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他大概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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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橋看着祁雲知的眼睛。
自他們相識以來, 這是他覺得這汪湖水,最清明的一次。
他在很認真地跟他說。
“為什麽這麽突然?”沈溪橋問他。
“嗯……大概覺得,你好像有點在意。”盡管沈溪橋掩飾得很好, 但祁雲知是純粹的直覺類型。
他“聞”到沈溪橋身上不同尋常的“氣味”, 有着除了單純的生氣以外的東西。
畢竟……祁雲知看着這滿滿一桌的東西,他和沈溪橋一同生活了一個月有餘,共進晚餐已經是他們之間很熟悉的慣例, 沈溪橋應當很清楚他的食量,不會……豐盛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他們家的荒唐事, 對沈溪橋這樣被愛與信任包裹長大的人來說, 想來還是太過激了一點。
其實祁雲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他只是有一瞬間的沖動,想向沈溪橋解釋一下,感謝一下。
在他荒唐的世界裏, 感謝毫無保留的到來。
可他又怕直接說出口太交淺言深,他也怕沈溪橋不敢聽。
“抱歉啊,今天讓你看了很多笑話,但我們家……就是這個樣子,從我認識他們開始, 就是這樣了。”
提到過去的事情, 祁雲知笑的有點苦。
那雙眼睛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可用力提起卻怎麽也提不起的嘴角,還是暴露了這一點。
沈溪橋想讓他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去想這些不重要的事情, 眼前的晚飯最重要。
他想要向祁雲知介紹那一份是他親手做的,學習新菜式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麽樣的趣事,用這些來把當下這個多少有 點危險的話題跨過去。
可他心底卻有一個卑鄙的聲音告訴他不要出聲。
錯過了這個機會, 祁雲知就再也沒有勇氣和他開這個口了。
他并沒有真正的敞開心扉,只是當下的這個時機,給了祁雲知一時沖動的理由。
如果在這裏打斷他,沈溪橋就失去了了解他的機會,只能通過其他的手段去調查真相。
可祁雲知不能被調查,他的一點懷疑和試探都會成為讓祁雲知掉頭而走觸發器。
這裏放任他說下去,對祁雲知來說,才是最有安全感的選擇。
在沈溪橋瘋狂掙紮之間,祁雲知已經開始用他輕輕的聲音,講述一個,在沈溪橋耳朵裏堪稱恐怖的故事。
“我是祁家花了三百萬從養父母手裏買回來的。這三百萬不僅是撫養費,也是他們的封口費。”
那會他剛住院,被趕來的養父甩了一巴掌,臉上的疼不及他跳樓摔碎的骨頭帶來的痛楚一分。
更何況他早就習慣了養父的打罵:“老子花了這麽多錢養你,不是讓你去找死的!告訴你,賠款老子一分也不給,你的醫藥費也沒有。找死?那就死去吧!”
而祁家人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那天的祁雲知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養父被帶了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是滿臉的笑意,随後一對陌生的AO夫夫把他帶回了家。
他是因為住院采集DNA被發現,是祁家丢失了十五年的小兒子。
那天,一個美麗端莊的Omega笑意盈盈地把他接了回去,破舊的縣城醫院多人病房換成了私立醫院的vip單間。
那名陌生的,卻唯一對他溫柔的Oemga摸着他因為沒錢而蓄長的頭發,跟他說:“就不剪了吧?等身體養好了,叫人來給你修一修。我們雲雲這麽漂亮,肯定能分化成一個Omega,長頭發才好看呢。而且留一點頭發,就像把你好好的系在這個家裏了一樣,我再也不想丢了你。”
可祁雲知聽不懂那些,他只是從護士那裏聽說,他的養父把他賣了三百萬,還給了他真正的家人。
他以後再也不用回到那個漏風的小屋子,睡那張硬紙板糊的床。
那時候,祁雲知還以為,他的新生來了。
人人都說,祁家對新找回來的小兒子無有不應,一定要補足他前十五年走丢的虧欠。
可笑的是祁雲知自己也曾信了。
現在如此狼狽,也不知是身體上的痛更苦,還是被欺瞞算計更苦。
“後來我确實再也沒有見過他們,然後按照祁家的意思讀書學習,補充禮儀知識,努力做一個合格的,人人嚴重優秀懂事不争不搶的二少爺。”
沈溪橋在祁雲知的敘述裏逐漸瞪大了眼睛,他為那個他無力而再去拯救的祁雲知而感到滿腔的酸楚。
他來的太晚了。
可祁雲知的眼睛卻并沒有什麽變化,甚至連之前稍微透露的那一點苦色也消失了。
終于說出口後,祁雲知像是卸下了一直背在身上的一塊重石,接下去說話的語調甚至都變得輕快了一點,只是在提起那些事情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輕輕搖着頭,更多的像是無可奈何。
“畢竟對祁家來說,當時的事情只要是有心之人,就能做成醜聞,更進一步影響祁家的股價。”祁雲知聳聳肩,單只手托着臉,像是自嘲一般,“不過我當時以為,他們是為了我的名聲好。最近才明白,原來我的一切都被明碼标價算好了價格。”
那個時候樊芸愛不愛他呢?祁雲烨的愧疚是不是假的呢?
失而複得的淚水不是假的,他們也不是為了抱着帶回一個Omega來聯姻的目的才到處找他。
祁家沒有放棄過對他的尋找,只是生意場之上,祁家的每個人都被待價而沽,這是在這場子裏混下去就要交的門票。
最讓祁雲知無力的,就是他們或許愛是真的,可這些算計和利用也是真的。
祁家被裹挾在這個名利場上,每個人都被待價而沽,他只是沒有在最開始就加入這個游戲,所以對這場游戲的規則産生了不适和質疑。
“當時發生了什麽?”沈溪橋終于問了第一個問題。
祁雲知猛地纏了一下,還未開口,沈溪橋便打斷了他:“不想說就不要說了。”
沈溪橋幾乎很少在祁雲知的面前展露負面的情緒,易感期的那次是唯一一次。
而現在他輕蹙着眉頭,那雙眼睛裏的溫度退卻,從永遠熾熱的太陽,變成冬日燃燒着的壁爐,暖意仍在,卻讓人無法忘記這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祁雲知并不是不想說,他只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他原本怕說實話會吓到沈溪橋,而沈溪橋這個表情,卻讓他更怕吓到沈溪橋。
那時候他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和那個人一同墜下教學樓,摔得渾身沒有一塊好骨頭,躺在ICU的病床上,連痛覺都幾乎失去的時候,根本從想過自己能活到今天。
他以為他會死在那裏,他吝啬而又确實貧窮的養父母不會為他掏一分錢。
可誰知他這輩子第一次進醫院,卻讓他匹配上了走失兒童庫裏的DNA,找到了原來不止存在于夢中的,自己真正的家。
祁雲知曾經以為那一跳給他帶來了新生。
可那個時候的他錯了,而現在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是對的。
那些陰暗、麻木、潮濕,充滿着酸臭和血腥味的過去,究竟該不該與現在的祁雲知縫合在一起。
他究竟是由什麽來構成的。
究竟什麽樣才能構成一個應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能夠被人喜愛的祁雲知。
他不知道這個答案,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尋找這個答案。
沈溪橋是從現在的祁雲知開始認識他的。
他所喜歡所尊敬的,也是那個用盡全力向世界證明自己能力的祁雲知。而不是那個躲在教室的角落裏,陪着垃圾桶,被人潑了一身分不清都是什麽的污水,也無力反抗的祁雲知。
那個過于醜陋而難堪的家夥,還能得到這個人的垂憐嗎?
祁雲知低下頭,猶豫地張着嘴,卻好像再抓不住方才突然鼓起的勇氣。
他無力控制顫動的手指,指甲在小桌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沈溪橋覆上他的手背,用他的體溫融化祁雲知從心髒裏散出的寒意:“我說了,不想說的話,就不要說了。我不會走,等你覺得可以對我說出這些話的那一天,再告訴我吧。”
他現在知道這些就足夠了。
三百萬,買賣。
很難想像這是出現在養父母和親生父母之間的詞彙。
那時候的祁雲知快十八歲了,有能力分辨感謝和交易的區別。
能用上這樣一個詞來形容當時的情況,只能是一方要,一方也給。
他們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帶走了祁雲知,或許和那段可能被運作成醜聞的事情有關系。
但他們這樣的人,難道還解決不了一對沒有任何勢力的,甚至連普通人都算不上的AO夫夫嗎?
以祁家的能力,讓一對參與買賣兒童的AO去蹲牢獄并不難。
他們有錢,有時間,也有足夠的勢力。
甚至對他們來說,讓磋磨了他們親生孩子這麽多年的惡人被刑訴折磨得生不如死,才應該更解氣。
可他們沒有那樣做。
買了他的人對他不好,而擁有血緣的至親,也并沒有給他全須全尾的愛。
從沒有得到過真正愛意的祁雲知,要用什麽樣的心态來擁抱這個世界呢?
他不斷地失去,又怎麽能不對現在擁有的東西患得患失。
沈溪橋深吸一口氣,只恨面前的桌板攔住了他,沒有辦法給祁雲知一個擁抱。
他多想抱抱他。
用更多的愛填滿祁雲知。
沈溪橋直接拿起了筷子,把一口椒鹽雞丁塞進祁雲知的嘴裏:“再不吃的話,飯菜就要涼了,今天和之前的夜宵小菜不一樣,都是正經菜式哦。”
家裏廚具豐富,食材也豐富,能做的花樣很多。
除了小桌板的,他還有很多實驗品,都在老宅的冰箱裏,想帶他回去嘗嘗。
他要給他很多很多的愛,直到祁雲知不再質疑自己值得愛為止,直到祁雲知不再擔心自己會失去愛為止。
沈溪橋突然覺得自己和爸爸說的追求是那麽的輕浮,簡單的愛情怎麽能給這樣的祁雲知足夠的安全感。
他是一個被從下面打碎了罐子,得先用很大很大,很多很多的愛,先塞滿那個漏洞才行。
或許這個追求的過程會很漫長,但若祁雲知能因此獲得更自由大膽的未來,多長也沒有關系。
祁雲知舍不得被沈溪橋握住的那只手,舍不得從Alpha身上傳來的體溫,便真的就着沈溪橋的手吃了一口。
他的手藝一直都很好,讓祁雲知有點想哭……
他從沈溪橋的手中接過了筷子。
滿滿一桌子的東西,祁雲知到底還是沒吃完。
他的胃口太小,很努力地吃了,還是剩了很多。
“這些……我能帶上去給我朋友吃嗎?他還餓着呢。”祁雲知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他靠着進食才忍住了幾欲流淚的沖動。
他不想再在沈溪橋的面前情緒崩潰了。
“本來就說讓你給他們分的。”沈溪橋幫祁雲知把飯盒一一裝好,“你等下還要繼續做課題嗎?”
“嗯,而且我應該要把課業解決一部分才能回寧海,不然……說不定要無法順利畢業了。”提起學業的事情,祁雲知的情緒穩定了許多,方才從過去積攢至今的痛苦被暫時性地又藏了起來,“不過也沒有那麽急……博士畢業是個漫長的過程,更何況我老板是打算要綁死我一輩子的,恨不得把我永遠扣在實驗室才好。所以……”
祁雲知踟躇了一下,緊張地舔着嘴唇,向他發出了邀請:“所以……如果你想約我出去的話,記得提前跟我說,我會找機會偷偷跑出來的。”
這像是遲來的對午間那句“珍惜”的回答。
他沒有捅破沈溪橋的目的,卻又似乎對Alpha的心思了然于心。
這是他主動邁出的第一步。
但他沒有等沈溪橋的回答,便拎着飯盒跳開了車門,對沈溪橋揮了揮手:“下次見。”
他不聽承諾。
但他相信沈溪橋會做。
“相信”這個念頭一出現在他的腦子裏,祁雲知就知道他真的像晏樂寧說的那樣無可救藥了。
被他弄丢了的,信任別人的勇氣,就這樣被沈溪橋一點一點重新構築起來。
電梯“叮叮叮”地迅速攀爬上去,祁雲知的心跳卻還沒有停下來。
晏樂寧就站在實驗室的門口,蹲守着這個只是說下去拿一下就上來的家夥,帶着滿臉的春心萌動回來了。
“我的飯呢?”
祁雲知把飯盒遞到他面前:“你偶像做的。”
“……你要殺了我嗎朋友,這麽突然,我只是讓你幫我帶個面包而已。”
祁雲知的心裏堆了一堆的東西,實在是沒有和晏樂寧吵嘴的力氣:“你吃不吃。”
“吃……毒死我我也吃。”
機房裏不能吃東西,他們只好找了一間空教室。
晏樂寧吃,祁雲知發呆。
這大概是祁雲知這輩子最不想認真學習的一次。
他此刻的心猿意馬讓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符號變成了一個個的跳舞小人,好像這四年的寒窗苦讀學到的知識一夕間被從腦海裏格式化。
他看不進去書,想不進去課題,簡單的數學算式突然成了天書一樣的東西。
一切都只是因為他在算一道更無解的課題。
沒有完全說出口的真相卻獲得了更多的東西。
他明知道他在隐藏,卻還是給了。
這不是一筆等價交換,他和沈溪橋之間的來往也越來也不符合他心裏的那份愛意交換的價目表。
而他也很清楚,他對沈溪橋的感情和許越廷不一樣。
他或許不愛許越廷。
但他大概真的對沈溪橋沒出息地動了心。
作者有話說:
雙向奔赴的動心來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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