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驚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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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裴景推開門。吧嗒,燈光驟然亮起。他站在門口,一手握着門把手,一手拿着光腦,耳邊挂着耳機,顯然在通話中。
書桌後根本躲不住,淩疏的身型完全暴露在燈光下。他緩緩站了起來,臉色蒼白,耳尖通紅,手裏攥着文件,無處藏身。
兩人四目相對。
裴景的瞳孔驟縮,僵在門口。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電話那頭,謝雲深的聲音傳出來:“裴景?你到了嗎?怎麽不說話?”
裴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淩疏臉上,移到淩疏手裏攥着的文件。
淩疏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凍住了。
完了!
裴景,這個上一世把他推進火海的人,這個外表溫潤如玉、實際卻心如蛇蠍的魔鬼,現在抓到了他的把柄。
深夜潛入系主任辦公室,撬鎖偷文件,這罪名......不僅能讓他被學院開除,也夠他去警備局好好解釋一個晚上了。
這些尚在其次,一旦他的行動曝光,再想追蹤這條線索,可就難上加難了!
淩疏的手指在無意識中收緊,心髒砰砰跳得劇烈。他幾乎要沖上去,打掉裴景手中的光腦——雖然這非常愚蠢......
“......沒事,謝主任,”裴景開口,聲音溫潤如初,“辦公室燈壞了,閃了一下。我把資料放好了,馬上走了。”
謝雲深:“你确定?我聽到你那邊有動靜。”
裴景:“沒什麽,風有點大,吹動了窗簾。謝主任,沒什麽事我先挂了。”
他挂斷電話,擡眸又看了淩疏一眼,随後,他反手關上了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裴景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目光由震驚、變成困惑,再變得深不見底。
淩疏把手裏的文件塞回抽屜,指尖在發抖,卻強撐着鎮定:“我......周牧原教授讓我來送一份報告,說謝主任在這邊,讓我直接過來。我敲門沒人應,試着推了一下門,發現沒鎖,就進來想把報告放下。”
借口太爛了。裴景都不用和周牧原核實,就能知道他在說謊。
可淩疏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借口,他和謝雲深毫不相乾,甚至沒有老師和學生的關系。
裴景聽完,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淩疏臉上,半響,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溫潤的弧度:“原來是這樣。下次白天來送,晚上這裏不安全,有警衛巡邏。”
淩疏下意識點點頭。點完才意識到,“有警衛巡邏”,到底是哪門子的不安全。這簡直在指着他的鼻子罵他是“賊”了。
裴景反身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淩疏低着頭,沒敢看裴景的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他幾乎是飄着下樓的。
直到夜風灌進領口,他才猛地打了個寒顫,後知後覺地發現後背全是冷汗,制服黏在脊背上,像一層揭不掉的濕冷的皮。
裴景為什麽要幫他?
上一世,他微笑着把他推進火海;可這一世,他站在門口,目光溫溫潤潤,替他圓謊,給他遞臺階,甚至幫他開門......
淩疏越走越慢,從疾走變成踉跄,最後停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他扶着燈柱,彎腰大口喘氣。
燈光把影子揉成一團,丢在青石板上,像一只被踩扁的獸。
冷靜。他對自己說。不能慌。
暫時不去管裴景。不去想他後續會不會做其他的事,告訴謝雲深,或者告訴裴铮。這些他都控制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是加快步伐,盡快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讓這一趟不白來。
他開始盤點剛剛在辦公室看到的東西。
書架、沙盤、乾涸的咖啡杯、牆上的合影......然後,記憶像被一道閃電劈中——辦公桌右上角,擺着謝雲深的個人日程終端,他匆匆掃過那個亮着微光的屏幕,下意識把內容記在了心裏:
明日22:00,議會大廈。
淩疏後知後覺想起來,謝雲深一個軍事學院的系主任,出入議會大廈去見誰?
這不就是他想找到的“聯系”嗎?!
淩疏深呼吸幾次,想讓自己理清頭緒。可他腦子裏像塞了一團亂麻,越是想理清,越是纏得緊。他低着頭,轉身往宿舍方向走,腦子裏還在反複複盤那行字,根本沒看路。
砰——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一個人。帶着體溫,硬邦邦的,還散發着淡淡的青草香。
“唔——”淩疏被撞得後退半步,捂着自己的鼻尖。
一雙手穩穩扶住他肩膀,陸燼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我真是服了你了,盯你好久了,沒想到你還真能直愣愣地撞上來。”
淩疏擡頭,正對上陸燼的眼睛。那人站在路燈底下,額前碎發被汗浸成幾縷,像是剛從訓練場出來。
燈光照在他一身汗水上,顯得渾身都亮晶晶的,尤其耀眼。
“我......”淩疏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他想說沒事,可肩膀還在不受控制地抖,呼吸亂得像一團被扯散的棉。
陸燼盯着他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來。他伸手,擡起淩疏的下巴,迫使他仰頭,和自己對視:“怎麽回事?你臉色白得像鬼。”
淩疏拍掉他的手,垂下眼,沉默了三秒,終于開口:“我剛才......去了謝雲深的辦公室。”
陸燼的瞳孔驟縮了一下:“謝雲深?”
淩疏點頭:“還被裴景抓個正着。”
陸燼的手也抖了下:“他放你走了?”
淩疏又點頭。
陸燼終于問出:“這麽重要又危險的事,為什麽不叫我?”
淩疏語塞,愣了一會兒才說:“太危險了,我怕......”
“怕連累我?”陸燼毫不客氣,“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戰友了。戰場上,有怕連累戰友的嗎?”
淩疏不說話了,他能感覺到陸燼在生氣,氣還不小。可他又覺得自己沒什麽錯,被這樣質問,多少有點委屈。
路燈昏黃,照在學院的馬路上,陰陰暗暗的,就像他們此刻的心情一樣。
好一會兒,陸燼嘆口氣,像是屈服了似的,問:“是我給你的資料不夠詳盡?”
淩疏先是搖頭,搖了一半,又點了點頭:“就......有點學院之外的事情想查。”
陸燼覺得內心有股沖動湧上來,他特別想問——你為什麽查他?是不是和你曾經受過的傷有關?
可他不能這麽問。淩疏內心那些秘密,是不能告訴任何一個人的。包括自己。
他把這股沖動咽下去,問出來的卻是:“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淩疏點頭,随即又搖頭:“只知道,他明晚會去議會。但是......”
陸燼:“你想知道他和議會的哪個人有來往?”
淩疏愣了一下,随即點頭:“是。但我不知道......怎麽查。日程上只寫了議會大廈,沒有其他信息。”
陸燼歪了歪頭:“簡單,我們去盯梢。”
淩疏瞪大眼睛:“啊?”
*
淩疏渾渾噩噩回到宿舍,腦子裏還是陸燼抓着他脖頸強行灌進來的話。
“明晚幾點?”
“提前一小時,我和你在學院北門外那家咖啡廳旁邊的巷子口等。”
“穿黑衣。诶,你有沒有黑衣?”
“沒有去買一件,算了算了,我給你帶一件。”
“你怎麽看起來傻乎乎的,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等他魂不守舍地洗漱完,剛打算上床,門被敲醒了。
淩疏無語。陸燼這家夥又要搞什麽花樣?
他猛一拉開門:“你.......”
話音全部擠在嗓子裏——門外是裴景。
裴景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遞過來一個芯片:“給你。”
淩疏下意識接過,一臉問號。
裴景擡了擡頭,看起來似乎想摸摸他的頭,但猶豫了下,又放下了:“你先看,有什麽想知道、資料上沒有的,你再找我。對了,記得不要聯網。資料不要外洩。”
說完,他竟然破天荒地沒有套近乎、沒有膩歪,甚至沒有想方設法地展示一下他的魅力,就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淩疏看着手裏的芯片發愣。好一會兒,他才關上門,轉身坐下,把芯片插入光腦,查看起來。
這竟然是一份謝雲深的詳細資料。服役履歷、調任軌跡、學術成就......裴景給的這份資料,詳盡程度,竟然有陸燼那份的八成。看得出花了心思。
可惜,依舊沒有他想要的。
*
第二天晚上,到了約定時間,淩疏悄悄出了門。
他貼着宿舍樓的陰影溜到學院北門外,轉過街角,在“星塵”咖啡廳旁邊的巷子口停住。巷子裏沒燈,只有遠處霓虹招牌漏進來的一抹紫紅。
“這兒。”黑暗裏伸出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往牆根一帶。
淩疏差點反擊,鼻尖卻撞上一片帶着熟悉氣息的胸膛。陸燼從陰影裏探出頭,嘴角翹着:“挺準時啊,淩同學。”
他反手從背包裏抽出一件連帽黑外套,抖開,劈頭蓋臉罩在淩疏身上。布料帶着樟腦和陸燼本人的味道,一股腦兒沖向淩疏:“穿上。真是的,出來乾大事,連點裝備都沒有。”
淩疏被罩在衣服裏,手忙腳亂地找袖口,聲音悶在布料裏:“......我又不是慣犯。”
“現在就是了。”陸燼已經套好了同款黑衣,帽子一扣,整張臉只剩一雙眼。
他側頭打量淩疏,伸手幫他把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半張臉,指尖在淩疏耳廓上停了一瞬:“嗯,有模有樣。走。”
夜晚,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勤勤懇懇的環衛清潔機器人還在工作。
陸燼和淩疏貼着牆根疾走,黑衣被夜風吹得貼在身上,像兩道流動的墨。
路過第三個路口時,一臺清潔機器人突然從拐角滑出來,紅色的感應燈在頭頂一閃一閃。
陸燼猛地回身,一把攥住淩疏的手腕,兩人同時側身,躲過機器人,看着它圓滾滾的身子從他們腳邊緩緩駛過,吞進一片枯葉。
淩疏莫名覺得想笑。明明是來做賊,卻覺得格外舒爽。
他不禁開始有點期待,這一趟旅程,還會有什麽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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