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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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淩疏睡醒了。
他沖了個澡,貼上一張新的抑制貼。鏡子裏的人臉色已經恢複了清冷的瓷白,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紅暈。
時間差不多,他穿好制服,往教學樓B區去。
B區是公共教學樓,紅磚外牆,爬滿了半枯的藤蔓,下午的陽光把整棟樓照成暖褐色。
三樓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排排大教室。
淩疏走到走廊盡頭那間,門牌上寫着“生理與戰場适應”,門虛掩着,裏面傳來一個女人乾練的嗓音。
他停在窗邊,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裏看。
這是一間階梯大教室,裏面坐滿了人,各系的omega都有,穿着統一的二年級制服。
就在這些清一色的制服中,淩疏一眼就看到了陸燼。
他坐在最後一排,制服領口大敞着,松了兩個扣子,長腿輕輕松松地擱在前面一人椅子的橫檔上,一副混世魔王吊兒郎當的模樣,完全沒有個Omega的樣子。
不知為何,明明是相同的氣質,這會兒再看過去,淩疏竟然覺得心裏一陣暖,嘴角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聽好了,以下這些都是重點內容,一旦出錯,可能會關系到你的一生。”講課的老師是個中年女性,Omega,一頭長直發,很顯溫柔。她沒拿教材,緩緩地走動在學生座位之間的走廊。
“如果有alpha在易感期時靠近你,甚至對你動手動腳,你應該怎麽辦?”
底下零星響起回答:“遠離。”“躲避。”“找老師。”
後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懶洋洋地舉起來。
“陸燼,”老師擡眼,“你說。”
陸燼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前排椅子的橫杠上:“有人動手動腳,當然是打回去。”
教室裏靜了一秒,然後爆出一陣低低的哄笑。
淩疏站在窗外,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着這一幕。他想起上一次,在灰石村,陸燼易感期時對他動手動腳,而他确實......揍了他。
淩疏抿了抿唇,偷偷地笑。明明隔了沒多久,卻好像已經是很久遠的回憶了。
老師無奈地嘆口氣,有點好笑:“陸燼的答案,雖然完全沒考慮Omega和Alpha的性別因素,只抓住了‘動手動腳’這個關鍵詞,但是,也不能完全算錯。理論上,遠離是标準答案。但是,如果你們是在戰場上遇到alpha敵人,怎麽辦?”
底下沉默了一瞬。
“跑。”有人小聲說,“先保全自己。”
陸燼又舉手了:“打回去,都是敵人了,還客氣什麽。”
老師又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無奈的縱容:“陸燼,這回,你的答案更加正确。不過僅限于你自己一個。”
教室裏笑聲更大了。陸燼對四周抱了抱拳,一副有恃無恐的得意模樣。
老師擡手壓下笑聲:“這個問題,的确是要按照對方Alpha的身份、性格,以及你與他的力量懸殊來确定的。基本原則是:不要激怒對方,立即離開現場。特別是在戰場,不要有一絲猶豫,立刻就跑。實在跑不掉,就要做好和對方同歸于盡的打算。像陸燼這種,一上來就揍人家的,你們千萬別學。”
底下哈哈哈哈哈一陣笑得大聲。
老師繼續授課:“對于一個Omega來說,上戰場,一定別忘了攜帶哪些東西?”
“抑制劑、定位器、報警器!”學生們齊聲回答。
“很好。”老師點點頭,“看來大家都有複習。”
“好了,今天的最後一項內容,我們來做一點實操。請大家釋放一點溫和的信息素。記住,在戰場上,很有可能需要你釋放信息素來安撫受傷嚴重的戰士。濃度要低,姿态要柔,不能帶有任何攻擊性。”
教室裏頓時竊竊私語,Omega們開始互相問起對方信息素的味道,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樂的小鳥,好不熱鬧。
可在外面聽到這句話的淩疏卻愣住了。
集體釋放Omega信息素?!
那陸燼怎麽辦?!
教室裏很快浮起一層各種各樣的香氣,有點是草木香,有的是水果香,還有奶香、堅果香,種種味道。
陸燼坐在窗邊,沒動。完全沒有了剛剛回答問題的嚣張勁。若仔細看,能發現他眉宇間浮着一層不明顯的焦躁。
老師正在教室四周巡視,感受同學們釋放信息素的強度,當她走到陸燼面前,敲了敲他桌板:“陸燼?”
陸燼擡眼,臉上挂着一種僵硬的平靜:“老師,我上午剛去醫務室安撫過同學,信息素消耗有點大。不用釋放了吧。”
“你說呢?我聽說上午的同學還投訴你了?”老師抱臂,“趕緊,讓我看看你釋放的濃度和溫和程度是不是符合要求,別下次又被投訴了。”
陸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雙手緊握成拳,身子僵僵地直立着,表面十分不自然。
眼看要出事。
淩疏心裏一慌,立即往前走了半步,讓自己暴露在窗口的光線下,然後擡手,指節在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
噠、噠。
老師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位同學,有什麽事嗎?”
淩疏的聲音帶着點虛弱:“老師好,我找陸燼有事......沒想到正好碰上你們在釋放信息素。”他說着,擡手扶了扶窗框,眉心微微蹙起,像突然被刺激到。
老師立刻擡手:“所有人,停!”
教室裏的信息素瞬間停下,可空氣中的卻一時半會無法完全散掉。老師快步走到窗邊,打量着淩疏的臉色:“你還好嗎?”
“有點......頭暈。”淩疏垂下眼。
咔。教室牆壁上的挂鐘剛好走到三點。
陸燼從座位上蹦起來:“老師,他上午就不舒服了,還是我安撫好的,可不能再出事。我提前一分鐘早退一下,謝謝老師,再見!”
他抓起桌上的背包,從教室後門沖出去,順手從牆角的裝備櫃裏拽出一個Omega标配急救包。
老師在他身後喊:“教室後門的裝備,都帶上!”
“拿上了——”陸燼的聲音從教室外飄進去。
*
離開教學樓,陸燼好受了很多。兩人并肩走在教學樓下方的林蔭道上。
下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在地面灑下斑駁的金幣。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吹得人耳朵發酥。
兩人隔着一拳的距離走着,偶爾會因為晃動,撞上對方的肩膀。
走着走着,淩疏終于沒忍住笑出聲:“你這個omega,還要裝到什麽時候?說不定哪天就露餡了吧。”
陸燼單手拎着背包,甩在肩後,嘴角彎了彎:“且得裝呢。再說——”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淩疏臉上,聲音放輕,“有你給我打掩護,我沒問題的。”
淩疏耳尖微熱,沒接話。他低頭看着腳下的落葉,被陽光烤得發脆,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響。
陸燼從背包側袋裏摸出那枚數據芯片,塞進淩疏手裏:“記住,不要聯網。資料萬一傳播出去,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淩疏攥緊芯片,點點頭。
陸燼又打開急救包,從裏面翻出一堆東西——抑制劑、定位器、報警器,還有一小瓶戰場急救噴霧。他看都沒看,一股腦兒全部塞進淩疏的背包裏:“都給你,別浪費了。”
淩疏扭頭看着被塞滿的包,又擡頭看着陸燼的側臉,發現這人耳尖竟然微微紅着。
風從林蔭道盡頭吹過來,帶着塑膠跑道被曬熱後的氣息,和淡淡的龍舌蘭味。
淩疏把背包帶往肩上拽了拽,覺得自己的臉也熱起來:“那我走了。”還沒轉身,就被陸燼一把拽住手腕。
陸燼:“如果資料不夠詳細,或者你還需要什麽其他的,盡管聯系我。”
淩疏:“嗯。”他看着陸燼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第一次覺得有點不自然。
以前,他們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參加對抗賽,陸燼抓他手腕的次數不在少數。有時候是拽他去某個地方,有時候是拉他一起跑,他總沒有覺得不對勁,不過是朋友之間正常的身體接觸而已。
可現在,這個人明明可以叫住他再說話的,偏偏習慣性地動手動腳,偏偏他掌心的熱度還很高,皮膚貼着皮膚,源源不斷地暖意傳過來,竟然讓淩疏覺得有一點.....羞恥。
他立即掙脫了手:“我記住了。別羅嗦了,我走了。”還沒轉身,又被吧唧一把抓住!
陸燼的聲音有點奇怪,似乎被他傳染了一點羞恥似的,話說的磕磕絆絆:“那個......就算資料夠了,你也是可以找我的。”他的手一直沒松開,就這樣拽着。好像一放手,淩疏就要消失似的。
淩疏覺得陸燼的不對勁比自己還要多:“知道了知道了,你在擔心什麽?我拿了資料就過河拆橋嗎?我們早就不僅僅是普通的同學關系了,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哦?”陸燼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不止是同學嗎?那還是什麽?”他眼睛裏的期待太明顯,就像是收好了所有爪子等着開飯的大狗狗一樣。
就是手仍然沒有放開。
淩疏沒好氣地一腳踩過去,結結實實踩在他腳趾上,聽着他悶哼一聲的同時,睜開了他的手:“還是什麽?豬隊友!”說完,他轉身,嘴角壓不下去的笑容,跑的飛快。
只聽到身後陸燼的聲音揚起來,在喊:“只是隊友嗎?只是這樣例行公事的關系嗎?!你好冷漠啊,淩疏!”
淩疏只當沒聽見。
當晚,淩疏在宿舍看完謝雲深的資料,非常詳盡。
學術上的成就、教學上的評價、甚至早年幾樁被壓下去的學術髒事,都一條一條列得清楚。
但翻到最後,淩疏想要的東西還是沒有。謝雲深在政治一途的走向、和議會或是軍部內部有什麽聯系,資料裏一片空白。
淩疏想來想去,決定去謝雲深的辦公室探一探。他想過一秒鐘,要不要叫上陸燼。但随即清醒過來,這件事的風險很大,萬一被發現,後果可能很嚴重。他沒有任何理由去連累陸燼。
十二棟宿舍樓全部熄燈後,淩疏悄悄出門,他貼着牆根走,腳步放得很輕。
深夜的學院很安靜,路燈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昏黃的圓,樹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辦公區在A區,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白色外牆、金色描邊,宮廷風格的圓頂建築。
淩疏躲過正門的執勤警衛,繞到西側,用一根細鋼絲,撬開那一扇常年關閉的消防通道門鎖,側身擠了進去。
樓道裏也有一個警衛巡邏,他拿着手電筒,一間一間辦公室掃過去。等巡邏的警衛從走廊盡頭轉過去,淩疏閃身上了二樓。
戰鬥系主任室在走廊最深處。
淩疏蹑手蹑腳走到門前,故技重施,用細鋼絲撬開了門。
咔噠。門很快開了。
淩疏閃身進去,反手關門。他沒有立刻開手電筒,而是站在黑暗中,等瞳孔适應。
房間裏浮着一股陳年的紙張味,混着咖啡和皮革的氣息。三秒後,他擰亮微型手電筒,光圈壓得很小,只有碗口大,在黑暗中緩緩掃過。
辦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左手邊是寬大的實木辦公桌,右手邊是一排高至天花板的書架,空餘的牆上還挂着幾面錦旗和合影,照片裏的謝雲深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溫和。
淩疏先奔辦公桌。
手電筒在桌面上倉促掃過——一座精致的星域沙盤,沙盤邊緣還放着半杯沒喝完的咖啡,幾份散落的文件,右上角一塊亮着微光的個人日程終端,屏幕上一行加粗的字一閃而過。
他半蹲下去,手電筒咬在嘴裏,雙手去拉抽屜。
第一個抽屜鎖着,他輕松撬開,裏面是一沓課程表和學員成績單,他快速翻了翻,沒有異常。
第二個抽屜是雜物,備用光腦、幾枚勳章。
第三個抽屜最深,他拉出來的時候,抽屜軌道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淩疏的手頓住了。他屏住呼吸,側耳聽了聽門外——一片死寂。他繼續翻,抽屜裏有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議會的标記。
他剛要把文件抽出來,走廊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規律,由遠及近。
淩疏的血液瞬間凝固。他猛地關掉手電筒,整個人縮到辦公桌後面,後背抵着冰涼的牆壁。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然後是鑰匙碰撞的輕響,還有說話聲——是裴景。
“......我已經到您辦公室了,謝主任,我把資料放在您桌上。”裴景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
淩疏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掐住了。他迅速抽出那份文件,死死攥着。
門把手被壓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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