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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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淩疏就站在了陸燼宿舍門口,咚咚敲門。
門開了。陸燼剛洗完臉,卷發上還挂着水珠,順着額角往下滑。他穿着件松垮的黑色背心,肩線露在外面,流暢漂亮。
淩疏的目光在那水珠上停了兩秒:“今天去資料室嗎?”
陸燼一愣。又去資料室?
他靠在門框上,指尖在門板上無意識劃了一下,眼底那點慵懶迅速深沉起來。
經過昨天的放松,他以為淩疏已經暫時放下,可以至少過一天自己的日子。沒想到......
難道一切都是無用功?
陸燼:“你......休息夠了嗎?”
淩疏的語調出乎意料地輕快:“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放心吧,今時不同往日了。”
“我想明白了。資料要查,但不是用一個緊繃的方式。我會盡力,但不會再為難自己。”
陸燼一擡眉,詫異地看着他,還盯着他的眼眸停留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眸清亮、眼底沒有烏青。他終于确定,淩疏是真的放松下來了。
他嘴角彎起來:“行,走。”
他們沒有急着去資料室,反而拐進了學院外的小吃一條街,打算覓一頓早餐。
這條街離學院近,幾乎是專供學院學生的,到處都充滿了朝氣蓬勃的熱鬧氣。青石板路被油煙熏得發亮,兩側是平整的磚房,招牌五顏六色各展神通地伸出來,像一條漂亮的長彩帶。
空氣裏浮着一層混雜的香氣——豆漿的甜,油條的脆,羊肉湯的鮮,應有盡有。
許多學生擠在窄巷裏,穿着各色便服,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撒進熱鍋的豆。
賣早點的老板站在蒸籠後面,滿臉油光,嗓子洪亮:“剛出鍋的小籠包嘞,咬一口滿嘴肉香!”
另一個攤子的老板娘不甘示弱,把鐵板敲得砰砰響:“煎餅果子加不加脆餅?不加人生不完整!”
剛走進巷口,陸燼就拽了淩疏一下:“第一家店的羊肉面,味道不錯。”
淩疏瞥他一眼,手臂朝着前面大大一揮:“這兒有一~整條街的早點等着我寵幸,你讓我進第一家店?”
陸燼張着嘴,一時語塞。
淩疏率先走在前面,目光在攤位上掃來掃去。
他停在豆漿攤前,皺了皺眉:“太甜。”又走到油條攤前,搖了搖頭:“太油。”再往前,看到一個賣藻類糕點的攤子,翠綠色的糕體上撒着銀白色的糖霜:“顏色太怪。”
陸燼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裏拎着從第一個攤子買的豆漿,從第二個攤子買的油條,從第三個攤子買的藻類糕點。他嘴角還翹着,眼底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淩疏被早點香氣熏得有點餓了,他順手拿過陸燼手裏的豆漿,插進吸管,嘬了起來。
一直走到巷子中段,一個賣糖畫的攤子突然闖入視野——星際戰艦的造型,銀白色的糖絲在晨光裏晶瑩剔透,奪人眼球。
淩疏的雙眸瞬間亮了。他指着那艘糖戰艦,一臉激動地看陸燼:“這個!我要吃這個!”
陸燼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看着那艘糖戰艦,欲言又止。
那東西好看是好看,糖絲拉得極細,艦橋、炮塔、推進器,每一個細節都栩栩如生。但它真的不好吃——純麥芽糖,甜得發齁,粘牙,嚼三口就膩。連他一個嗜甜的人都吃不完一整個。
淩疏這個從小被保姆伺候到大的少爺,應該從來沒吃過這玩意。
陸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他走過去,從褲兜裏摸出零錢,拍在攤子上:“來一個。”
糖戰艦遞到淩疏手裏,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艦橋。
甜。齁甜。甜得像有人把一整罐糖漿灌進了喉嚨。
再咬一口。星艦稀裏嘩啦地碎了,掉了一地渣子。
看樣子吃不了幾口,更別說填飽肚子。
淩疏的表情有點古怪,眼底那點興奮迅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取代。他擡眼看陸燼,那人正靠在攤子的木柱上,肩膀顫得厲害。
“你怎麽不告訴我這麽甜?”
陸燼終于笑出聲:“告訴你甜,你就不吃了嗎?再說,也許你這兩天就喜歡甜的呢。”
淩疏瞪着他,然後把糖戰艦往陸燼手裏一塞,空出的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陸燼笑着說,“淩同學,要吃的是你,不吃的也是你。我跟在屁股後面給你買單、幫你收拾殘局,怎麽還落得這個下場?”
“誰讓你笑我。”淩疏惡狠狠地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一路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少,好多淩疏都沒吃過,但都不敢輕易嘗試。
直到巷子盡頭。
淩疏停住腳,轉過身,視線朝着巷子口瞥。瞥了半天,看不見了。他猶豫了一下,說:“我現在覺得.......街口那家羊肉面,聞着挺香的。”
陸燼的嘴角抽了抽。他哀怨地看了淩疏一眼,提着滿手的東西,認命地轉身,往回走。
“行,羊肉面。”
*
吃完羊肉面,陸燼付了錢,兩人去了離學院最近的那家軍部訓練基地。
今天打算去的,是軍部的資料室。
到了基地,訓練場上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口號聲。
一個新兵接待了他們。他比淩疏高出半個頭,穿着洗得發白的訓練服,頂着新兵标準的板寸頭。
他走在前面,腳步輕快、神情興奮,一路上說個不停:“資料室在B區三樓,平時很少對學生開放呢。但淩疏學弟你不一樣,陳铎少校特意交代,為你破例!”
“幫我謝謝陳铎少校。”淩疏說。
他側頭看淩疏,眼睛亮得像燈:“淩疏,你上次來講的那個‘虛肚蛇’戰術的變體,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還是從哪個将軍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啊?”
淩疏愣了一瞬。實際上,這是他上一世自己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但他這一世還沒領過軍......
“想出來的,還有待實踐。”
“哇!”新兵笑容更大了,“你也太厲害了,這都能想的出來,天賦太強了吧!”
“資料室還有多遠?”陸燼忽然問,他臉色有點沉,眼眸中帶着一絲微妙的不爽。
新兵被他的氣場壓得縮了縮脖子,指了指走廊盡頭:“就在前面......”
陸燼沒等他說完,大步走過去。
很快,他們到了資料室門口。
陸燼一把擰開門鎖,拽着淩疏的手腕閃身進去:“謝謝你帶路。”砰一聲就關上了門。
新兵跟在後面,鼻子差點撞上合攏的門板,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裏。
陸燼靠在門板上,垂眼看淩疏,他嘴角還站着一點糖絲、和豆漿的乳白。他忽然就笑了,伸出手幫他抹乾淨。
淩疏沒躲,瞪了他一眼:“人家怎麽招惹你了?你這麽兇!”
陸燼:“誰讓他對你熱情得過分。”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這話裏的占有欲表現得過于明顯,讓人實在無法忽視。
淩疏眼神難得有點飄忽,他一轉身,欲蓋彌彰地加快腳步:“趕緊開始吧。”
資料室裏很安靜,只有終端運轉的細微嗡鳴。
陸燼坐在淩疏身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調閱第三軍區近三年的後勤調配記錄。淩疏目光落在另一塊終端上,逐行掃過議會人事任免的公示名單。
“沈鶴亭去年批了三筆異常撥款,”陸燼低聲說,“都流向了同一個空殼公司。”
淩疏“嗯”了一聲,他的視線在屏幕上移動,掠過一堆冗長的無關緊要的行政公告,忽然停住。
一行加粗的字,釘進他的視網膜裏——
【人事任免:沈策,調任第三軍,李副軍長貼身警衛。】
淩疏的呼吸驟然停住。
沈策。沈鶴亭的侄子。沈家年輕一代最出色的人,是最有可能接下沈鶴亭衣缽的人。
上一世,他同樣死在了那場戰役裏,和八萬英烈一起,被炸成灰,埋進鏽帶星的鐵紅色土壤裏。
幾秒鐘後,淩疏開始大口喘氣。他的指尖扒住桌沿,臉色慘白,像被抽乾了所有的血。
陸燼被吓到了。他一把摟過淩疏,扣住他的後腦勺,将人整個撈進懷裏:“怎麽了?”
另一只手掌在淩疏後背上快速捋動,從肩胛骨到腰際,帶着安撫的意味:“你看到什麽了?”
淩疏沒說話。他的臉埋在陸燼肩窩裏,鼻尖蹭到對方領口的氣息,急促的呼吸着,仿佛這是世界上唯一一塊安全的領地。
陸燼的嘴唇輕輕貼上他的鬓發:“沒事,沒事。我在。你慢慢說。”
在陸燼反反複複不厭其煩的安撫下,淩疏的呼吸緩和了一些。剛剛看到的那行消息,猶如一個可怕的噩夢,持續地敲打着他的神經。
“錯了......全錯了。我他媽真是個蠢貨!”
陸燼的嘴唇從鬓發滑到額角,輕輕觸碰,不帶一絲情欲。直到懷裏的人逐漸平靜,他才湊過去看那條消息。
【人事任免:沈策,調任第三軍,李副軍長貼身警衛。】
這條消息意味着什麽?他一時沒明白。但淩疏的反應告訴他,這是一條足以颠覆一切的重要內容。
淩疏:“不是他,不是沈鶴亭。如果他知道......他不會讓沈策去死。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
陸燼緊緊抱着淩疏,下巴抵在他發頂:“好。不是他。沒關系,我們重新查。”
他沒有追根究底,沒有問沈鶴亭究竟做了什麽,只是順着淩疏,一遍遍給予肯定。
他至今不知道淩疏要查的是什麽,但他知道,一定和淩疏上一世的悲慘遭遇有關。這就夠了。無論淩疏要做什麽,要查什麽,他都會無條件支持。
資料室裏很安靜,只有終端運轉的細微嗡鳴,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窗外,基地訓練場上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嘹亮高亢。
淩疏閉上眼睛,無比慶幸陸燼在他身邊。他沒有完全平靜下來,那口深不見底的黑井還在。可陸燼的心跳貼着他的心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沉在井底。
砰——
資料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隊軍人手持武器,蜂擁而入,直接把他倆圍了起來。
淩疏從陸燼的懷裏擡起頭,詫異地看着他們。
領頭的,正在批準他們進來的陳铎少校。他身形敦實,面容方正,帶着軍人特有的板正。
淩疏:“陳少校?”
陳铎一臉嚴肅,走到他們面前:“淩疏,你們在查什麽資料?”
陸燼搶道:“陳少校,發生什麽事了?”
陳铎依舊皺着眉,有點焦躁:“淩疏,你進資料室是我批準的。如果你......”
“抱歉,陳少校。”淩疏站起身,眼眉垂着,“這次恐怕......連累你了。”
陳铎的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出事了。上頭的命令來得又急又狠,電話的聲音差點刺穿他的耳膜。
“你們查的是人事檔案,還是資金流向?”
“都有。”淩疏答。
“查誰?”
淩疏沒說話。
陳铎又問:“你們用的誰的權限?”
“我的。”陸燼搶着說,“陸家家主的備用權限。少校,可能是觸發了什麽風控,查清楚了就沒事了。請放心。”
陳铎根本放不下心。他看着陸燼,那人一臉平靜,看不出什麽。他又看看淩疏,那人臉色慘白,眉眼垂着,一副倔強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這兩個貨,誰嘴裏都問不出東西來。
十幾分鐘後,走廊裏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本來簇擁着陳铎的軍人們從中間分開,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從人群後面走進來,身後跟着兩排貼身警衛。
他肩寬背闊,眉骨極高,眼窩深陷,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不好相處的鋒利長相。他穿着深灰色的議會制服,肩章上的金徽在冷光下刺得人眼疼。
是沈鶴亭。
他竟然親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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