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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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軍出發的那天,萬裏無雲、風和日麗。所有将士都精神抖擻,覺得這是一個出征的好日子。
唯獨淩疏不這樣想。
他站在隊伍裏,看着身邊這些似曾相識的臉,腦海裏播放的,一直都是上一世轟鳴的火炮,和八萬将士臨死前的慘叫。
這一個被削去半個腦袋,那一個沒了一條腿,甚至還有的少了半邊身子,一整片綠油油的草原,全部被幽暗色的血液染紅,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淩疏的手在抖,視線開始模糊,身邊一張張鮮活的臉,似乎開始淌血......
快停下來。
淩疏猛地閉上眼睛,深呼吸,不要讓這些心魔阻礙你的路。
這八萬人,現在都還活着!
嘟——嘟——
出發的號角響了,渾厚有力,像一把掃清障礙的大錘,轟一下子把他心裏的東西撞出去了。
淩疏睜開了眼睛,跟上了大部隊。
這次領軍的,是宋硯秋将軍的其中一個徒弟,穆定疆,中将。上一回,就是他領軍對抗北部,結果後勤點被翻了個底朝天。他被軍部點名批評,挨了處分。這回,讓他領第三軍,算是将功贖罪,要再出什麽差錯,他這将軍的路就算走到頭了。
淩疏真的有點同情他。
當大部隊分批上星艦的時候,淩疏意外地在旁邊一架星艦的等候隊伍中,看到了一個人——裴景。
他吓了一大跳。
裴景怎麽會在這兒?他怎麽又和第三軍扯上了關系?!
難道,事情仍然按照原定的軌道在發展嗎?
那這一回,裴景又會如何盜取軍情?!
*
當晚,全軍到達邊境,所有人按照命令駐紮營地。
夜幕已經完全沉下來,這一片營地被二十艘大中型星艦、三百艘小型星艦所覆蓋,大部分人留在星艦上休息,小部分人快速穿梭在星艦之間,有的在運送物資,有的在傳達命令,還有的在巡邏。
淩疏所在的這艘星艦型號中等,各項設施功能齊全。每一個士兵都分到了星艦上一個單獨的小房間。雖然不大,卻五髒俱全。淩疏認了下房間號,連門都沒進,就轉身走了。他跑到指揮室外面的公告欄,一行一行掃着第三軍中高層的任命名單。
果然,他找到了裴景——穆定疆貼身護衛隊隊長。
淩疏氣都不打一處來,哪個睜眼瞎任命的?把一只老鼠放進了米缸裏?!
再生氣也無濟于事,只能見招拆招。
大戰在即,四軍聯合行動,今晚穆定疆必定在主星艦的通訊中心,聽第一軍的主将分派各軍任務。
淩疏走下星艦,一眼就撞到一支巡邏隊在查人。高高大大的五個兵,圍着一個染了一頭綠毛、長相猥瑣的小兵,仔細詢問他的隊伍編號、要去哪裏......
淩疏心裏一個咯噔,穿着統一軍裝都會被查,看來今晚的防備十分嚴密。
他壓低帽沿,低下頭貼着星艦邊的陰影走,一路小心翼翼、見縫插針,順利躲過了巡邏隊,到了主星艦入口處。
“乾什麽的?”入口執勤的士兵拿槍指着他。
一路走來,他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淩疏站定,緩緩擡頭,腦子裏想象着陸燼平日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故意學着他那種肆意霸道的姿态,冷哼一聲:“我找穆定疆。”
執勤兵一驚,邁前一步,用槍怼在他胸口:“你是什麽人?敢直呼将軍名字!”
淩疏一把抓住槍杆,輕蔑地看對方一眼:“我爸叫淩敬山。”
執勤兵愣住了,和旁邊另外一個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另外一個也走過來,神色緊張:“找穆将軍乾什麽?我們可以幫你通報。”
淩疏冷笑一聲,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着他倆:“副議長和中将之間的交易,你确定要說給你聽?”
那兩個兵一下子都慌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淩疏撥開執勤兵的槍,拿出自己的證件,拍在他臉上:“拿着,證件可以驗真僞,你趕緊找人看看。如果是假的,再進來抓我。”
說完,他松開證件,直接走進主星艦。
執勤兵立即接好了證件,兩人交頭接耳一番,果然找人驗證去了。
淩疏一走進主星艦,立即收了剛才那副嚣張的模樣,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小心翼翼往裏走。主星艦很大,有不同的模塊分區,到了裏面,反而沒了巡邏隊,更加安全。還好他對主星艦的構成十分熟悉,一路朝着通訊中心走去。
花費半個小時,淩疏無驚無險地摸到了通訊中心門口。
裏面人不多,穆定疆站在一臺超級通訊儀前,身邊圍着幾個護衛,其中一個就是裴景!
通訊儀的超大屏幕閃了一下,暗淡下去。
穆定疆:“好了,今天的軍務就到這裏。裴景,你留下來做個全面檢查,确保各處無纰漏。”
裴景:“是,将軍。”
穆定疆朝着門口走去,其他幾個護衛跟随,整個通訊中心,只留個裴景一個。
淩疏後退幾步,躲在一根很粗的柱子後面,眼看着穆定疆走遠,才重新走回門口,悄悄走進去,躲在裴景身後的一臺大型儀器後,探出點腦袋去看。
裴景的确在檢查儀器,他低着頭,視線掃過一個個按鈕。
淩疏一點聲音都沒發出,收斂着身形,屏息等候。
忽然間,裴景擡起了頭,左右看了看。他嘴唇微抿,眼神十分警惕。
就是這個時候了!
果然,啪嗒一聲,裴景再次打開了通訊儀。
超大型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再次響了起來,屏幕一閃,進入了操作界面。
裴景手指飛快地點擊屏幕,調取出一份名為“計劃”的歷史文件,輸入接收人地址,點擊“發送”。
淩疏差點沖出去阻止他!
可一想到要追查幕後真相,他硬生生忍耐下來。等找到了主使者,再一起算這筆賬。
裴景再次關閉通訊儀,做完最後的檢查後,離開了。
淩疏等了一段時間,确保裴景不會折返,才跑到通訊儀前,打開後,找到了最後一條發送記錄,以及接收人地址。
他立即把記錄發給了淩敬山。
做完這一切,他關閉通訊儀,小心翼翼地離開通訊中心,返回了自己那艘星艦。
進了宿舍,他第一時間摸了摸書桌下,果然摸到一臺最簡單款式的光腦。軍隊出征,不允許個人攜帶遠程通訊工具,就這臺舊式光腦,還是淩敬山費了不少周折,托人弄進來的。
一打開,淩敬山的消息已經來了。
【“計劃”的傳送路徑:謝雲深——顧培元。】
果然是這兩個人!
【顧培元已經登上私人星艦,航線方向:邊境淩霜星。】
淩疏立即起身,迅速出了門,他悄無聲息地跑到後勤軍備處,啓動了一架單人座的小型戰鬥機,直接從營地起飛、離開。
這一回,他不會再讓顧培元跑掉!
淩霜星離營地不遠,半小時後,淩疏順利降落。下了星艦,他一路走一路看,确定自己到得更早後,就在北落港往西兩公裏的一個涼亭外的石堆後,埋伏了下來。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四周一片寂靜,只有漫天的星星十分閃亮。北落港內停泊的船艦大大小小靠着岸,在星光上露出兩頭尖尖的造影。
淩疏等了很久,等到渾身都被夜風吹得涼透時,終于等到了。
一架小型星艦緩緩降落在了港口不遠處,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朝着涼亭走來。看身形,前面是主事的,後面是保镖。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方向,幾棵大樹後,一個似乎潛伏了很久的身影突然閃出來,快步朝涼亭走去。
淩疏吓了一跳,這人潛伏在大樹後多久了?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有發覺。
漫天的星星很亮,星光灑在這一方土地,把涼亭四周照得清清楚楚。
大樹後的男人走進了淩疏的視野範圍,他一下認出,那是韓曉!他比檔案中略胖一些,頭發少了一些,但眉骨容貌差別不大。
果然是他。
淩疏又轉頭看向星艦中走出的人。那兩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顧培元,這次我一定會抓到你!
就在前面那人同樣走進淩疏視野時,他一下子呆住了。手腳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雙眼死死瞪住對方,一眨不眨。
不是顧培元。
是林正弘。
竟然是林正弘。
首都星的各個媒體頻道,時常會播出林正弘的新聞,他的臉很有特色,顴骨突出,兩道長長的白色眉毛,眼神威嚴而正派。絕對不存在認錯的可能。
怎麽會是林正弘?!
淩疏徹底懵了。
就像是自己擺在案頭、供奉起來的神靈,突然脫下外衣,變成了地獄的魔鬼。
涼亭外,韓曉快步走向林正弘,彎腰行了個紳士禮:“議長,好久不見。”
林正弘“嗯”了一聲,他神情冷淡,站得筆直,身上的軍人氣度猶在:“對面的人呢?”
韓曉擡起頭,恭敬地答:“馬上到。”
原來韓曉并不是北部的代表,他不過是個中間的掮客而已。果然,沒等多久,另外一架小型星艦降落在附近,同樣兩個一前一後的人朝這裏走來。
發現新目标時,淩疏總算從剛剛的震驚中回過些神,再次集中精神看過去。
當看清來人的臉時,他差點叫出聲來。
是魏鴻遠!竟然是魏鴻遠親自來交易!
他立即舉起光腦,把眼前的一幕咔嚓咔嚓拍下來。得益于漫天的星光,兩人的臉都清楚無比。淩疏心髒砰砰跳個不停,只覺得眼前一切虛幻得不像真實,就算親眼見到,他都認為這是一場夢。他想了想,打開了攝像錄制。
等眼前的一幕結束,他也需要一份板上釘釘的證據,來說服自己這不是夢。
涼亭那一頭,林正弘的态度比剛才好了些,他主動伸手:“魏将軍,好久不見。”
魏鴻遠臉上帶着笑,比新聞裏看起來和藹多了,比起林正弘,他反而不像個軍人,而是一個儒雅的商人似的。
他一邊握手一邊說:“林議長,您親自和我見面,想必帶的禮物不會讓我失望。”
“當然。”林正弘拿出一個芯片,“都在裏面了,會讓你滿意的。”
魏鴻遠接過,沉吟了一會兒,問:“這件事乾系太大,我還是要問清楚,林議長為什麽要這樣做?”
林正弘看着他,好久,嘆了口氣:“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犧牲這八萬人的性命。”
“那是為何?”
“我和北部打了五十年交道。前二十年,在戰場上,後三十年,在唇槍舌劍的外交中。這兩年,我終于開始逐漸明白,南部和北部的較量,已經開始走向歧途。”
“哦?”
“這些年,北部的軍事實力太強了。有你在,你們的統帥根本就不用出馬,就一手拿捏了北部。聽說,你還收了個好徒弟?曠世難遇的一個奇才?”
魏鴻遠笑笑,沒答。
“所以,南部想在戰場上贏過北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認識還算客觀。”
“可是,我的政治立場是主戰,在我這個位置,我不可能忽然調轉槍頭,宣布不打了。那豈不是在打我自己的臉?”
魏鴻遠點點頭。
“所以,我需要一場盛大的失敗,來讓整個南部星系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面對八萬人的犧牲,我才可以收緊防線,不再主動出擊。”
“才不會被你們南部的子民罵一句‘窩囊’。”魏鴻遠補充。
林正弘并沒有因為這句話動氣,反而點了點頭。
魏鴻遠又說:“你想的沒錯。如果繼續打,南部只會迎來一場接着一場的慘敗。犧牲更多軍人不說,民衆對你的不滿聲音也會越來越高,到時候,你可能連議長的位置都坐不穩。”
林正弘點頭:“将軍是明白人。”
魏鴻遠笑笑:“議長是有魄力的,敢壯士斷腕。如果我是你,我還會借這個機會,清洗軍部,真正實現你一個人對南部的完整統治。”
林正弘:“你的意見,我聽到了。”
魏鴻遠:“行。既然你這樣說,我信你。我會把這件事向統帥彙報,争取在最短時間內,實現我們南北部最高統領的第一次合作。”
林正弘:“至于這份文件的款項......”
魏鴻遠:“已經打到你指定的戶頭了。”
林正弘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倆一句接着一句,快把淩疏說懵了。他完全沒想到,八萬人慘死的背後,竟然是這樣一個真相!
連林正弘這樣的正派人士,都會做出如此不堪的事,這個世界上究竟還有多少事、多少人是真的?
淩疏只覺得一陣恐慌,對外部的一切認知都仿佛要瓦解。真的是他太幼稚了嗎?是他看不清這個世界了嗎?他曾經以為的那些美好,都可能會随風飄散嗎?、
他沒來得及多想,就看到涼亭外的兩方人要撤。淩疏腦子一熱,要往外沖。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們離開現場!他要抓現行!
忽然,一只手被背後捂住了他的嘴,熟悉的聲音傳來:“噓!淩疏,別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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