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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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陸燼養了半個月的傷。

胸前的鞭傷逐漸結痂、脫落,恢複了光滑,倒是毛發一時之間沒長齊,接近小腹處的一塊毛茸茸被分割成了不規則的好幾塊,看着斑駁又好笑。

額頭上的刀傷好得沒那麽快,眼見着要留疤,被淩疏天天晚上捧着吹氣,好像多吹兩下就能好得快一些似的。

吹氣能不能好得快,陸燼不知道,但能吹出他的邪火來,他倒是确定的。

他左手傷着,也絲毫不影響他每晚每晚地辦了淩疏,只要放一點點龍舌蘭,淩疏就會軟下來,癱倒在床上,一邊罵他、一邊用腰腹來蹭他,陸燼總是耐心地等,一點一點,等到淩疏雙腿不自覺地盤上他腰,就會狠狠地弄他。

有時候弄過了頭,淩疏不斷推他、哭着反抗時,他一只手就能攏住他兩個手腕,舉過頭頂,按得死死的。

還有一回,他故意吊着淩疏,在他不上不下的時候,哄着他說一些羞恥的話,淩疏紅紅臉、咬咬牙,說了一兩句,陸燼尤不知足,一遍遍試探他的底線,真把人逼急了,一腳把他踹下了床。

陸燼無恥地拿出傷手,舉在淩疏眼前,可憐兮兮地求饒。

這招特別好使。

可惜,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這份甜蜜裏,藏着對未來的迷茫和恐慌。

快樂的日子如此短暫,一晃眼,半個月到了。

這天晚上,淩疏照舊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徹底昏睡過去。

可陸燼卻睡意全無,他裸着上半身,披着學院制服,坐在了桌子旁。

這是淩疏的宿舍,桌子上很乾淨,連一本教科書都沒有。

陸燼拿出光腦,瞥了一眼。他太久沒有登錄北部內網,沒有回複內部郵件,魏鴻遠的消息已經發到他常用的這個光腦上來了,頗有點根本不怕他暴露也要把他拉回去的架勢。

大概是這只老狐貍嗅到了一點他要撂挑子的味道。

他剛打算回複,光腦卻嘀鈴鈴地響了起來!

操!這可是半夜兩點。

陸燼立即按下靜音,回頭看了眼熟睡的淩疏,才推開陽臺門,走了出去。

“老師。”

那頭傳來了魏鴻遠的聲音,沉重中帶着點調侃:“還肯接我的電話,看來暫時沒打算叛變?”

“老師......”

“什麽時候回來?”

“我......”

“陸燼,”那頭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我培養了你八年,不是給北部随便培養一個什麽少校、中校。你知道我對你的期待!”

“......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你死在戰場上的父親,是你這八年來頻頻不顧性命的出生入死!”魏鴻遠壓着怒氣,“陸燼,到底是什麽絆住了你?一個Omega嗎?他比你父親的榮譽還重要嗎?比你這些年來經歷的九死一生還重要嗎?比你北部七十萬戰友還重要嗎?!”

“......”陸燼說不出話來。

“八年來,我沒強制過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24小時內不出現在我面前,我會親自結果了那個Omega。”

啪。通訊挂斷。

嘟嘟嘟——

陸燼捏緊了光腦,耳邊的忙音一直響着,一下下把他的心打沉了下去。

魏鴻遠一向說到做到,他不可以再有任何拖延了。

陸燼推門進屋,單人床上,淩疏歪着腦袋熟睡着,一縷頭發遮住額頭,平日裏清冷的氣質淡了許多,多了幾分被Alpha标記後熟透了的粉紅,看起來很是誘人。

他伸出手,想幫淩疏捋一下額發,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維持着這個姿勢,用視線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唇瓣......

不知道下一次再看到,是什麽時候了......

窗外的月亮逐漸升高,一點點地變換着位置,直到挪了不小的距離。星星們有輪班的,有的熄滅了,有的又亮起來了。

陸燼動了動腿,他不知站了多久,已經麻了。想了想,他從口袋裏抽出一張藍色的信箋,寫上字,輕輕擱在了淩疏的桌子上。

這是一張漂亮的藍色信箋,他挑了好久,希望這個像極了淩疏眼眸的顏色,可以給他帶去哪怕一點點溫暖。

做完這一切,陸燼幫淩疏掖了掖被子,轉身出了門。

再見,淩疏。

*

淩疏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朝霧蒙蒙,從窗戶的縫隙裏透進來,泛着一絲絲冷。

他沒有睜眼,黏黏糊糊喊了聲:“陸燼~”

沒有人應。

一瞬間,所有的瞌睡一掃而空。

淩疏翻身而起,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內,摸了摸身邊的被窩,冷的。他立即掀開被子下床,三兩步走到洗漱室,依舊沒人。

淩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轉身,坐回床頭。

陸燼走了。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卻在這天真正到來時,覺得像一場夢。

他甚至沒有得到一場面對面的告別。

手腳是軟的,心裏是空的,大腦是混亂的。

這半個月,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大多數時候,陸燼似乎還是那個陸燼。他和自己貧嘴,時常動手動腳,晚上在床上一刻都沒有老實過。

可偶爾,他會露出迷茫的神情,視線對着某一個空曠的角落,不知在想什麽。

淩疏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可是他不敢問。他覺得現在擁有的一切,就仿佛鏡中月水中花,輕輕一戳,就什麽都破了。

他們幸福的生活,會因為那個詭異的軍中任務,忽然間戛然而止。

對,那個任務很詭異。他拖父親拐彎抹角地去詢問過了,第七軍沒有那樣的任務。淩敬山還想找軍長打聽,可淩疏阻止了他。

他不想再問了,總要在心裏保留最後一點那可笑的妄想。

事實上,他對陸燼的懷疑,在他說出要離開的時候,就開始蔓延。

其實,一切早有跡象。

回憶起裴景攥的那次“家宴”,陸家家主“剛好”路過,把認義子的事攪黃了,是巧合嗎?

咖啡廳那次,陸燼弟弟又“剛好”路過,解釋清了陸燼假扮Omega的事。

如果陸燼只是一個不受器重的養子,怎麽能讓陸家父子乖乖聽話?

最露餡的,是查資料時陸燼擁有的權限。陸家家主的密鑰,二次驗證用的是陸燼的虹膜。也就是說,他可以不經家主同意,任意動用他的權限。

怎麽解釋?

不是沒有過一瞬間的疑慮,卻都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淩疏愣愣地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裏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時間過去了好久,卻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麽。

叮玲玲——學院提醒上課的鈴聲響了。

對了,他還要去上課,不能因為陸燼的突然離去,就把自己搞得一團糟。

淩疏扶着床沿,站了起來,去洗漱、穿衣,準備好今天要用的文具,走出宿舍,踩着上課準點的鈴聲,走進教室。

窗外秋日的溫度剛剛好,陽光在樹葉的縫隙中穿過,灑進教室。屋裏的老師講得熱烈,底下的學生聽得認真,是一副時節正好的樣子。

只有淩疏,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擡着頭,看着講臺上的老師,似乎在認真聽課,可視線卻沒有焦點。

老師的聲音忽高忽低,卻沒有哪怕一個音節,真正聽入他的耳朵裏。

下課了,同學們三三兩兩都走了,教室裏變得空無一人,剛剛還坐滿人的椅子,只留下逐漸散去的餘溫。

唯獨淩疏還坐在原地,他平視着前方,維持着剛剛上課的姿勢。

夕陽下沉,落日的餘晖灑進窗內,把教室割成一半黑一半黃的兩塊,像一場懷舊的老電影。

周牧野走到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腦袋:“遇到什麽難事了?”

淩疏擡起頭,原來今天的老師是周牧野嗎?還真沒注意。他勉強扯出個笑:“沒什麽.....”

周牧野沒再問,彎下腰抱了他一下:“當了這個破班主任,我就有責任關心學生的身心健康。任何時候,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來找我。”

班主任?周牧野這個放浪不羁的,什麽時候擔任過這樣的職務了?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淩疏點頭:“我知道了。”

他腳步虛浮,到了宿舍樓下,一步步踩着臺階往上走。樓道裏的燈換了新的,電力很足,刺得人眼睛發酸。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淩疏把背包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下,他才發現桌子上有一張信箋,冰藍色,手掌大小,挺漂亮。

手指還沒觸及,他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等我回來。信我。」

淩疏愣愣地盯着那六個字。

早上真是神思飄忽了,竟然連這麽明顯的一張信箋都沒看見。陸燼不是沒告別,只是用了這種方式。

一張信箋,六個字,甚至沒有留下一個署名。

淩疏捏了捏信箋,薄薄一張,湊近聞了聞,還有點香味。呵呵,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陸燼弄了這麽漂亮的一張信箋紙,又有什麽用呢,還指望自己能開心一點嗎?

簡直可笑。

淩疏鼻子一酸,強行忍住了。他只覺得胸腔裏被亂七八糟的情緒塞滿了。酸澀、苦楚,還有.......憤怒!

他忽然一把抓住信箋,用力撕開,一次、兩次.....直到把紙撕成了碎片。

等你?憑什麽?!這樣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就要讓我停在原地?!

信你?又憑什麽?!憑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嗎?!憑你認為我無法和你一起承擔嗎?!

陸燼這個畜生!!

淩疏胸口不斷起伏,把滿手的碎片通通扔進垃圾桶,再把垃圾桶都直接扔到了門外。

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

當他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自己渾身一點力氣也不剩下,他關上門,抵着門背,慢慢滑坐下來,把頭埋進了膝蓋。

*

“什麽?你要退學?”淩敬山一拍桌子,噌地站起來。

書房裏燈光明媚,書桌上的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一切好似都在軌道中。可書桌裏外的兩個人,內心卻都已經亂了。

淩敬山毫不客氣地指着淩疏:“你別告訴我是因為那個陸燼。我們淩家沒有你這樣的孬種。”

淩疏搖搖頭:“不是,爸。其實,學院裏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讓我學的了。”

“什麽?你把這話再跟周牧野去說一遍!”

聽到這話,淩疏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但他憋住了。

“我好不容易說服他調去你班上做個班主任,他還跟我提了好多條件,這都白給了嗎?”

“爸,原來是你啊。”淩疏無奈笑笑,“你是怎麽想到讓周牧野去當班主任的,他這個人......”

“他不是最好的老師嗎?我讓他去照看着你,難道不對?”

淩疏點頭:“嗯嗯,對,沒問題。”他話鋒一轉,“不過,就算到周牧野面前,我也是這麽說。學院已經沒什麽能教我的了。我現在需要的,是去戰場。”

“戰場?你要去打仗?!”淩敬山不拍桌子了,他被吓住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才終于憋出來一句:“你當初報考戰鬥系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

“對不起,爸,是我騙了你。”淩疏說。直截了當,毫無回旋餘地。

淩敬山直接被定住了,嘴巴微張,眼神渙散,一副反應不過來的樣子。

這段時間,淩疏接二連三地給他爸爆“大瓜”,一會兒說自己是Omega,一會兒說自己私定終身的Alpha找了個借口偷偷走了,一會兒又說自己要退學,一會兒還說要去戰場......每一件事都在淩敬山的神經上拼命蹦跶。

淩疏在他爸眼前揮了揮手:“爸?”

淩敬山“啪”一下打掉他的手,嘆了口氣:“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去旅行嘛。離咱們這兒幾百光年的地方,自然風景很不一樣。什麽時候走累了,再回來就是了。學院那邊,想什麽時候回去上學,辦個手續就行。”

淩疏揉了揉手:“爸,陸燼的事的确是個導火索,但我決定上戰場,不是因為他。”

“那是因為什麽?難道還是報效南部,拯救身處水深火熱的南部子民嗎?”淩敬山話裏帶着火氣。

若是放在上一世,淩敬山這句近乎于調侃的話,真的是淩疏所想。

可這一世......

“爸,我.......”淩疏本想說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他爸,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其實,有人欺負了我。”

“什麽?!”淩敬山頓時不乾了,“誰敢欺負我兒子?我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淩疏心裏一暖,笑了笑,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來。”

淩敬山還是很疑惑:“還要跑到戰場上去找場子?”

淩疏自己都覺得有點扯,但還是不動聲色“嗯”了一聲。

淩敬山是個兒控,盡管心裏一百萬個不願意,最終還是屈服了。他聯系了軍隊裏熟悉的朋友,把淩疏安插了進去,當一個最基層的小兵。

淩疏換上軍裝,正式成為了南部星系的一名軍人。

他跟着大夥兒一塊在操場的泥地裏打滾,在食堂裏搶最後一塊紅燒肉,在一排排長條凳的簡陋教室裏充當老師,給一群大頭兵講案例,唯獨洗澡,他從來不去公共澡堂,總是一個人偷偷摸摸在廁所的最後一個隔間裏沖涼。

很快,他成為了老兵眼中的香馍馍,搶着把他拉去自己的小隊。

恰逢邊境有小股星盜來襲,軍隊想練新兵,就把他們拉了出去。

淩疏主動請纓,立下軍令狀,帶着一支千人小隊沖到了最前線。他派了個長相猥瑣的小個子隊友,假扮吸了毒的二溜子,混進星盜內部,跟他們要了一大筆星幣,“透露”了邊境的一個武器庫地址。

淩疏守株待兔,帶着區區一千兵力,輕輕松松地把三千星盜包了餃子。當星盜們被一個個铐起來,串成一串螞蚱時,他們才發現自己人力更多的事實。可惜晚了,就算星盜們嘴裏問候着各種器官,也蹦跶不了一點。

剿滅星盜後,長官連升了淩疏兩級,讓他正式成為那支千人隊伍的頭兒,封了個少校頭銜。

淩疏本以為,自己會按照一步一個腳印的節奏,穩打穩紮好幾年。趁此機會,他能深入調查顧培元。可沒想到,一個天大的意外砸在他的頭上。

或者說,砸在每一個南部軍人的頭上。

——北部又要來了!

淩疏聽見這個消息時,正在訓練場上吊單杠,他低着頭,傻傻地看着仰頭對他爆料的戰友,兩手緊緊扒着單杠,一時間忘了下來。直到戰友用手攏個喇叭對他喊:“喂,少校,你手上粘膠水了嗎?還是說你在挑戰什麽奇奇怪怪的記錄啊?”

他這才感覺到掌心薄繭處的火辣辣,随即手一松,落在地上。

戰友還在叽裏呱啦說話:“魏鴻遠不是才打完一仗嗎?搶了那麽多礦産、土地,不該回北部休養幾年嗎?怎麽又來打劫了?!”

淩疏也十分詫異。戰友說的,就是上一世的實情。魏鴻遠卷土重來,應該是四年後的事。

為什麽提前了這麽多?

他忽然想起,這不是第一次“劇情”提前。上一次,裴景攢的“家宴”,也足足提前了好幾個月。

難道,因為他變了,所以很多事都變了?

淩疏再也無心訓練,和戰友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回了宿舍。他立即聯系他爸,把這次軍部的計劃打聽清楚了——

四支軍隊,包括第一、第三、第七和第九軍,聯合起來前往邊境,抵擋北軍!

這一回,又有第三軍。

淩疏徹底坐不住了。他再次托了關系,調進了第三軍。

這一世,他不會再讓舊日噩夢重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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