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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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典禮很快開始。
操場上,三千多名新生整齊坐着,銀灰色的制服彙成一片海洋。
院長登上禮臺。他大約五十歲上下,身形挺拔如标槍,肩章上的四顆金星在日光下灼灼生輝。他走到麥克風前,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的臉。
“你們來自一百三十七個星球,從三百多萬名報考者中厮殺出來,才有資格站在這裏。你們已經是千裏挑一的優勝者!”
掌聲轟然響起,年輕人“哦、哦”叫着。
院長等掌聲落下去,繼續說:“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某個家族的子弟、某個星球的驕子。你們是皇家軍事學院的學生。你們的身份只有一個——軍人!”
又是一陣掌聲。比剛才更響,更熱,也更沉靜。每個人都知道“軍人”二字代表的意義。
院長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聲音也緩下來:“當然,軍人也是人。”
他講述了好幾個歷任優秀學生的故事,有歡笑、也有傷痛,有緬懷、也有鼓勵。
說了二十分鐘,院長笑了笑:“好了,我也不再多說廢話了。估計你們也不愛聽。最後,歡迎你們,孩子們。”
“希望四年後,你們每個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戰場,也能找到值得托付後背的戰友。”
掌聲第三次響起。人們站了起來,扭動着肢體歡呼。
院長微笑着退後一步,側身看向臺側:“下面,有請新生代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正走上臺的白色身影上。
那是一抹格格不入的雪白。在一片銀灰色的海洋裏,像一小片不會融化的冰,硬生生劈開了一道裂隙。
院長愣了一瞬:“你這制服......”
淩疏走到麥克風前,站定。他擡眼,看向臺下三千多雙眼睛,聲音平穩:“我特意穿了高中的制服來。”
雪白筆挺的制服襯得他骨相清絕、氣度高華,像昆侖山巅終年不化的新雪,生來就落在世人夠不着的地方,只可遙望,不可觸碰。
“迎新,迎的是四面八方的新生。我穿上家鄉的制服,走進這一片銀灰裏,代表着一個獨特的個體,融入這片集體。”
“希望每一個獨特的新生,都能和我一樣,不必磨平棱角,不必染成同一種顏色,就能被這片銀灰接納。”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炸開。連院長都輕輕鼓了兩下掌,眼底有光。
淩疏微微颔首,正式開始講話:“各位教官,各位同學——”
他沒有稿子,一字一句卻十分篤定,信手拈來。從家鄉的重力訓練,講到第一次看見躍遷通道時的眩暈;從被教官罵哭的深夜,講到此刻站在這裏的緣由。
他的語氣始終平淡,可臺下越來越靜,三千多人的操場,靜得能聽見旁邊樹枝上幾只小鳥的脆鳴。
“......所以,”他收尾時,目光落在最後幾排的座位上:“別害怕不一樣。群星之所以是群星,正因為它們各自燃燒。”
掌聲炸開。比院長致辭時更烈,更燙,有人甚至吹了聲口哨。
臺下,倒數第三排。
陸燼沒鼓掌。他歪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喉嚨,目光卻黏在臺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從淩疏開口的第一秒,就沒移開過。
“信息素罐,啓動了嗎?”
熊懷瑾縮在他旁邊:“啓動了。”
陸燼的舌尖頂了頂腮幫子,有些莫名的煩躁。他的視線看着臺上,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此刻的臺上——
淩疏剛剛發完言,正想着要把陸燼拎上來,讓他兌現承諾,卻突然發現了不對勁。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甜膩味道,直接鑽進他的鼻腔。
不像是香水,是......信息素!
高濃度的,像化開的糖漿裹着滾燙的針,順着呼吸道往肺裏紮,嗆人、卻不算難受。
是Omega的信息素!
不可能!三千人的公共場合,怎麽會有Omega信息素?!
如果他真是Alpha......後果不敢設想。
淩疏猛地反應過來!他的視線穿過刺眼的日光,穿過沸騰的人群,精準地釘在倒數第三排。
陸燼嘴唇緊緊抿着,看不清眸色,似乎在打量他。
看他有沒有出醜嗎?
淩疏的指節捏得發白。開學才第一天,他不能露餡。
不能在Omega信息素的引誘下安然無恙,但也不能像一個真正的Alpha那樣醜态百出。
陸燼這個混蛋!
淩疏擡起手,沖着倒數第三排,輕輕勾了勾手指,動作很輕,像招一只不聽話的貓,卻帶着嚣張和挑釁。和他剛才發言的清冷氣度決然不同!
全場嘩然。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倒數第三排。
等他們看清第三排坐着誰的時候,一下子都發出“哦——”的了然聲音。
是那個混世魔王啊,怪不得。開學第一天就把新生第一名惹了,不愧是他。
“上來。”淩疏聲音不大,麥克風把這兩個字清晰地送進每個人耳朵裏。
陸燼愣在原地。
他偏過頭,看向身邊的熊懷瑾,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你确定信息素罐啓動了?”
熊懷瑾開始冒汗。那汗從額角滲出來,一顆一顆往下滾。
“完了完了。我有點慌。不會......開關壞了吧......”
陸燼深吸一口氣:“那我是能上去、還是不能上去?”
熊懷瑾抹了把汗,腦子飛速運轉。不怕、不怕,要死也是他死,不是你死......
“你是Omega,那是Omega信息素,你有什麽不能上去的?多拖他一會兒,他肯定頂不住!到時候,出醜的就是他。”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趕緊的,別給我們大二丢人。該道歉道歉,你也該!”
臺上,淩疏的聲音再次響起,清冷好聽,卻依舊如地獄裏出來遛彎的惡魔:“不用我下去抓你吧,學長。”
陸燼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一手插兜,捏了捏兜裏的小東西。如果事情發展得偏離預期,那就是他最後的依仗。
他順着通道,朝着禮臺走去。
臺上的人在他視線中逐漸清晰。
淩疏膚白如瓷,一雙冰藍眸子直視着他,像在勾人。那對睫毛輕輕扇動,就像扇在他的心尖上。
陸燼只覺得心髒跳得快了一拍。
他繼續往前走,三步、兩步、一步。在距離禮臺還有三米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那股甜膩的Omega信息素終于鑽進了他的鼻腔。
很濃,濃得化不開,像一勺蜜直接灌進嗓子眼,甜得讓人頭皮發麻。
陸燼的呼吸微微一滞,這信息素......
很強。強過他去年的那一罐。
去年,同樣的迎新典禮,同樣的上臺發言。老生同樣在發言臺下藏了一罐高濃度的Omega信息素,想看他出醜。
據說,老生之間,曾經就他的身份産生過争執。有人覺得,他五大三粗,不可能是Omega。所以,他們讨論過,到底應該放Omega信息素、還是Alpha信息素,更可能讓他出醜。
最後的結論是,如果能在看到他出醜的同時,揭穿他假Omega的身份,會更有轟動效果。
所以,他遭遇了Omega信息素的襲擊。
那一次,事發太突然,他非常不好受。
Omega信息素對Alpha的吸引是天生的,吸引力的程度,分為兩方面:omega等級越高、吸引力越大;和Alpha的匹配度越高、吸引力越大。
去年那瓶,估摸着是個B級的omega信息素——市場上正常流通的最高等級。
他一個Alpha,硬扛了整整十分鐘,還要表現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明明口袋裏有Alpha抑制劑,也不能拿出來用。
十分鐘裏,他咬破了舌尖,用血腥味沖散甜膩,把腦子裏那根弦繃到幾乎斷裂......才沒讓人看出任何端倪。
那些老生看着他若無其事地走出來,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見了鬼。
從那以後,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的Omega。
沒想到,時隔一年,這樣的遭遇又要再來一回。
陸燼繼續往前走,一直走上最後一級臺階。然後,他愣住了。
太濃了。比剛才在臺下聞到的濃了不止一倍。那股甜膩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從鼻腔鑽進去,順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
他的膝蓋軟了一下,又被強行鎖住,後頸的腺體突突直跳,像有什麽東西要破皮而出。
這才是真正的劑量——剛才那三米開外,不過是開胃菜。
果然是A級,供貨方沒有騙他,是私下裏偷偷才能販賣的好貨。
他低着頭,一時沒敢動,沒再往淩疏的方向湊。總有種沒來由的直覺,現在走過去,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過來。”胳膊突然被淩疏一把抓住,往麥克風的方向拖。
陸燼倒吸一口氣,擡頭看向身邊的人。
那仿佛塵封了萬年的冰藍眸子,此刻滲入了一點活人的熱氣,就像是絕美的冰雕快要融化。
陸燼一下子就不對勁了。後頸的熱噌一下冒上來,迅速蔓延到全身,根本止不住。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讓血腥迅速彌漫開來......
“各位同學,”淩疏的清冽聲音透過麥克風,一圈圈漾開。但若細聽,那聲音略微發顫。
“這位是大二學長,陸燼。”
“典禮開始之前,陸學長就承諾,會到臺上來,做出一番振聾發聩的發言。”
“我和大家一樣,很想聽聽,究竟是怎麽個振聾發聩法。”
“學長,有請。”
臺下一陣竊竊私語。
雖然還沒正式開學,但陸燼這個名字,已經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個新生群體——那個東部陸家來的“巨型Omega”,成績頂格,臉也頂格,偏偏行事浪蕩,見着順眼的Alpha就往上湊。
Alpha躲他,Omega更躲他,活像個混世魔王。
“真的是他,藍藻星陸家的那個。”
“果然人高馬大,确實很帥啊!”
“是很帥,如果他是Alpha的話。”
“他真的搶過Alpha嗎?”
“搶沒搶不知道,但見一個撩一個是真的,我見過。”
“媽呀,那以後碰上真得躲着點啊。”
“他也不是随便一個Alpha就撩的,你這長相.....就放心吧。”
“找死啊!”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動,但沒有掌聲。
陸燼站在臺上,聽着那些竊竊私語從臺下漫上來。他應該像平時一樣,歪着嘴笑一個,或者沖臺下抛個媚眼......
但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那股信息素還在往他身體裏鑽。
不是像上次那樣,從鼻腔進去,慢慢擴散。這次是湧。是灌。是像有人拿了一桶蜜,從頭到腳澆下來,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每一根血管都在跳。
而身旁的這個Alpha,就像是一堆暖融融的乾柴中,那一點無法忽略的火星。看他一眼,都會讓陸燼體內的邪火猛地上漲一大截。
他這是怎麽了?太久沒有洩洪,連個Alpha都能輕易挑起他的火嗎?
陸燼難得唾棄了自己一把,放了個暑假,連自制力都放飛了。
可是,理智和感受是兩回事。甜膩的味道在血管裏燒,從鼻腔燒到小腹,燒得他口乾舌燥。
不行,不能這樣,他得想個辦法。
否則,不出三分鐘,他就會露出破綻。
就在這時,淩疏突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點不耐煩:“快點,道歉。承認老生不如新生。”
陸燼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根一直繃着的弦,斷了。
淩疏的氣息落在陸燼的耳畔,噴在頸側的肌膚上。
溫熱的,軟軟的,帶着一點點若有若無的......什麽味道。
這一瞬間,陸燼根本不想去管他Alpha的身份,只想把他拽進懷裏,狠狠揉上一通。
他的本能正在戰栗,離崩塌只有一線之隔——
摸到了。他的手指在口袋裏一緊,摸到了那枚小刀片。指腹壓上刀片,用力一劃。
疼。
尖銳的刺痛從指尖竄上來,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還好,那股快要失控的燥熱被壓下去了一點。只有一點點。
陽光正烈,刺得他眼眶發酸、視線模糊,額間的汗順着太陽xue滑下,在下巴尖懸了一瞬,砸進領口。
陸家深吸一口氣,看向淩疏。
“這也太熱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明顯:“行,我抓緊說。”
話音剛落,淩疏擡起手,解開領口的第一顆扣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嗒”:“的确是熱。”
那截白皙的脖頸露出來,喉結微微凸起,随着吞咽輕輕滾動。日光落在那上面,照出一點細膩的紋理,像是上好的冷瓷,溫潤,乾淨,讓人移不開眼......
陸燼的呼吸又亂了一瞬。
偏偏這時,淩疏輕輕喘息了一下。像一根羽毛,在陸燼心尖上輕輕掃了一下。
陸燼繃不住了。再不下臺,他要完蛋。道歉就道歉吧。
“我......”他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臺下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一個身影從通道盡頭走來,不急不緩,步伐從容。
他穿着大四的深灰色制服,肩線筆挺,袖扣嚴整。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溫和俊朗的面孔,和嘴角那抹恰到好處的笑。
“抱歉,我來晚了。”男人一邊擡手和新生們打招呼,一邊大步流星往臺上走。
淩疏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正朝臺上走來的身影上。
心跳停了一瞬。像有一根針,刺了進來。
裴景。
他那張臉,一下帶回了那些記憶:溫柔的笑、體貼的關懷,熱情的追求,還有最後......他懷裏抱着另一個Omega,嘴裏說着他是“一塊沒有情趣的蠢木頭”......
淩疏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身影越走越近。他忽然覺得很冷,身子有些打顫。這一回,不是裝的。
很快,裴景走到了他面前,眼眸瞬間亮起來。
“這位就是新生代表吧?”裴景笑意溫和,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
淩疏低頭看了看那只手。修長,乾淨,骨節分明,上一世他也牽過幾次。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謝謝學長。”
指尖相觸的瞬間,淩疏感到一陣涼意。不是來自裴景的手,是來自他自己心底——那種八萬将士全部死絕的徹骨的寒冷。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怎麽了?”裴景問:“這是緊張、還是激動啊?我應該沒那麽吓人吧,哈哈。”
淩疏想停下來,但一時控制不住。要這樣下去,可就不僅僅一個“緊張”解釋得了的了。
突然間,一只手搭上他的腰側,用力一攬,把淩疏整個兒帶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淩疏的顫抖被那只手硬生生壓住了。
是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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