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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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疏沖進基地辦公室的時候,陳铎少校還沒走,正和基地的軍官說話。

陳铎一轉頭,看見是他立即就笑了:“訓練完了?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把你送來基地,偷了半天的懶。”

他就是參謀部負責和淩疏對接的人。

淩疏喘着氣走過去:“陳少校,還好你在。有個事想跟你說。”

陳铎正了正身體,望着他:“什麽事?”

“是這樣的,你之前說過,我到軍部訓練,是有一個實習生身份的?”

“對啊。你需要實習證明嗎?”

“不是要證明。”淩疏抿了下嘴:“我是......想上戰場。”

陳铎兩眼猛地睜大:“你說什麽?!”

淩疏立即找補:“別誤會。我不去打仗,只要個後勤兵的身份就行。”

陳铎沒好氣地擺手:“還後勤兵?哪個後勤兵不在一線?淩副議長說的沒錯,你是真能上天。”

淩疏僵住,料到會有阻礙,沒料到這把刀來自他親爹,還是預先埋下的。

陳铎大概見他神情不太好,嘗試着婉轉了下,說:“淩疏,你別急。按你的本事,磨練個兩三年,有的是出頭的機會。戰場可不是鬧着玩的,萬一有個意外,淩副議長能活剮了我。”

換言之,有淩敬山的交代,他不會輕易松口。

淩疏想了想,如果他去不成,讓人知道後勤點會出問題,加緊防守,也是可行的。

但這事他不能直接說,只能旁敲側擊地引導一下。既然陳铎不讓他去後勤,就拿這一點開刀好了。讓陳铎自己想明白,上報軍部。

淩疏故意說:“你的意思,後勤點也會發生意外?”

陳铎:“當然!後勤要供應炮火彈藥,離開火的地方不會遠。”

“就算沒有流彈,那後勤點也常常是敵方緊盯着的地方。要是把後勤點一鍋端了,這仗就不用打了。”

淩疏立即點頭:“有道理。看來,這後勤點要嚴加看管才行。而且,我聽說敵将魏鴻遠最會玩陰招,他會不會......”

“放心吧。”陳铎一揮手:“這次迎敵的是宋硯秋将軍帶出來的中将,姓穆。那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肯定會有所提防的。”

淩疏內心默默嘆了口氣。陳铎這意思,是不會再往上傳達增派兵力保護後勤點的意思了。

也是,他連個新兵都算不上,又沒有明示,又沒有證據。陳铎不可能為他說什麽話。

他該怎麽辦呢?總不能說我上一世知道這回的後勤點被人端了吧?!

那樣的話,估計會立即被綁着送去精神醫療中心關起來。

淩疏心一橫,咬牙說:“陳少校,我不瞞你了。其實,我就不是個學習的料。天天關在教室裏,都快憋瘋了。”

“學校裏教的那些東西,聽得我打瞌睡。再這樣下去,我說不定要逃學了。到時候,考試通不過,畢不了業......我爸會打死我的。”

陳铎一臉震驚。

淩疏的面相......看着像個學霸,原來竟然是校霸類別的嗎?

淩疏:“我聽說,第一先鋒的沈确,從大一就開始實習上戰場了,他行,我為什麽不行?”

說完這句,他悄悄松了口氣。他也是豁出去了,為了這場仗,編了這麽長的瞎話,無比通順地一次講完。太不容易了。

陳铎的眉心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看了他半天,最終嘆了口氣:“你以為誰都是沈确啊。他是個比你還厲害的神人。你別以為自己這回贏了他,就比他牛了。我跟你說,”他舉起一只手:“他的神奇戰績,我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淩疏一把抓住他手,往下壓:“咱們沒有三天三夜,講重點吧,陳少校。”

陳铎傾訴的欲望一下子被壓回去,無語的說:“講重點就是,沈确大一上戰場,是宋硯秋将軍特批。”

“你要想去,讓淩副議長也特批。我保證鞍前馬後,手續全部辦妥。”

淩疏點頭:“感謝。”尾音未落,轉身就走。

他最快速度到家,沖進書房,逮着他爸就開始說。他也知道這事不容易,就拿出了渾身解數,軟磨硬泡、曉之以情、甚至都豁出去撒了個嬌,拽着他爸的胳膊搖了兩下,結果搖得他自己和他爸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概搖得不太好,淩敬山一直沒同意。

淩疏把門直接反鎖,端着個小板凳一坐,換了個策略:煩死他爸。晚上6點煩到12點,他爸還是斬釘截鐵地搖頭。

完了。什麽招數都用完了。就差......哭兩鼻子了。

淩疏猶豫了一瞬,扁了扁嘴,算了,哭不出來。

淩敬山:“你別扁嘴。現在不是你要哭,是我要哭!你看看幾點了?我一把年紀的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就你忍心折騰我!”

“趕緊滾回你學院去,別提參軍的事。我就你一個兒子!”

淩疏垂着兩個胳膊,失魂落魄回了學校。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傻傻愣着。一直愣到淩晨四點,他突然跳起來,一拍桌子!

操!誰都不讓他去!他是沒手還是沒腿?自己不會走嗎?!

才拍完桌子,隔壁就傳來一聲吼:“哪個傻逼半夜拍桌子!讓不讓人睡覺了!”

淩疏一縮脖子,有點心虛。

頓了頓,外面沒聲音了,他立即行動起來,從床底拖出背包,收拾簡單衣物、壓縮食物和水,繩子火柴醫藥包等最簡單的軍需裝備。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悄悄出發。

*

第二天中午,食堂裏人聲嘈雜。

淩疏端着餐盤,筷子在米飯裏戳來戳去,沒胃口。

腦子裏全在回憶上輩子從新聞裏聽來的瑣碎信息,魏鴻遠幾點幾分開始進攻,後勤點在經緯多少度,那個第一次露面的棋鬼将軍帶了多少人,幾分鐘解決了戰鬥等等。

他沒有親身經歷過,知道的都是新聞和身邊人的二手消息,不全靠譜。

這一上午,他算來算去,算得腦子裏一團漿糊,太陽xue重得直突突。

就在這時,頭頂的屏幕突然閃了閃,畫面切換成新聞。

聽熟了的女播音員又來了:“......邊境傳來急報:北部上将魏鴻遠已集結主力艦隊,動向不明,參謀部研判,極大概率于近日對南部邊境發動大規模攻勢......”

淩疏的筷子停在半空。

果然要來了......

*

當晚,夜色濃稠如墨,從天際潑下來,風聲像浸了寒意的刀,刮過學院草坪。

淩疏背着包,出了宿舍門,一路貓着腰走到學院的圍牆邊。這裏地處偏僻,一般不會有人來。

圍牆兩米高,絲毫難不住淩疏。他猛地起跳,一手攀住圍牆邊緣,腰腹一收,腳一蹬,另一個手也搭了上去。

三兩下,他一條腿已經跨過圍牆,另一條正想收——

突然,腳踝一暖,被什麽東西抓住了!

操。淩疏驚得一抖,腳尖猛地踢上牆!

嘶~疼死了。

他媽是哪個鬼?!

他猛地低頭,就見圍牆下的人正懶洋洋地笑:“喂,年級第一的好學生,大半夜地在這兒違反校規呢?”

又是陸燼!

淩疏仗着天黑,沖着他龇了一下牙,恨不得把這人咬上一口。他腳調轉角度,毫不客氣地踢在陸燼肩上:“松開!”

陸燼後退半步,松開了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龇個大牙還挺可愛的。”

嗯?這麽黑他竟然看見了?

淩疏沒有一點愧疚。這時,他注意到陸燼也背着一個包,一身作戰服裝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呵,都是學校統一制服,一模一樣。

“你怎麽在這兒?”淩疏問。

“散步。”陸燼說。

“背着包散步?”

“......嗯。”陸燼的目光落在淩疏的裝束和背包上:“你呢?”

淩疏把背包帶往肩上拽了拽:“賞月。”

都在說瞎話,比誰臉皮厚呗。

兩人對視。

淩疏忽然意識到,比這個項目,他大概是比不過陸燼的。

四下十分安靜,似乎能聽見草叢裏的蟲鳴,月光斜斜地切過圍牆,一邊明、一邊暗,把兩人的影子釘在地上。

陸燼的喉結動了動,嘴唇抿成一條線,沒說話。

淩疏也沒說話。他的指尖在背包帶上摩挲,琢磨着這個姿态會僵持多久。

忽然,陸燼一個起跳,雙手攀住圍牆,小腹一縮,輕輕松松就翻坐上來。

他長腿一跨,面朝圍牆外。而淩疏還很不雅觀地兩腿岔着,面對着陸燼。

兩人就這樣很詭異地在圍牆上坐着。

陸燼忽然開口:“邊境線......挺遠的。”

淩疏的瞳孔縮了一瞬:“你怎麽知道?”

“猜的。”陸燼往前湊了半寸:“你去?”

“你去?”淩疏反問。

圍牆上的磚屑蹭着陸燼手背,他紋絲不動。

淩疏動了動,背包側袋的金屬拉鏈刮在在牆磚上,拖出一道輕微的響。他也停住不動了。

“嗯。”陸燼輕輕應了一聲。

“嗯。”淩疏也說。

陸燼忽然無聲地笑了,他低垂着眼,肩膀逐漸抖得越來越厲害。

淩疏推了他一下:“笑屁,別把巡邏的人引來。”

陸燼朝他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漸漸淡去:“一起?”

淩疏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他要去的是戰場,一個火光四射、随時可能丢命的地方,并不是什麽摩天輪過山車的游樂場。

偏偏眼前這人一語中的,還邀請同行。

他去乾什麽?淩疏不想問。因為他也不想答。

但冥冥之中竟然有一種微妙的、有默契的歡喜。

看,你并不孤獨。

淩疏:“嗯。”

陸燼往下輕輕一跳,腳落了地。他轉過身,擡頭看着淩疏,伸開雙手。月光下,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就像天邊最閃耀的那顆星。

淩疏也跳了下去。一落地,就被陸燼穩穩接住。

灼熱的掌心扶在他腰的兩側,淩疏才後知後覺地有些不自在。他不好意思去拍陸燼的手,只好立即轉身,朝着前面的夜色走去。

陸燼跟上來,腳步聲沉穩,有熱度的肩膀偶爾蹭上他。

淩疏退開一點,陸燼又會黏上來一點。走了十來米,兩人幾乎快走到馬路中間了。

淩疏轉頭看了他一眼,一個用力,撞了他一下。

陸燼被撞得踉跄一下,笑了出來。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偶爾交疊,又分開。

*

兩人乘坐公共躍遷梭,經過三次躍遷,在第二天黃昏抵達了“裂界星”。

它位于南部最北端的裂界帶,是邊境線上最靠前的一顆岩石星球。地表荒涼、炎熱,赤紅色的荒漠綿延到地平線盡頭,人類的城市蜷縮在地下,像一群躲在岩縫裏的蟻。

這裏是前沿軍事重鎮,地下遍布要塞、兵工廠和補給樞紐,常駐重兵。因為戰時物資流轉龐大,也滋生出專門服務軍方的灰色黑市——走私船、情報販子和掮客,他們在要塞的最底層活動,像一群寄生在血管裏的蜱蟲。

公共躍遷梭只到裂界星的入口,非常時期,再往前,官方航線已經停了。

陸燼不知道哪兒來的人脈,在港口最底層的酒吧裏找到一個黑市船長,商量好了價錢。他倆坐上一艘改裝過的廢舊礦砂船,飛了三小時,偷偷摸摸到了前線邊緣。

船長打開艙門,幾乎是趕着讓他們跳下船,立即就跑了。

淩疏和陸燼一落地,擡頭望去——

不算遙遠的半空中,密密麻麻懸浮着北部星艦。

鋼鐵的艦身像一片突然降臨的烏雲,遮蔽了裂界星本就昏暗的天光。它們排列成攻擊陣型,星艦上的燈在暮色裏一明一滅,像無數只半阖的眼睛。

戰争一觸即發。

他倆迅速朝着前線方向行進。

說來奇怪,淩疏沒問陸燼是來乾什麽的,陸燼也沒問他。兩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緘默。

不過,當遇到危險時,他們都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對于這一點,沒人懷疑。

前進了不到半小時,側方忽然亮起一束刺眼的燈柱。一排裝甲車朝着他們開了過來。

開到眼前,車隊停下,一個穿着南部軍服的軍官從最前面一輛車跳下來。

他看着淩疏他們,問:“出示證件。哪兒來的?”

陸燼:“皇家軍事學院,來前線實習。”

軍官皺眉:“實習?這種時候,皇家搗什麽亂呢?”

淩疏遞過學生證。陸燼也掏出自己的。

軍官對着車燈翻看,眉頭皺起來:“實習文件呢?”

“還沒找軍部開。”陸燼臉不紅心不跳:“我倆的實習期本來不是這時候,還要晚一陣子。但聽說前線有戰争,就急忙過來了。”

“雖然沒有介紹信,但身份是真的。”

軍官上上下下打量他倆好一會兒,說:“戰時戒嚴,所有身份不明人員必須接受檢查。你們的學生證,肉眼看不出真僞。我必須要帶你們回指揮部,用那裏的系統登陸核驗。”

陸燼:“回指揮部?”

軍官:“對。請配合。我叫鄭川,一隊隊長。執行公務全程符合軍部規定。有什麽不滿,到了指揮部,可以向上級反饋。”

身後兩個士兵端着槍,槍口垂向地面。

淩疏和陸燼對視一眼。

陸燼:“好。”

他們被請上裝甲車後艙。艙門合上,引擎轟鳴,朝着前方開去。

裝甲車在荒漠公路上颠簸,窗外是裂界星永恒的黃昏。

淩疏靠在椅背上,陸燼坐在他對面,膝蓋頂着他的膝蓋,每一次颠簸,兩人的骨節就輕輕磕在一起。

“別擔心。”陸燼用口型說。

淩疏點點頭。

如果能直接到指揮部,反而省了他們一路奔波,也是好事。後勤點離指揮部肯定不遠。

只是不知道,會不會耽誤陸燼的事.....

突然,一道白光陡然亮起——轟的一聲,炮彈落在前方五十米,沙礫像瀑布一樣被掀上天空,氣浪裹着碎石砸在車廂上,發出暴雨般的轟鳴。

“敵襲!”軍官的吼聲被爆炸撕碎。

裝甲車猛地側翻,砰一下砸在地面。

淩疏的頭頂重重地撞在車頂,痛得視線一陣模糊。

車內混亂成一片,吼叫聲、怒罵聲,槍械的碰撞聲。

淩疏立即撐着起身,但一時沒找到出口。

忽然,手腕被很用力的抓住,陸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走!”

淩疏心中一定。

陸燼拽着他,爬到車的另外一側,用力一腳——

砰,車門被踹開了。

淩疏跟着陸燼鑽了出去。

在滾燙的沙粒上跑了沒幾步,轟——又一顆炮彈落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兩人同時被氣浪推了出去。手和手再也無法抓緊,被巨大的推力震開。兩人從半空砸落地面,已經隔了十來米的距離。

陸燼扭頭看他,眼神焦急,似乎說了一句什麽。

但淩疏沒聽清。

轟——

又是一顆,落在他們之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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