為安全培訓老師。
周啓山從頭讀完。
“你真的最敬佩我?”他問。
男孩怔了一下。
“老師說最好寫家裏人。”
“那也可以寫真實的。”
“哪裏不真實?”
“我沒有為了當英雄上吊籃。”周啓山說,“我只是去上班,也做過明知道有異響還繼續作業的決定。”
男孩皺起眉。
“可你救了小趙叔叔。”
“那是真的。”
“我怕沒工作,也是真的。”
他把作文還回去。
“你可以敬佩,不用把不好看的地方删掉。”
男孩看向羅靜。
羅靜沒有替他改。
“自己決定怎麽寫。”
男孩拿着作文回房間。
一個小時後,他重新拿出來。第一段被改成:
我最敬佩的人不是因為他從來不害怕。是因為他後來願意告訴別人,自己當時為什麽沒有停下來。
周啓山看了很久。
“這句像夏記者節目裏的話。”他說。
“是我自己寫的。”
“那保留。”
晚上九點,周啓山完成最後一組手部訓練。
從醫院回家以後,羅靜一直睡在靠門的一側。夜裏只要周啓山翻身、咳嗽或呼吸稍重,她便會醒。有時明明知道監護儀早已撤走,耳邊仍會響起重症病房規律的提示音。
醫生三個月前就說,不再需要定時查看生命體征。
她的手機裏卻一直保留淩晨兩點四十分的重複鬧鐘。
标簽是:
翻身/呼吸/左側
這天晚上,她把鬧鐘頁面打開,又關上。
周啓山躺下以後,看見屏幕還亮着。
“法院文件?”
“鬧鐘。”
“還需要嗎?”
羅靜沒有馬上回答。
“身體上不需要了。”她說,“我心裏還沒停。”
“那先留着?”
她看向他。
“你是真的想留,還是怕我删了以後睡不着?”
周啓山停了一下。
“我怕你睡不着。”
“那是你的害怕。”羅靜說,“删除由我決定。”
她按下關閉重複。
系統詢問是否确認。
羅靜選擇确認。
兩年多以來,第一次沒有一項程序安排她在淩晨醒來。
房間暗下來以後,周啓山忽然問:“你這兩年有沒有後悔?”
“後悔過很多事。”
“比如?”
“後悔事故前只讓你別疑神疑鬼。後悔你醒以後,我一天到晚盯着你做訓練。也後悔簽和解時第一反應是錢還不夠。”
“還有呢?”
“後悔我們以前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
周啓山看着天花板。
“後悔和我結婚嗎?”
羅靜轉過身。
“你現在問,是想聽一個不會讓你難受的答案?”
“不是。”
“那我說真的。”
她停了一會兒。
“有幾次特別累,我想過如果沒有結婚,就不用在醫院、法院、孩子和工作之間來回跑。”
周啓山的呼吸頓了一下。
羅靜沒有收回。
“想過,不等于我要走。”
“也不等于以前的日子全錯。”
“你總說自己拖累我,這也是替我把答案寫完。”
周啓山很久沒有說話。
“那你現在的答案?”
“現在還在。”羅靜說,“今天願意繼續。”
沒有永遠。
也沒有把照護寫成一個妻子天生應該完成的義務。
周啓山擡起右手。
“可以抱你嗎?”
羅靜靠過去。
他的左臂仍然無法完全環住她,右手從她肩後慢慢收緊。動作不對稱,卻足夠讓兩個人貼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羅靜擡頭吻他。
周啓山明顯怔了一下。
醫院、康複和疼痛讓身體變成一組需要被照護的功能,很少再被允許擁有欲望。這個吻沒有證明他們已經回到事故以前,也沒有要求受傷的身體完成任何過去能夠完成的動作。
只是重新确認,賠償、護理與訓練之外,兩個人仍然可以想靠近對方。
“疼要說。”羅靜低聲提醒。
“好。”
當晚,羅靜沒有在淩晨兩點四十分醒來。
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七分,她睜開眼睛。
陽光已經照到窗簾邊緣。
周啓山坐在床邊穿襪子,左手動作很慢,卻沒有叫她幫忙。
“幾點了?”
“八點十七。”
羅靜坐起來。
“怎麽沒叫我?”
“今天上午沒課。”
“孩子呢?”
“自己去學校了。”
她安靜聽了一會兒。
房間裏沒有報警聲。
沒有護士推車。
也沒有任何人要求她立即簽字、交費或作出決定。
羅靜重新躺下。
“再睡十分鐘。”
周啓山問:“早餐呢?”
“十分鐘以後再決定。”
他沒有催。
拉好窗簾,坐回床邊。
兩年多以後,羅靜終于有一個早晨,不需要值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