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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沙盤演練即将開始。同學們陸續落座,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門忽然被推開,湧進一群人。看模樣,都是學院裏的老師和教官。周牧原領着頭,和他們說着話。
裴景站起身,對老師們颔首。
周牧原:“小裴啊,來,你給大家介紹一下吧,免得有些同學還認不清人。”
裴景點頭,站到講臺前:“歡迎指揮系和戰鬥系的老師們來觀摩。”
同學們都嘩啦啦鼓起掌來,還挺熱情。
裴景擡手,從左側開始:“指揮系,林主任。”
那位林主任站在陰影裏,身形瘦削,他微微颔首,鏡片後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對眼前一切都提不起興致。
“戰鬥系,謝主任。”
謝主任恰恰相反,矮壯,敦實,制服扣子繃得緊,笑起來滿臉褶子堆成一朵花:“同學們好啊!”
裴景的視線掠過他們,看向後面的人。
“陳維老師,主教情報收集。”
陳維年輕,站姿筆挺,沖學生們敬了個标準的軍禮。
“趙恒教官,主教機甲格鬥。”
趙恒懶洋洋地擡了擡手,指節上有陳年的繭。
“周正明老師,主教戰術決策。”
周正明從人群後方走出來。他走路沒有聲音,像一道影子滑過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麽利器精準削去。
周牧原:“好了,請各位老師随便找位置坐下。”
“各位學生,收起你們四處亂轉的眼珠子。你們的沙盤在座位前的屏幕裏,不在老師的臉上!”
大家嘿嘿嘿地小聲哄笑。
等裴景也落座後,周牧原宣布了沙盤演練規則。
每個學生面前都有一個全息沙盤投影,學生們座位不動,會由系統随機兩兩配對,作為對手,進行PK。
沙盤演練的規則很簡單:系統随機投放一個場景——沙漠、雨林、星際廢墟,或者其他地形。沙漠地形會限制水源消耗,星際地形則會有亂撞的小行星帶,雨林地形可能隐藏着毒蟲和惡獸。
兩位對手會拿到差不多對等的兵力、機甲和星艦,由他們決定這場仗要如何打:選用什麽路線、派多少兵力、帶多少武器,不同路線的兵力如何相互配合和支援等。
目标只有一個:在限定時間內,全殲對方或占領核心據點。
啰啰嗦嗦把規則翻來覆去說了幾遍,周牧原問:“聽懂了嗎?”
學生們都有氣無力回答:“聽懂了。”
有人在一衆“了”的尾音中,插了一句:“老師,我們平時也玩戰役類游戲的。”
周牧原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好了,都準備好了嗎?開始!”
淩疏面前的投影亮起,眼前是一片沙漠廢墟,風暴眼席卷着黃沙,由遠處徐徐靠近。雙方各領三千步兵、兩百機甲、十二輛移動水車,核心據點是風暴眼中心的一座地下掩體。
淩疏的對手,離他約有十公裏遠,正和風暴眼形成了三足鼎立的位置。
他略微思考一下,把兩百機甲兵分兩路,一路從左翼切入,一路從右翼包抄。五百步兵作為前鋒,五百步兵随後押送兩輛移動水車,作為誘餌。剩餘兵力在一公裏外遠遠綴着。
很快,對方的先頭隊伍沖了過來——三千步兵、兩百機甲,就像一塊大黏糕一樣粘在一起,蠕動着往前拱。
淩疏愣了下。這......完全不講陣列排布的嗎?這麽......猛的嗎?
愣怔期間,對面的兵已經沖進了他的前鋒隊伍。
一開始,對方的人數占絕對優勢,淩疏的五百前鋒差點兒被沖垮。很快,對面的兵嗷嗷叫着,直奔着那兩輛移動水車就去了。
完美落入陷阱。
對手是誰?感覺腦子不太好。
淩疏立即指揮左翼橫切,瞬間把對面切成兩半,又指揮右翼跟上,從對方後面包抄,就像一口結結實實的鍋蓋一樣,把隊伍轟地悶進了鍋裏。
一時間,對面的隊形全亂了,他們只覺得上天入地左右前後全都是敵人,這邊才打倒一個,後面就給你來一梭子彈。膽兒都被吓破了。
十分鐘,系統彈出了【勝利】。
淩疏揉了揉手腕,擡了擡頭,視線落在第三排最左邊的位置上。
周正明坐在陰影裏,鏡片反射着冷光,左手在膝上輕輕敲擊,看起來很冷靜。
會是他嗎?
他正要收回視線,一聲暴喝炸響:“我艹!還能這麽玩?!“
霍司霆猛地站起,視線在所有學生身上轉:“誰這麽欺負老子?半小時的沙盤演練,你不到一半時間就把老子KO了,什麽意思啊?!”
全場都悶着頭笑。
“有種的站出......”霍司霆撞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淩疏放松地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輕輕點了點頭。
霍司霆的聲音哽在喉嚨裏。他盯着淩疏看了兩秒,一聲不吭坐回去,耳尖卻紅了。
第二局開始。
淩疏的場景是星際廢墟,零重力,碎石帶。
他分出一半注意力給戰場,另一半仍在觀察幾位老師——陳維站在周牧原身側,兩人在低聲交談,趙恒懶洋洋地靠在牆邊,指節上的繭在燈光下泛着舊疤。
這一回,他的對手謹慎多了。星艦擺成防禦陣型,能源分配保守,也懂得兵分兩路,一路主攻、一路接應。
淩疏派出最小的突擊艦,從碎石帶陰影裏滑出,像魚群逆着光游動,一路游動到對方主艦。等對方反應過來,突擊艦已經撬開了主艦駕駛艙的大門。
這局耗時多了,他沒來得及觀察太多老師的動向。
第三局......
系統彈出【三連勝】時,淩疏才發現,自己的指節在屏幕邊緣壓出了一道白痕。不是因為演練才有的緊張,而是因為一心二用。
很快,所有人的沙盤演練結束。有些人興奮地吼了幾嗓子,有些人罵罵咧咧。
指揮系的林主任從角落裏站起身:“很開心看到一場場精彩的對決。有人三局連勝,兵不血刃;有人一局崩盤,卻能立刻複盤,都很不錯。”
“今晚到此為止。我們已經把每一位的表現都記錄了下來,一周後,我們将公布和‘第一先鋒軍事學校’的對戰名單。”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在淩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散會。”
學生們開始陸續離開。有人伸懶腰,有人揉着眼睛讨論剛才的戰局,全息投影一盞接一盞熄滅。
淩疏低頭收拾東西,餘光瞥見裴景和周正明一前一後走出側門。不過一分鐘的功夫,裴景獨自走了回來,臉上帶着微微笑意。
身旁的陸燼問:“等你?”
淩疏頭也沒擡:“不用。“
陸燼沒動。他盯着淩疏的側臉,等一個擡頭。可沒等到。
陸燼轉身往外走,腳步很沉。和裴景擦肩而過時,他目不斜視,砰一下撞到了對方的肩膀:“抱歉,走廊太窄了。”他聲音冰冷,沒有半點誠意。
裴景看着他離開的背影,揉了揉肩,繼續轉身朝淩疏走來。
淩疏終于擡起了頭。
裴景:“陸燼今晚又怎麽了?”
淩疏愣了下,搖頭:“不知道。”
頓了頓,他補充道:“大概只是單純地看不慣你。”
裴景的完美表情都露出一絲裂痕。
淩疏:“對了,你找我是......?”
裴景:“哦,下周二晚上,我父親請淩叔叔吃飯。我也會去。你有空嗎?”
淩疏一個咯噔。
上一世,裴景也說過同樣的話,他特意攢了個局,再邀請他參加家宴。但那是大一下學期,櫻花剛落的時候。現在才深秋,提前了整整半年多。
裴景:“我看過你們班級的課表了,你周二晚上沒課。”
上一世,他去參加了那場“家宴”,那也是第一次,他父親裴铮提出了聯姻的想法。淩敬山沒答應、但也沒反對,只說讓兩人先相處着。
拿着這個“尚方寶劍”,裴景越來越肆無忌憚地靠近他,他也不好擺出太難看的臉來。
直到最後,他父親終于同意兩家聯姻。
如果可以選,他真的不想去赴這場孽緣開端的宴。
淩疏:“好。”
裴景眼睛亮了亮:“那說好了,周二下午上完課,我來接你。”
“不用,告訴我地點,我自己去就行。”
“也行。那......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裴景猶豫了下:“好。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小心。”腳步聲逐漸離開。
淩疏獨自站在教室裏。
屏幕全熄了,只剩走廊裏的一點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桌椅上。他盯着那道影子,想起上一世他出發征戰的那個雨夜,裴景在通訊裏對他說“小心”,聲音和此刻一樣溫潤。
他到現在還不确定,洩露軍情的,是裴景一個人?還是也有他父親裴铮的份?
裴铮是個很和藹的長輩,總是帶着笑,會在他夾不到菜時把轉盤輕輕推過來,會在他和裴景争執時無理由地站在自己這一方。他比淩敬山更縱容自己。
淩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沒有留意到,教室外不遠處的轉角,陸燼正低垂着眼、默不作聲、靜靜等待着。
陸燼靠在走廊轉角的牆邊。一分鐘、兩分鐘......裴景已經走了好幾分鐘了,可淩疏還是沒有出來。他按捺了好幾分鐘,直到終于忍不住,想擡腿的時候......
他看着淩疏從教室裏走出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不過走了兩步,他的肩膀忽然塌下去半寸,像一直撐着的那口氣終于洩了。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單薄,沉默。
陸燼悄悄跟了上去。
安靜走路的淩疏,絲毫沒有留意到身後的陸燼。一拐過牆角,他在樓梯口頓住了。
通往上一層的轉角平臺處,一道身影一閃而過,拖着他身後斜斜的影子,在月光下閃了閃,又縮回去。
是裴景。
剛才說“那我先走了”的人,沒有下樓,反而往上去了。
淩疏想起那個停頓。裴景問他要不要送,他說不用,裴景猶豫了兩秒,才說“那我先走”。他不像是那麽容易妥協和後退的人,除非——他本來就有事要做。
淩疏跟了上去。
也許,他今天就能得償所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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