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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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梢

議會大廈的地理位置很好,鬧中取靜,隔一步是繁華的商業區,退一步又十分僻靜。

建築很高,外牆是白色大理石。大門口的崗哨處一左一右站着兩個警衛,端着沖鋒槍,一動不動站着。大樓裏頭的每一層,都有警衛不時在巡邏。

大廈的斜對面,有一棟商業樓,因為翻新裝修,臨時關閉。陸燼帶着淩疏上了商業樓的頂層露臺。從這個位置觀察對面的議會大廈,視線最好。

露臺上很空曠,只有一個廢棄了的花箱。花箱大約兩米多,四周枯死的藤蔓垂下來,遮住了箱體,倒別有一番景致。

陸燼拉着淩疏坐到花箱旁的陰影裏:“就這。視野開闊,進退方便。”

淩疏跟着坐下,他一探頭,扒着露臺的邊緣,看了看樓下二十層的高度,腿有點軟:“......你确定這叫進退方便?”

盯梢本來就夠緊張的,被陸燼這麽一說,更緊張了。

陸燼從背包裏一個勁地往外掏東西,語氣非常輕松:“看,我帶了速降繩。”

淩疏扭頭看了一眼。

陸燼:“關鍵時刻,直接往下跳。是不是很方便?”

行。緊張的情緒直接飙升爆表。淩疏心想,我沒練過這個。

“方便?見閻王比較方便吧!”

陸燼笑得不行,繼續往外掏東西。

“還帶什麽裝備了?”淩疏探頭去看。陸燼做賊果然專業。

“隔熱毯、保溫杯、烤肉、巧克力......”陸燼變戲法似的,一樣一樣往外掏,嘴裏念念有詞。

這些和速降繩完全搭不到邊的“裝備”,看得淩疏有點兒懵。

就見陸燼鋪好隔熱毯,放好保溫杯,壓實在毯子邊緣,又撕開了烤肉的包裝袋,遞了過來:“嘗嘗。”

淩疏目瞪口呆,原本緊張的心情被這些東西沖擊得七零八落:“你是來盯梢還是來露營的?”

“盯梢是體力活,”陸燼把烤肉塞他手裏,又打開了保溫杯,放在他身邊,“不吃飽怎麽盯?喝吧,熱可可。”

淩疏吃了一口肉,又捧起杯子,熱氣撲到臉上,一陣香甜。

原本的緊張忽然之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一手拿着肉,一手拿着杯子,一口肉、一口熱可可,忽然就笑了出來。

哎喲喂,這是什麽盯梢啊......

“這麽開心?”陸燼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促狹,“是不是跟我出來很好玩?”

淩疏正不知怎麽回答,餘光裏忽然瞥見一輛黑色懸浮車,緩緩在門口滑停。他立即探頭朝底下看去。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深灰大衣的敦實人影。

陸燼猛地一指,差點戳到淩疏眼睛:“那個是不是謝雲深?”

淩疏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肉乾含在嘴裏忘了嚼,死死盯着那個背影——寬肩,矮壯,走路姿勢像頭老熊。

太像了。

那人往議會大廈門口走,走到燈光下,一回頭,露出一張濃妝豔抹的女議員的臉。

“操......”陸燼似乎被吓了一跳,後腦勺往後一仰,磕在花箱上,發出一聲悶響,“嘶.......”

淩疏咬着肉乾,肩膀顫得厲害,想笑又不敢大聲,憋得眼眶都紅了。

才吃了半包肉乾,手裏的袋子一下被陸燼搶了去。淩疏正要抱怨,卻被塞了一塊巧克力。

牛奶巧克力,帶着很純正的香味,上頭已經被陸燼啃了一半,還有一排牙印。

淩疏嫌棄地“啧”了一聲。

帶着口水的東西,他可不要。但這巧克力似乎很好吃......怎麽辦呢?

淩疏擡起眼皮,不動聲色地看了陸燼一眼。對面的人正認真對付着烤肉。

他一下伸手,把帶着牙印的那一半抹在陸燼臉上,按壓住,輕輕一劃,頓時在他眼睑下方留下一塊黑黑的印記。

這下行了,牙印和口水都蹭沒了。

陸燼愣住,保持着剛才的姿勢不動,瞥着眼睛去瞧那塊巧克力漬,卻什麽都看不見。

“我真是低估了某些人的壞心思啊。”

淩疏笑得不行,前仰後翻,氣喘得說不上話。

等他稍微氣喘勻了些,正想咬一口巧克力,手忽然被陸燼抓住,強行朝他臉上塗來。

陸燼這個幼稚鬼!還帶報複的!

淩疏臉一偏就想躲過,沒想到,陸燼動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後脖頸,朝自己胸口一扣:“還想躲?!”

啪——淩疏的半邊臉撞上他的胸肌,另外半邊臉完全敞露在陸燼的手下。

淩疏喘着氣掙紮,卻掙紮未果。巧克力結結實實塗上來——塗在了他的嘴角。

他半邊臉都麻了,卻依舊能感覺到陸燼胸肌的彈性,duang、duang的.....duang了好幾下,他才發現自己的姿勢非常尴尬——半邊身子陷在陸燼的懷抱裏,臉緊緊貼着,又是親密、又是滑稽。兩人的氣息彼此纏繞着,已經混在一塊兒。

這個認知讓淩疏一下有點囧,他手撐了下地面,想坐直一些。可脖頸後的手緊了緊,沒讓他起身。

淩疏輕輕推了推陸燼。陸燼的手往下滑了滑,從脖頸處,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他腰裏摟了摟,把他摟得更緊了些。他的心髒一下子砰砰砰地跳起來。

夜風還是有點涼,在天臺頂上吹過,吹得淩疏有點發顫,似乎有了一個不從陸燼懷裏離開的理由。陸燼的懷抱很溫暖,熱量一點點從他們相貼的身體處傳過來......兩具身體越靠越近......

直到陸燼低下頭,呼吸打在他的臉頰處。他忽然很慌,大腦一片空白。陸燼他......要乾什麽......

忽然,對面大廈的20層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幾道手電筒光朝着商業樓的露臺掃過來。

淩疏頓時被驚醒了,推了一把陸燼。可陸燼直接起身,一下把他撲倒:“噓——”

兩人瞬間緊密地貼合在一起,一點空間都沒有剩下。

幾乎同時,一道手電筒光從陸燼後背上一點點的地方掃過去。要不是陸燼撲倒得快,這會兒可能已經掃到他們臉上。

陸燼壓得他結結實實,一只手墊在淩疏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将他整個人箍在胸膛裏:“別動。”

淩疏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陸燼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似的透過衣料傳過來,和自己的撞在一起。偏偏還有一處他并不想感受到、卻十分清晰的地方......淩疏覺得自己臉已經熱得要燒起來了。

手電筒的光從頭頂晃過,在花箱的枯藤上切出一道弧線。晃了好幾下之後,手電筒終于離開了,越來越遠,再無動靜。

淩疏從陸燼懷裏擡起頭,鼻尖擦過對方下巴,兩人的視線在黑暗裏撞上,一觸即分,似乎都在害怕什麽。

陸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走了。”他啞着嗓子說,手卻收得更緊了一瞬,才緩緩放開。

身體剛才的觸感實在清晰,淩疏的腦子都是懵的。他呆呆地注視着眼前一處,視線是虛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更加不敢去看陸燼。

他不知道的是,陸燼這個一向厚臉皮的家夥,也是滿臉通紅。

夜風越來越涼,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像一頭巨獸慢慢閉上了眼睛,只剩下議會大廈的穹頂還泛着冷藍的光。

沒人提起剛才差一點點的擦槍走火,兩人都不約而同看着樓底,開始了今晚最認真的盯梢。

終于,淩晨一點十七分,一輛深灰色懸浮車從地下車庫滑出,停在陰影裏。

謝雲深不知從哪個角落突然冒出來了。他快步向前,沒有拉開車門,只是站在車窗旁,彎着腰,畢恭畢敬地和車內的人說話。

那人坐在車裏,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臉,只有深色的議會制服,手腕上似乎有一道反光的痕跡。

淩疏往前探身,想看清那人的臉,腳尖卻不慎踢到了花箱邊緣的一個空保溫杯。杯子骨碌碌滾出去,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串清脆的響!

陸燼眼疾手快,一把拍住保溫杯,阻止它繼續滾動。夜色中,這一點動靜被放得極大,根本無法分辨樓下能不能聽到。

萬籁俱寂,連遠處議會大廈的霓虹都仿佛被掐滅了一瞬,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好一會兒,夜風重新流動起來。樓下的車也開走了,謝雲深又退回陰影裏,不見了。

陸燼小聲說:“沒看清臉,但記下了表帶。銀色帶暗紋,應該是定制款。”

淩疏點點頭。

“回去吧,”陸燼把剩下的肉乾和巧克力塞回包裏,又把速降繩往肩上一甩,“第一天就有結果,是很好的信號。盯梢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下次再來看看運氣。”

淩疏沒動。他看着陸燼在夜色裏收拾東西的側臉,忽然伸手,輕輕抓住對方的手腕。

陸燼的動作頓住了。

“今天......”淩疏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進風裏,“謝謝你。”

陸燼的手擡起,在半空頓了下,最後揉了揉淩疏的頭發,“不用客氣。”

盯了半個月,他們發現謝雲深去了議會大廈三次,還都是晚上。

每次都是同一輛深灰色懸浮車從地下車庫滑出來,謝雲深上前聽話。車窗貼着防窺膜,始終看不清人影。

那個定制款的表帶,也由于搜索結果太多,得不出有用的參考信息。

第三次晚上,淩疏帶了高倍望遠鏡,趁着懸浮車拐彎的一剎那,捕捉到了那個車牌號。

淩疏:“我去查這個車牌。”

陸燼:“嗯。除了車牌,還有別的東西可以查。走,去我宿舍。”

他們收拾好行裝,一起去了陸燼的宿舍。

直到今天,淩疏才知道,陸燼的宿舍竟然就在他頭頂兩層,甚至垂直位置都離得不遠。

推開他宿舍的門,一股淡淡的薄荷皂角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卻乾淨得近乎空曠。桌面除了一只保溫杯,再無他物。衣櫃門敞着,裏面的幾套制服挂成筆直的線,還有少許毛巾內衣,其他的,就沒了。

就像來住旅館似的,東西少的可憐。

陸燼把背包往床沿一放:“你查車牌,我來查謝雲深這些年的論文。”

“論文?”淩疏不解。之前陸燼給的那些資料,裏面的論文資料都很詳盡,他沒看出什麽端倪。

“你先查。一會兒我查好了告訴你。”

淩疏點頭,指尖開始在光腦上飛速敲擊。

陸燼靠在床板上,光腦攤在膝頭,一頁一頁掃過謝雲深的學術論文資料。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時不時光腦中傳來的提示聲。

很快,淩疏先開口:“查到了。”

陸燼擡眼。

“車牌登記在議會後勤處,車主是沈鶴亭。”

“沈鶴亭,果然是他。”

議會的副議長,主和派的領頭人。

是和淩敬山平起平坐的高層領導。

除了主戰派的議長林正弘之外,沈鶴亭就是議會中最有實權的人之一了。

陸燼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的屏幕,上面是一篇謝雲深頗為著名的論文題目——《論邊境線長期對峙的經濟損耗與和平談判的可行性》。

“謝雲深的核心思想,主和。”

“主和?那就是說......”

“謝雲深是沈鶴亭派系的人。”

淩疏愣在那裏。

當調查逐漸深入,當這個一直徘徊在他腦海中的名字真正出現時,他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

沈鶴亭。

一個副議長,他為什麽要害死八萬人?

陸燼問:“接下來查沈鶴亭?”

淩疏沒立刻答。

夜風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吹得人身上陡然一陣涼。

謝雲深,一個學院系主任,真查出點什麽事,陸家兜得住。可沈鶴亭不一樣。

副議長,主和派的領頭人,是站在議會權力金字塔尖的人物。一旦觸到他的逆鱗,洞悉了他不可公之于世的秘密,別說陸家,連他的父親淩敬山,都不能輕易收場。

到時候,陸燼會遭遇什麽,他猜不到。

“先不。”淩疏說,聲音很輕。

陸燼停了一會兒,才說:“行。”

事實上,沒過幾天,淩疏就找機會回了趟家。

他找了個借口,要搜一些議會內部資料,用作學院的學術報告,跟淩敬山要了議會內網賬號。淩敬山一向寵他,盯住了句“重要機密不能洩露。”,就把賬號給他了。

淩疏坐在自己卧室,開着光腦,浏覽起議會內網浩瀚的資訊。

可是,洩密事件還沒發生,他不可能找到鐵證,只能一點一點搜尋過去,想找一些關于沈鶴亭的異常信息。

比如,是不是有證據能證明,他和北部有勾結。

只要能捶死這一點,就足夠給兄弟們報仇了。

他花了好幾個通宵,的确找到一些東西。

比如:沈鶴亭近半年的行程記錄裏,有三次「私人會晤」沒有标注地點。

比如:議會後勤撥款裏,有一筆流向不明的資金,數額不大,但每月固定,收款方是一個在星圖上查無此人的空殼公司。

但這些還不夠......

第二天傍晚,淩疏獨自返校。

他走了一條常走的近道,穿過舊城區的一片廢棄貨運港,鑽進一條小巷子,拐兩個彎,就到學院西面的街道了。

貨運港內,集裝箱堆成迷宮,縫隙裏漏進幾縷昏黃的路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突然間,他後頸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腺體出了問題,而是一種被危險盯上的感覺。

淩疏腳步微頓,指尖在背包帶上收緊,餘光快速掃視一圈——左側第三個集裝箱的陰影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加快步伐往前走。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兩個人朝着他圍攏過來。

淩疏猛地加速,拐進右側的窄巷,企圖甩掉他們。

可巷口也被堵住了。兩個黑影從集裝箱頂端一躍而下,落地輕盈,顯然身手訓練有素。

這不是一般的學生,而是專業的殺手。

淩疏背脊抵上冰冷的鐵皮箱,看着那四人逼近:“你們是誰?想做什麽?”

沒人說話,沒有警告,沒有得意的嚣張,只有沉默的殺氣。

第一個人從右側襲來,拳頭帶着風聲砸向他肋下。

淩疏側身躲過,背包甩出去砸在對方臉上,趁那人偏頭的瞬間,擡膝頂向他腹部。那人悶哼一聲,後退半步。

第二個人突然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淩疏肘部向後猛撞,聽到對方肋骨發出一聲悶響,可那雙手臂沒有松。

第三個人的拳頭已經砸到他肩窩,疼得他眼前發黑,第四個人則一腳踹在他膝彎,讓他單膝跪了下去。

又是一拳打在他嘴角。嘴角立馬破了,血順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膝蓋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一片血痕。

“是沈鶴亭派你們來的嗎?”

四個人都一愣怔。

淩疏一個挺腰,翻身躍起,一腳踢了出去。接着一腳跟着一腳,第六腳的時候,對面的人噗通倒地,呻吟着,根本爬不起來。

但到底勢單力薄。他落地的一瞬間,身後的人忽然伸過來一個電擊棒,“滋啦”一聲,打在淩疏背上。

淩疏渾身一痛,腿一軟,噗通單膝跪地。

身後的人一把箍住他,不讓他動彈。

淩疏怒了:“堂堂一個副議長,連名號都不敢露,就派你們這幾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來吓唬我?幫我告訴他,我他媽看不起他!”

他對面一個高個子終于發話了:“呵,像你這樣的小孩子,才管什麽面子不面子。大人的世界,把事辦好就成。”

他對着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從身後拉出一把小臂長度的鐵棍,朝着淩疏走來。

淩疏的目光落在自己撐在地面的手指上,指節發白,抖得厲害。

恐懼猶如潮水般向他湧來,淹沒口鼻,令他窒息。

不是怕死。他死過一次,遠比現在慘烈。

他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再不會有人去尋找八萬英烈死亡的真相。

當軍情洩露事件再一次發生,八萬軍人再次被推入硝煙的墳冢......

那些嘶喊太過刻骨,那些絕望過于銘心,那些死亡猶如一根根釘子,早已經釘得他體無完膚。

淩疏的牙齒咬破了嘴唇,血滲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疼。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道被路燈拉長的扭曲的影子,向他走來。

鐵棍在空氣中劃出風聲,朝他後腦勺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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