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死螃蟹

關燈
死螃蟹

三步并作兩步,陸燼趕上去,一把搭住淩疏的肩膀:“走,吃飯去。”

淩疏肩膀一歪,卸掉他的力,眼神裏全是嫌棄:“上次那頓就讓你付了,還沒治好你的毛病?還想蹭?”

陸燼嬉皮笑臉:“哪裏蹭了?我請你吃。”

淩疏頓了下。今天是周三,食堂有他愛吃的香辣蟹,價格不便宜。

他點點頭:“好。”

當他們倆走進食堂時,裏頭人聲鼎沸,隊伍長得拐了幾個彎,特別是香辣蟹的窗口。

淩疏皺眉。人太多了。但又想吃。內心在鮮香辣爽的螃蟹和苦哈哈排半小時隊之間做出了激烈的戰鬥。

陸燼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朝隊伍末尾拉:“看你那饞樣,口水都快滴下來了。下午沒課,你急什麽,慢慢排就是了。”

淩疏被拽得一個趔趄,腳步跟着就去了。

陸燼頭也不回,一手分開擁擠的人群,繼續說:“你要不想排,找個位置坐着,等我買給你。”

淩疏擡眉:“這麽殷勤?”

“知道我的好了吧。”陸燼一邊分着人流,一邊回頭,留心他有沒有被人撞上:“又出錢、又出力。你居然還嫌棄我,你自己說說,你有沒有心?!”

他滔滔不絕“控訴”着,順利把淩疏拉到了香辣蟹的隊尾。

就在這時,食堂裏懸挂着的幾塊大屏幕突然熄滅,學院新聞戛然而止。很快,畫面再次亮起:緊急新聞。

整個食堂的人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全淹沒在嗓子裏。

“邊境戰況實時通報。”女播音員的聲音冰冷:“今日淩晨,第一軍第三艦隊于邊境遭遇伏擊,損失戰艦十七艘,陣亡三千二百人,被迫撤退至第二防線。”

畫面切入星域地圖,邊境線上一條粗粗的紅線,彎彎扭扭,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地圖左側,是一張工作證件照:中年男人穿着北部黑色上将軍服,胸前的徽章密密麻麻,臉上嵌着一雙狹長的眼,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魏鴻遠,”女聲繼續:“北部名将,服役三十七年,以詭變戰術聞名。他擔任了此次戰役的最高指揮官,直接導致了此次南部星系的潰敗。”

食堂裏炸開了鍋。

“又是他!去年也是這家夥伏擊的第三艦隊!”

“詭變戰術......聽說他能在十分鐘內變陣三次,根本摸不清套路。”

“南部就沒人能治他?讓他這麽嚣張?”

女聲繼續:“不過,我軍俘獲了敵方參謀部孫明遠,有望獲取更多敵方軍情。”

淩疏的目光釘在屏幕上。上一世,正是南部的這場慘敗讓他有了軍人的恥辱感,萌發了上戰場的念頭。

魏鴻遠,是一個他終其一生,都沒有摸到邊、更別說去戰勝的男人。

他剛要轉頭,和陸燼談論一下這個人——

“除了螃蟹,還要什麽其他的?”陸燼問。

淩疏愣了一瞬。

陸燼根本沒有看屏幕,他只是快速瞥了一眼新聞頁面,就收回目光,好像看到了什麽紮眼的東西一樣。

他對魏鴻遠沒有好奇,沒有憤恨,沒有這裏任何一個學生所有的起碼的注意力。

淩疏一時沒吭聲。

陸燼又問了一遍:“嗯?”

“魏鴻遠,”淩疏答非所問:“你知道這人嗎?”

陸燼的睫毛顫了一瞬,他“嗯”了一聲:“嗯。很狡猾的一個人,北部都叫他‘老狐貍’。”

“別管他了,現在是吃飯時間。香噴噴的螃蟹~”

淩疏說不出哪裏不對,但就是覺得有問題:“這場仗......”

陸燼嘆口氣,眼神有些無奈:“我幾次岔過去,你還是想說?這場仗敗了。無論我們怎麽讨論,都已經敗了。甚至,你再激憤,都參加不了下一場戰役。這樣的激憤,在那些流過血、失去生命的戰士面前,不值一提。”

淩疏沉默了。陸燼說的沒錯。

說得再多,也沒個屁用,不過是發牢騷而已,甚至還會有人辱罵己方“沒出息的”将軍和士兵。其實,有那個嘴皮子功夫,不如好好把自己的本事練一練,等待遇見魏鴻遠的那一天。

沒想到,陸燼竟然這樣沉穩。不像他一貫無法無天混不吝的樣子。

不過......淩疏又試探:“你怎麽聽說這個北部名将的?”

陸燼扯了扯嘴角:“我還不記事的年紀,家裏長輩就常提及他。說什麽......‘這人就是人形黑洞,路過就得脫層皮。’我都能背出來了。”

說完,他停了停,猛吸一口氣,彈了彈淩疏的肩線:“再不想想吃什麽,是想讓我買上一大盆子螃蟹,讓你吃到飽嗎?”

淩疏松了口氣,原來是家裏常提及的緣故。

“都可以,要點素的吧。綠色葉子最佳。我不挑食。”

屏幕上,新聞還在繼續:“......據抓獲的俘虜供述,魏鴻遠有一名副手,已被派來南部執行長期卧底任務。軍情稽查處正在全力追查,請各單位提高警惕......”

隊伍向前挪動了一格。

陸燼回頭:“發什麽呆?”

淩疏垂眼:“沒什麽。我只是在想,魏鴻遠的那個副手,軍銜應該很高,竟然願意來南部卧底,膽子也夠大的。也不知道他滲透的是軍中哪個職位,要是一線、能接觸軍情的,那南部真的要遭殃了。希望那個俘虜早點把人交代出來。”

好久,陸燼才“嗯”了一聲。

他們到了取餐口,淩疏的目光瞬間被香辣蟹吸引了——蟹殼被熱油激成金紅色,邊緣微微焦脆,姜絲的辛香混着蔥段的清甜,被高溫逼出,蟹鉗肥碩,蟹黃從裂開的縫隙裏溢出來,裹着紅亮的辣油,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淩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剛剛腦子裏那些沒來由的猜想,都被這股香氣沖得七零八落:“來兩份。”

買好餐,陸燼很順手地把餐盤端過去,倆人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來。

淩疏剛把蟹殼掰開,戳了一筷子蟹黃進嘴——

“淩疏,這麽巧。”裴景端着餐盤走過來:“不介意我一起吧?”

淩疏的手指微頓。蟹黃還含在嘴裏,鮮甜得近乎霸道。

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和這個人演戲。

淩疏咽下了蟹黃,把餐盤挪了些,讓出點位置:“不用這麽客氣,坐。”

陸燼擡了擡眉,沒說話。

裴景坐下後,笑了笑,聲音溫和:“我剛從周牧原那裏過來。”

淩疏:“哦?讓你來當說客?”

“也是、也不是。他的确有交代我,但我覺得......你不适合跟着他。”

“哦?”

“你的才能,跟着他,浪費了。”

淩疏輕笑:“......”

“最好別讓他聽見。”

“對了,”裴景忽然靠近,壓低嗓音:“你猜我在周老師那裏,遇見誰了?”

兩人的身體距離驟然拉近,到了一個很不禮貌的程度。

淩疏忍着沒躲:“誰?”

滋——他的凳子被陸燼往後拉了一把,發出和地面摩擦的聲響。

淩疏一下子遠離裴景,靠得陸燼更近了。他一時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裴景倒是并不尴尬,他也往後退了半個身位,依舊笑着說:“你父親。”

“嗯?他怎麽來了?”

“聽說,他把你們班的急救課老師換成了周牧野?”

淩疏“嗯”了一聲:“剛上完課。”

“感覺如何?”

淩疏點頭:“挺好的,個人風格明顯。”

身旁陸燼輕笑一聲。

裴景看了陸燼一眼,視線才轉回淩疏身上:“正好今天我父親也在。我剛剛才知道,原來咱倆的父親認識很久了,算得上世交。”

淩疏:“這麽巧?”

其實,他上一世就知道了。正是這層關系,父親才讓他和裴景聯姻。

淩家是老牌貴族,祖上三代都是戰鬥英雄。到淩敬山這一代,家族已從戰場轉向議會,手握資源調配的實權,卻遠離戰場一線。

裴家是新晉,家主裴铮出身商會,靠邊境能源起家,四十年間以金錢開路,賄賂、聯姻、情報交易,無所不用其極,終于買下爵位與議會席位。裴家的勢力像沙上築塔,看似高聳,實則一觸即潰。議會一紙調令,裴家就可能面臨分崩離析。

于是,所有壓力都傾注在裴景身上。

裴景是裴家唯一考入頂級軍校的子弟,是唯一能與老牌貴族子弟并肩的青年。他必須完美,必須傑出,必須攀附上像淩家這樣真正有底蘊的貴族,才能保家族萬全,甚至更上一層樓。

聯姻,是最穩固的做法之一。

“咱倆父親不約而同讓我好好照顧你。”裴景笑着說。

當啷——陸燼把叉子扔進餐盤,發出脆響。

淩疏和裴景一起轉過頭去看他。

陸燼沒說話,看了他倆好幾眼,才“恍然大悟”:“打擾你們聊天了?抱歉啊,實在是有點聽不下去了。”

裴景皺眉:“什麽意思?”

陸燼內心嘆了口氣,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怎麽了。

事實上,他去年剛來南部,第一時間就把注意力放在裴景身上。

一開始,他也以為裴景只是個道貌岸然、事事追求表面完美的僞君子而已。看似風度翩翩,實則繡花枕頭一包草。很多把他當成對手的精英青年,都是這樣以為的。

可後來,他才發現,這種道貌岸然,也不過是他的一層皮。

裴景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表面的“偶然”和私底下的精密計算:他入學那年,原本岌岌可危的能源貿易壟斷權,被裴家續簽十年;一位貴族子弟公開羞辱裴家,三個月後,該家族能源線被徹底切斷,家族淡出貴族視野;學生會競選前三個月,他的競争對手陸續出現“意外“......

他和裴景其實是一路人,都給真實的自己披上了一層又一層的馬甲。

所以,陸燼從未輕視裴景,反而把他當成一個前所未有的厲害對手。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和裴景成為真正的仇敵。

可現在,明明是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什麽都說明不了,但陸燼就是不想忍:“淩疏需要你什麽樣的照顧?周牧原對他的偏愛,不是你照顧來的吧?”

裴景愣了下:“當然不是......”

“那你還操什麽心。”陸燼不客氣地說:“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周牧原、周牧野、周牧叉......都和你裴景沒什麽關系。”

一時間,周圍的空氣寂靜下來。鄰桌的學生們低頭猛猛扒飯,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像一群被壓制住的獸,急于逃跑。

“別鬧了。”淩疏打破了寂靜,他掰下半只螃蟹,去掉蟹腮,放進陸燼碗裏,又把一只蛋撻壘上去:“吃。”

不等兩人說話,他又轉頭問裴景:“學長,我正想問問,戰鬥系的老師,哪幾個比較厲害?下學期選課想參考一下。”

裴景的視線從陸燼臉上收回,嘴角重新挂上笑:“巧了,我本來也想告訴你這些。”

陸燼拿起蛋撻,狠狠咬了一口。

淩疏不去理他,繼續看着裴景。

裴景:“周牧野不錯,你上過了。還有教情報收集的陳維、教機甲格鬥的趙恒......還有教戰術決策的周正明,我跟他做過項目,很有東西。”

淩疏點頭,把名字一一記下。陳維,趙恒,周正明。這裏面,可能就有他要找的人。

“謝謝學長。”

裴景擡眉,拖長了尾音:“嗯?”頗有一些輕微責備的意味。

淩疏一時茫然。嗯?哪裏說錯了?

裴景嗓音壓低:“上次不是說了,叫景哥。”

嘎嘣。只聽陸燼用力咬了下蟹鉗,也不知是蟹鉗碎了,還是他牙碎了。他皺了皺眉,把剩餘的螃蟹扔在餐盤裏。

淩疏看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半塊螃蟹,把蟹鉗拗斷,剩餘的部分取回來:“別浪費。”

裴景:“小疏很愛吃螃蟹?”

淩疏愣了下,上一世,裴景也這麽叫他。他随即點頭:“是的。”

手裏的螃蟹還沒塞進嘴,就一下被捏住。

“哪有給出去還要回來的道理。”陸燼搶回去,放進嘴裏,嘎嘣咬了一口。

“我就不信了,不過一只張牙舞爪的死螃蟹,我還治不了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