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圖

當淩疏沖入大地圖，看見入口站着一架不同尋常的機甲。它通體玄青，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古玉，暗金紋路沿着關節流淌，像夜色裏偶爾閃爍的星辰。

他上一世見過，這是裴景的特制S級機甲。怎麽會在這裏？

沒等他狐疑，玄青機甲上前，外放頻道裏傳來裴景的聲音：“我是裴景。”

他遞過來一枚密封的任務條：“任務內容。”

原來是發布任務。

淩疏點了下頭，接了過來，機甲指節一搓，任務條就展開了：

【搶奪目标——能源塔。】

他擡起手，全息投影在掌心展開，一個三維模型緩緩旋轉：能源塔，是一枚能源核心的模拟品，位于大地圖盡頭的中樞塔。

裴景：“一共三道關卡，每一道都不要輕視。”

他頓了頓，補充道：“已經有一個小地圖的五支隊伍在前面了。但超得不多。小學弟，加油。”

“喲！”一聲輕佻的口哨從身後傳來。

陸燼的黑色機甲倚在那裏，機甲與機甲師如出一轍，站沒站相：“裴主席，偏心得太明顯了吧？堂堂一個學生會主席，不在室內主持大局，跑來這裏給小學弟發任務？”

裴景聲音冷下來：“陸燼，剛剛的帳還沒和你算，我什麽時候交代你......”

“別過河拆橋啊，”陸燼搶道：“你不能因為小學弟說你多管閑事，就否認交代我的事實......”

裴景的瞳孔驟縮。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一拳已經砸了出去。陸燼偏頭躲過，順勢反手，五指扣向裴景手腕。裴景手腕一翻，肘部撞向陸燼胸口。陸燼後退半步，腿掃向裴景下盤。

兩人瞬間過了三招。

“夠了！”淩疏冷聲打斷：“要打出去打。”

兩人同時停手。

裴景站定，玄青機甲上的流光迅速偃旗息鼓：“抱歉，失态了。”

陸燼的黑色機甲在地面蹭了蹭，仿佛腳癢，卻克制着。

淩疏收起任務條，大步走向迷宮入口，對縮在一旁的林見說：“跟上。”

深藍機甲從角落跌跌撞撞跑出來，雙手滑稽地捂着頭，既像是對人打招呼，又像是驚恐過度，要抱頭鼠竄。

身後傳來陸燼的喊聲：“待會見！”

很快，淩疏他們到達一扇由液态金屬構成的拱門。剛剛踏入其中，拱門就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

林見一驚一乍：“是迷宮啊！這個好，不用再打了。用腦子，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迷宮內部比想象中更加壓抑。兩側是高聳的金屬牆壁，沒多久，他們走到了盡頭，前面是很多條分叉道。

牆面面浮現出半透明的字跡：

“每答錯一題，牆壁合攏速度加快10%。”

“當前牆壁寬度：30米。”

機甲自身寬度約為六米，這個通道不算寬敞。

林見看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這、這牆壁......是在合攏嗎？”

淩疏沒理他。

牆壁上的字跡緩緩消失，第二頁字跡出現。一串金色數字懸浮在冷光中：7 8 15 19 20。

林見盯着那排數字，突然一把抓住淩疏的胳膊：“我知道了！這是路線編號！”

淩疏側目。

林見語速飛快：“看，我們面前有十幾條路線，先走第7條。後面的分叉路肯定更多。下面是第8條。然後是15、19、20！要按這個順序走才能出去！”

淩疏感覺霜銀機甲的脖頸有些僵硬，吱嘎吱嘎轉過去，緩緩盯上林見。

林見松開他，指着第七個岔路口：“快走！”

深藍機甲跑出去一步，被霜銀機甲拽住了後脖頸。

淩疏的聲音像是含了一塊冰：“這是最簡單的A1Z26密碼學。”

“哈？”

“7=G，8=H，15=O，19=S，20=T。”淩疏說：“拼起來是‘GHOST’。”

他朝最左側通道看去，通道口，挂了個木牌，上面寫着：“幽靈”。

他依舊拽着林見機甲的脖頸，朝幽靈通道走去。

林見不肯服輸：“你這麽篤定？萬一我才是對的呢？喂喂喂！”

......沒有實力的人沒有尊嚴。

等他們一入內，通道牆壁在身後合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透過玻璃，林見看着右邊的通道全部緩緩合攏，徹底關閉，不留一絲縫隙。包括他想去的第七個。

他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不說話了。

幽靈的密道狹窄得僅容兩臺機甲勉強錯身。應急燈在頭頂每隔十米一盞，投下慘綠的微光，像某種瀕死生物的瞳孔。

林見緊緊跟在淩疏身後，幾乎要貼到對方身上。

“哥......”林見的聲音發顫：“你說這密道裏......會不會有真的幽靈？就是以前死在這兒的學長......”

淩疏：“沒有。”

“但剛才那密碼叫Ghost......”

淩疏已經懶得理他。

林見又縮了縮脖子。這種幽綠的微光，實在不能不讓他多想。到底是誰設計的，太有沉浸感了。不制造點聲音，他覺得自己也快變成幽靈了。

“對了，那個陸燼學長......口碑真的很差？聽說院長都管不住他？”

“不知道。”

林見猶猶豫豫：“......我聽大家說......他扶你下臺，是要......那個你......”

霜銀機甲腳下一個趔趄。

林見沒剎住，金屬頭顱啪唧貼在霜銀機甲的後腦勺上。

“......”

駕駛艙裏，淩疏冰藍眸子盯着前方幽綠的燈光。器材室後方兩棟舊樓間的那個暗巷，在記憶中閃過。

陸燼手裏舉着抑制劑，一陣紮向脖頸，快穩準狠。

林見等不到回應，更慌了：“哥？我說錯什麽了？我就是提醒你......他風評不好，到處撩Alpha......你離他遠點，免得......”

淩疏忽然轉身，機械手臂擡起，在深藍機甲的腦袋上胡嚕了一下。

風評算什麽東西，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裴景都是所有人眼中的學院之光、世家典範、謙謙君子、光風霁月的完美領袖。

可事實上，他手上沾染了八萬軍人在修羅場上噴湧出來的鮮血，溫熱的、黏稠的，怎麽洗都洗不掉。

“林見，一個人的風評做不得準。”

“啊？”

“甚至，他一時的行為，也都做不得準。”

林見撓撓頭：“那什麽做得了準啊？”

淩疏沉默了兩秒：“......”

“我也不知道。”

林見：“......你是說，陸燼學長不是壞人啊？”

淩疏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見趕緊跟上，嘴裏還在嘀咕：“是不是啊？”

“......你說不是就不是吧。走快點。”

兩臺機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密道深處。

他們身後，轉角處的陰影裏，一臺黑色機甲靜靜地站在那裏，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直到那兩道腳步聲徹底消失，黑色機甲才微微動了動。

陸燼舒展了下身子，嘴角慢慢勾起來。

*

又走了幾分鐘，淩疏他們再次來到岔道口。

光線再次明亮起來，林見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快步跑到面前的牆壁，看到上頭浮現出一個圖形投影。

“哇，這是什麽？好複雜。”

一個等邊三角形，中心有一只睜開的眼睛，下方三道波浪線。

林見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不過三秒：“這個我懂了！三角形是披薩切片！等邊的那種！意式薄底！”

淩疏：“......”

“眼睛是看着披薩饞哭了！你看這眼型，下垂眼，渴望的淚！”林見激動地說：“波浪線是芝士拉絲！三道！三重芝士！”

他轉向淩疏，鼻子猛吸一口氣：“哥，你聞到了嗎？右邊是食堂方向，有食物香氣！披薩剛出爐的味道！往右走！”

一邊說，一邊擡腿就走。

淩疏拉住林見：“這是學院院徽。三角代表三大戰區，眼睛是‘戰略洞察’，波浪是星際中的‘虛空航道’。”

“你爸塞你進來的時候，連學院的基本資料都沒給你看過嗎？”

林見愣住，搖搖頭：“都進來了，還要看什麽。”

淩疏：“......”

他走向第三個路口，看了看，又退回到第二個路口。

林見也看出端倪了：“這兩個路口之間的距離怎麽這麽寬？”

淩疏伸出手，朝着兩個路口之間的牆壁探出去：“因為，這裏有一條隐藏通道。”

“三道波浪，指第三個路口。但卻不是我們肉眼所見的第三個。”

霜銀機甲的手臂穿透波動的光影“牆”，像插入水面一樣消失在空氣中：“第三個路口，在這裏。”

林見還在吸鼻子，他仍然沒有放棄食堂的味道。

“阿嚏——！”他吸得太猛，被粉塵嗆到。

淩疏擡腿邁入隐藏通道，穿過牆的瞬間，他默默朝後伸出胳膊，噴出一股消毒液。

林見：“喂！哥！等等我！”

......

這條隐藏通道與之前的幽靈密道截然不同，很寬敞、很明亮，但亮得過了頭，把想看見的、不想看見的，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色瓷磚地面很乾淨，但每隔幾米就有幾塊顏色略深的斑塊，像是......噴濺上血液後被清理過了。

“哥......”林見的聲音發緊，左右張望：“這裏怎麽這麽亮？”

牆壁上有些細小的抓痕，有些像是機甲，有些像是野獸。

林見：“......為什麽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噓。”淩疏說：“別回頭，走快點。”

林見一把抓住他胳膊，慌得要命：“為什麽別回頭啊？哥。”

淩疏加快腳步：“身後有聲音。”

有我催你抓緊趕路、立即閉嘴的聲音。

林見一聲嗚咽堵在嗓子裏。

吧嗒、吧嗒。兩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惜，淩疏還是低估了恐懼帶給林見的傾訴欲：“嗚嗚嗚......如果裴主席在這裏就好了。”

霜銀機甲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林見：“我上午聽說了，裴主席對學弟們很好。去年，有次實戰演練發生意外，一個大三學長的機甲暴走，能源核心要爆炸，是裴主席冒着巨大風險，把他從駕駛艙裏拖出來。”

淩疏沒做聲。

林見還在喋喋不休：“我看裴主席對你印象挺好的，你記得抱緊他大腿啊！有他罩着，以後在學院就不怕被欺負了！”

淩疏沉默三秒，聲音從鼻腔裏擠出來，介于“......嗯”和“......哼”之間。

“真的！你要主動點，多去找他問問題，或者......”

轟——一陣巨大的氣流從身後襲來，猛地噴在林見身後。

“啊！”林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原地蹦起半米高，一下撲到淩疏背上：“救命！”

淩疏反手拍住林見後背，帶着他一起轉了個身。

身後，陸燼從不知何處緩緩走了出來，聲音帶着嘲弄：“喲，這是什麽姿勢？後面那位同學，幾歲了啊？要媽媽背嗎？”

林見吓得魂不守舍，聽到這話，愣怔了好幾秒，終于從淩疏機甲上跳了下來：“你、你怎麽吓唬人呢？！”

剛剛那是一記空炮，雖然沒炮彈，但氣流的作用力不小。

陸燼雙手環抱胸前，一擡下巴：“我樂意。”

林見一時不知該如何還嘴，氣懵了。

淩疏：“學長的職責，是在這裏裝鬼吓唬人？”

陸燼：“哦，不是。”

肉眼可見的态度好上了幾分。

淩疏拽了林見一把，轉身就走：“那我們保留投訴你的權利。”

陸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霜銀色的背影消失在盡頭，嘴角勾起：“剛剛還說我是好人，這會兒又要投訴我......算了，看在你個子......的份上，讓讓你。”

繼續走了五十米，林見終于緩過神來：“那個陸燼神經病吧！他沒事故意吓我！他是變态嗎？！他剛才那一下炮轟，我差點以為我要死了！這種人不配當裁判！我要向學生會舉報他！我要向院長——”

淩疏：“他會知道是你投訴的。”

林見立刻收聲。

......

他們又走了一分鐘，再次來到通道盡頭。這回，牆壁上緩緩出現一行血紅色字體：“起點即終點，歸來仍是少年。後退者生，前進者死。”

一陣尖銳的警告音響起：“最終關卡。當前牆壁寬度：18米。”

“倒計時：60秒。”

林見盯着那行血字，瞳孔地震：“我靠！回到起點！讓我們走了這麽一大通，又要回到起點！耍着我們玩兒嗎？！”

他嘴裏嘟囔着，開始轉身：“剛才我們從哪進來的？回去吧！起點就是終點！退回入口就是勝利！”

淩疏一把勾住他脖子，往回拖。深藍機甲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留下兩道灰黑的痕跡。

林見被拽着，兩條腿在地面徒勞地蹬着，感覺到自己離那面血牆越來越近......他吃力地用雙手勾住淩疏的胳膊，用力扭頭向後。

那面血牆在視野裏越來越大，那些血字幾乎要貼到他臉上......

“哥！哥！停！要撞上了！”林見吓得魂飛魄散，腿蹬得更起勁了：“那牆！有血！會撞死人的！剎車啊——！”

淩疏“噓”道：“能不能安靜點？”

“我看不見後面。”林見好委屈：“哥你解釋一下！我心裏好慌！”

倒計時在跳動：50秒、49秒......

就在林見絕望地閉上眼睛時，淩疏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後退者生。我們在後退。”

林見愣了兩秒。後退？

“卧槽！”他反應過來：“所以‘後退者生’的意思其實是‘後退着、才能生’！不是真的退回去！”

他們已經退到牆邊。淩疏轉身，推向那堵牆，牆無聲地向兩邊滑開，光亮從縫隙裏透進來。他邁步走出去。

林見跟在後面，還在叨叨：“哥，你怎麽看出來的？？剛才第一下拖住我的時候就知道了？哥，你說話啊......”

淩疏沒理他。

直到陽光再次照射到他們身上，叨叨個不停的林見才反應過來：“我們出來了？”

他們眼前有一塊小屏幕，跳出“NEW RECORD”字樣。

七分二十秒。

林見蹦起來：“哥！我們破紀錄了！”

淩疏看着屏幕，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不過第一關而已。

接下去的一關：無阻通道。無阻，字面意思，沒有任何阻攔。為什麽？

在他們面前，是一條不過六米寬的筆直通道，兩側是見不到頂的高牆，似乎和迷宮類似。不同的是，通道能看到盡頭，盡頭外，是隐隐綽綽的一片草原。

六米，對于機甲而言，狹小到幾乎無法錯身，這裏沒有任何掩體，也沒有迂回的空間。

淩疏剛踏上去，身側傳來沉重的機械足音。

一架赤紅色機甲剛剛走出迷宮，站在了他身後。它肩甲上是嚣張的黑色火焰紋，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機甲師吹了聲口哨，聲音透過外放頻道傳來：“喲，淩疏，咱們挺有緣啊？”

是雷諾。早上跟他提出想要AA戀的那個壯漢Alpha。

淩疏卡着通道的位置站着，盯着對方，沒有回應。

雷諾操縱機甲橫向一挪，也封死了他的去路。探照燈打在霜銀機甲胸口，刺得人眼花：“早上問你的話，還沒回答呢。怎麽樣？和我試試嗎？”

他的笑聲輕佻：“我條件也不差，你也不吃虧。又不是談婚論嫁，扭捏什麽呢。你要同意的話......我可以讓你先過去。”

淩疏終于明白，為什麽是無阻通道。

因為，這裏不需要任何阻隔。

這裏是小隊與小隊之間的修羅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