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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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

沙柱沖天而起,沖擊波像一堵無形的牆,把淩疏掀得往一側滾了七八米。他趴在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裏全是鐵鏽味的沙。

他掙紮着撐起上半身,在漫天的赤色塵霧裏搜尋那個身影——“陸燼!”

沒有回應。

只有撤退的傷兵隊從一旁湧過來,像一股盲目的潮水。

有人拽住淩疏的胳膊,把他往後面一輛車裏拖:“快走!”

淩疏想掙,想往回跑,但又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把他再一次抛了起來。後背有了不少小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痛。還好,都是表皮的震傷,沒有流彈。

再爬來時,車門已在眼前。他被一個士兵拎住了衣領,一把扔進了車內。

車門在他眼前砰然合上。

透過布滿沙塵的車窗,他什麽都看不見。

找不到陸燼。哪怕是一個背影。

“陸燼——!”淩疏的拳頭砸在車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拿出光腦,想聯系陸燼。可到這時,他才發現屏幕已經碎成蛛網。

淩疏坐在車最後一排的角落,後背抵着冰冷的金屬艙壁。車廂裏全是傷兵的呻吟和血腥味,但他就像周身被裹了一層膜一樣,聽不見、聞不到,感受不到。

腦子裏只有陸燼最後那個回頭的眼神——焦急、不甘,還有那句沒聽清的話。

他閉上眼睛,努力平緩呼吸。好一會兒,他才冷靜下來,抓了一個沒受傷的士兵問:“我們回指揮部嗎?”

士兵搖頭:“不,去最近的掩體,躲過這次空襲。前線開戰了,指揮部的注意力在戰争上。我們先保全自己。”

淩疏心裏咯噔一下:“那隊伍裏其他車呢?”

士兵:“走散了。他們的方向和我們不同。”

淩疏:“有集合的地點嗎?”

士兵又搖頭:“這時候,集合不是最重要的。他們也會找最近的掩體。等這次襲擊過去,”他看着淩疏,話語有了一絲停頓:“如果他們還活着,會回指揮部的。”

等這次襲擊過去?他們這一車也要等襲擊過去嗎?

那需要多久?

這一等,會不會就是戰争的結局?

不行。他等不了。不管是陸燼,還是已經暴露在危險中的後勤部,他都等不了。

當車開到一個臨時的補給點時,終于停下了。補給點很簡陋,幾棟平層房子,裏頭裝着食物和彈藥。

好幾個傷兵被擡下去,安置在屋內。随隊有懂治傷的,給他們治療傷口。大家都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一時沒人注意淩疏。

他站在建築群的最西側,眺望着北方,那裏是陸燼消失的方向。

風仿佛一把把細碎的小刀,刮得他臉上生疼,可他就像個傻子一樣,在那裏站了近十分鐘,倔強地試圖尋找一點點陸燼的影子。

可是,沒有。一輛裝甲車的影子都沒有。只留下眼角被吹得火辣辣的。

“等我。”淩疏嘟囔了句。他緊了緊身上的背包,回頭看了一眼,趁人不備,毅然決然地走進沙漠裏。

荒漠像一鍋燒紅的鐵水,沙丘被炮火炸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焦黑的岩層。

一開始,淩疏不知道往哪裏去。他站在一處風蝕岩丘後,看着遠處不斷亮起的白光,一咬牙,朝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跑去。

他篤定,陸燼也會去那裏。那是他們在沒有事先商量過的情況下,能看見的唯一目标。

陸燼會和他一樣,非常渴望找到自己。

更何況,後勤點也在那裏。

一路上,淩疏遇到了好幾次空襲。

有一次,一發炮彈在身側很近的地方炸開,他瞬間撲倒在地。可左胳膊還是被彈片刮傷了。傷口很深,幾乎見骨,血流了一臂,把衣服全部染紅了。

他從背包裏的急救物資中取出繃帶和紗布,簡單處理了下,用力紮緊,繼續跑。

跑啊、跑啊,不知跑了多久,腿已經麻了,身體是沉的,血液也流失了不少,整個大腦都昏沉沉的。終于,他看到了前線。

前線比他想象的更慘烈。三艘星艦墜毀在沙堆裏,殘骸亂七八糟地斷裂着,像猙獰着死去的巨獸。

空中的星艦還在對轟,但沙地上的人也已經密密麻麻,雙方在激烈交戰。到處火光劍影,夾雜着槍聲、慘叫聲。

不過,看到這一幕,淩疏反而放心了。戰争固然是殘酷的,但他們還在打,那就說明,後勤點暫時安全。一旦後勤點被端,前線軍火跟不上,穆将軍會立即下令撤退。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沙,憑着上一世的記憶,朝後勤點摸去。如果沒估算錯誤,應該距離這裏十公裏。

幸運的是,他在路旁發現一輛被遺棄的裝甲車。他立即跳上車,打上火,一腳油門開了出去。

一路開、一路四處搜尋。說不清更想找到陸燼,還是更想找到後勤點。

明明不算長的路,感覺跑了一個世紀。終于,他的視線內,出現了大量物資堆砌的影子。

後勤點到了。

淩疏顧不得多想,把內心那點沒見到陸燼的慌張狠狠壓下,把車停在大門外一百米處,跳下車跑過去。

當視線越來越清晰時,他心裏咯噔一下。

來晚了。

防爆大門被轟開了一半,濃煙從門縫裏往外冒。

一支穿着北部軍服的精銳小隊正在往裏突進,他們一個挨着一個,端着槍魚貫而入。

領頭的那個人很紮眼——他身高接近兩米,肩寬背厚,滿臉橫肉,眉心有凸起的一個肉球,簡直稱得上面目猙獰。

這就是棋鬼将軍?和他心目中那個運籌帷幄、神秘莫測的形象相去甚遠。

來不及多想,淩疏摸了過去。等小隊全部進了大門,他尾随而入,一章劈暈了隊伍最後的人,順手把他手裏的槍搶過,突突突扣響了扳機!

一時間,北部小隊人仰馬翻。但他們反應很快,立即有前面的士兵轉過身,朝着淩疏射擊。

淩疏一個魚躍,躲進了旁邊的掩體。

他勢單力薄,根本不适合包抄他們。趁着後勤點裏的守兵和突襲小隊發生槍戰,乾脆繞着外沿,迅速撤離現場。他走走停停,尋找掩體的空隙去偷襲北兵。

意外總是來得猝不及防。當淩疏拐過一個角,被地上的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仔細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一個北兵!

那人躺在地上,腹部有個槍傷,汩汩地一直在流血。人也半死不活的,看起來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

淩疏立即舉槍,對準他的眉心,想直接送他去見上帝。

那人卻在這時微微仰起頭,脖子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淩疏的瞳孔驟縮。

他脖子裏是一根褪色的黑繩,底下墜着一枚銀色的舊星幣,星幣中央有個燒穿了的黑洞。

淩疏的手抖了一下,立即用左手托住右手,控制住,才緩緩地放下槍。

他太震驚了。

這枚銀色的舊星幣,這條褪色的黑繩,來自他見過的一個人。

上一世。荒星。那個陪着他等死的陌生人。

那三天,每次他疼得神志不清的時候,是那個人用濕毛巾敷他的額頭,在他耳邊說:“別怕、我在。”

他沒有問自己怎麽會淪落到那個地步,也沒有強行拽着他去做無效的醫治,只是一直、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告訴他——

別怕。

的确,那個時候,淩疏很害怕。怕痛,怕死,怕他的父親怨恨他,也怕他的父親被自己連累,不知道落得個什麽下場。最怕的是,死後到底有沒有那樣一個世界,他要面對那八萬英魂。

怕到不行。

是那個人一遍一遍在耳邊低聲說話,告訴他今天外面的太陽很好,樹葉很鮮亮,葉子尖尖的水珠是甜的,還有鳥兒在樹上鳴叫。那樣一副美好到不真實的畫面,似乎能驅散淩疏心中的一點點黑暗。

那個人還說,這世間總是這樣,黑暗的多、光明的少,痛苦的多、幸福的少。但只要自己不放棄,總是還有重來的機會。

淩疏本來以為,那句話是胡扯。他哪裏還有重來的機會。

沒想到,成真了。

他記得那枚星幣在火光裏的樣子,記得黑繩的顏色,記得圓洞邊緣的灼痕。一模一樣。

淩疏看了看左右,這個角落很偏僻,戰火中心已經轉移,附近一個人都沒有。

他猶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他把槍別到身後腰間,彎腰拽住那人的後領子,把他往遠離戰火中心的方向拖。

一直拖到一個更加隐蔽的斷牆後,離子彈火藥遠了許多,他才從背包裏翻出急救繃帶,撕開對方染血的制服,用火燒了燒醫用鑷子,取出他腹中的彈片,再把傷口包紮好。傷口處理不難,卻很疼,那人從昏迷中疼醒,哼哼唧唧,眉頭皺得很緊。

還好從頭到尾沒睜眼,萬一看到淩疏不是戰友,難保一拳頭掄上來。

等傷口處理好,淩疏将他背起,看了眼大門附近的北兵,只好從後勤點的另外一側,悄悄離開。

*

陸燼被兩個南部士兵架着,押上了另一輛裝甲車。為了躲避空襲彈,車迅速朝着另外一個方向駛去。

陸燼幾次去拉車門,都被旁邊一個士兵按住了。士兵瞪着眯縫眼對他發火:“你他媽不想活別連累我們!”

他只好停了,朝着淩疏那輛車離開的方向,默默地注視,卻什麽都看不見。

直到裝甲車離空襲彈遠了些,陸燼就開始想辦法了。

淩疏丢了,他不可能安安心心坐在這輛車上。

車裏好幾個荷槍實彈的兵,他手無寸鐵,要正面沖突,他不是對手。只好尋找機會。

車了很久,一直沒有停下來的跡象,陸燼心急如焚,但頭腦卻愈發冷靜。他必須等。

終于,開出去好長一段距離後,他們再一次遇到了空襲。

轟——一發炮彈在離裝甲車十分近的距離炸開,氣浪掀翻了車,連同裏頭七八個人,一起咕嚕咕嚕滾了十來個圈,才總算停了下來。

車裏,已經攪成了一鍋粥。一個胸口壓着另一個腦袋、一個腿攪着另一個的胳膊。

陸燼感覺後背有骨頭快斷了,他推開身上的一個士兵,四處看了看,找了塊有裂縫的玻璃窗,一腳踹去,窗破了。他鑽了出去。

一擡頭,不遠處有個廢棄礦洞的入口,黑漆漆的,半掩在沙裏。

身後有士兵在喊他,他毫不猶豫,飛跑過去,縱身跳進了礦洞......

洞裏漆黑,他貼着潮濕的岩壁往裏跑。沒想到,身後有腳步聲,那些士兵追了上來。

“操!”陸燼罵了句:“追我乾屁!留着點力氣去打北......”

說一半,他才意識到自己這話也不對,閉上嘴使勁跑起來。

他跑了五分鐘,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但他沒停,一直沖到礦洞另一端,看到了出口,才緩下腳步,從洞裏鑽了出來。

總算擺脫了南部的兵。

陸燼平息着劇烈的喘息,有了一瞬間的猶豫。

他這次來前線,是為了北部的一個兄弟。

上一世,他大一畢業後回了北部,在軍部一路爬到少校。在原本的這場戰役中,他以“棋鬼将軍”的稱號帶領隊伍突襲南部後勤點。

他的兄弟——那個從小就跟着他、比他小一歲、總叫他“燼哥”的傻小子趙陽——在這次突襲裏被流彈打傷了腹部。他忙着指揮戰役,一時沒有察覺。等硝煙散去,他找到那人時,血已經快流乾了。

臨終前,那小子把自己脖子裏戴的項鏈拽了下來,塞進陸燼手裏:一枚銀色的舊星幣,中間燒穿了個圓洞,穿着根褪色的黑繩。他想說點什麽,最終只是咧了咧嘴,手就垂下去了。

陸燼站在沙丘上,眺目四望,這一世,它還在那小子脖子裏挂着。

風從北方吹過來,帶着炮火和鐵鏽的味道。

他又想起淩疏,想起他們被沖散時那人焦急的眼神,想起自己說過的“別擔心”。

淩疏、還是趙陽?

要找淩疏,他得轉身往來時路上走,要找趙陽......就一直往前。他的記憶猶在,後勤點已經離的不遠。

陸燼看着他和淩疏分開的方向,猶豫了一分鐘。

這一分鐘,太多畫面在腦海裏糾纏。

第一天遇見淩疏時,他生氣的眼神,過肩摔的動作;禮臺上,他微紅的臉頰、看到裴景時奇怪的神情......特別是,在灰石村、大爺家裏的那晚,即使他在易感期,仍然深深記得淩疏那泛着潮紅、無比誘人的、動情的臉。

他想了許多、許多,但是......趙陽在等他。那是他兄弟的命。

他無比艱難地轉過身,朝着後勤點的方向狂奔。

淩疏聰明、又有實力,就算他離開那群南兵,他也有足夠的實力保護自己,他知道怎麽在戰場上活下去。但趙陽不一樣,如果沒人管他,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先救人。找到那小子後,就算把這片沙漠翻過來,就算要沖進北部認領他的身份,借調北部的兵力,他也要找到淩疏。

即使,那樣就意味着,他會永遠地失去他。

陸燼只覺得胸口悶得不行,有一絲生理上的隐隐作痛。他沿着礦洞的邊緣跑了四十分鐘,又翻過一片被炮火翻犁過的沙丘,看到了一艘墜毀的運輸艦。他繞過殘骸,貼着陰影走,終于看見了後勤點的防爆門——門已經被轟開,但濃煙比上一世淡得多。

陸燼放慢腳步,瞳孔驟縮。

戰況不對。

上一世他親自指揮,從切入到占領只用了十二分鐘,物資根本沒來得及轉移。

但這一次,防爆門口散落着大量空箱和被遺棄的推車,大批物資已經被撤走。後勤點內,攻防還在膠着,北兵竟然沒有完全拿下。

陸燼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偷摸着進了防爆門。

遠遠的,他看到了這次帶隊的指揮者——是魏将軍座下的一員猛将王虎。這人武力有餘,但指揮的本事差了些。估計遇上了後勤點這裏的高人,才會把一次突襲的行動搞得一團糟。

陸燼顧不上去管戰況。

他矮身穿過交火區,貼着斷牆根移動,跑到上一世找到那小子的地方——後勤點西側的管道口,斷牆和坍塌的混凝土掩體形成的死角。

如果幸運,說不定那小子還沒受傷。

可是,一到地點,他就知道不妙。

地上有一灘血,暗紅色的,已經半乾涸,在沙地上洇出一片猙獰的花。

但沒有人。

陸燼跪下去,指尖觸到那灘血,溫度早就涼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瘋狂掃視,都沒有發現趙陽的蹤影。

他的兄弟去哪兒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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