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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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又是那個大鐵錐,猛地敲在淩疏的後腦勺,敲得他眼前發黑,天靈蓋的神經突突直跳。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一層薄膜緊緊包裹住了他。那薄膜柔軟、透明,卻很堅韌,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絕開來。他躲在薄膜裏,像是掉落另外一個狹小的空間,逼仄、卻安全,他伸出手去,只觸到一層看不見的結界。
他聽見誰的聲音在問,嗡嗡的,聽不真切:“魏鴻遠......的徒弟?北部......的卧底?”
陸燼也仿佛一下子被推遠了好幾百米,看起來朦朦胧胧,聲音也模模糊糊,像是在夢中一樣:“對。”
淩疏不信。怎麽可能?
可眼前那個很讨厭的酷似陸燼的人還在喋喋不休:“我從大一就過來卧底了,拿着藍藻陸家的身份,頂替了他們家族的一個入學名額。”
不是真的,是在做夢吧。
“我本打算完成卧底任務就離開,但我沒想到會遇見你......”
一定是在做夢。
“你颠覆了我對未來的一切設想,我本打算放棄卧底的身份,放棄北部軍人的身份,一直留在你身邊。可我還是太天真了.....”
那個人是誰?他好吵。不要說話了!不要再說了!
“我是北部軍人,我們之間......根本沒辦法和普通人一樣......”
“閉嘴!”淩疏終于吼道。他嗓音劈了叉,喉部的血管一絲絲裂開,嘗到一點腥甜。
砰——周圍的薄膜一下子炸裂,碎成了千萬片,消失不見。
陸燼,那個真實的陸燼,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夢。
淩疏雙手按住太陽xue,用力眨了眨眼。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像是有火在裏面燒,燒到每一滴液體都要蒸騰、散去,只留下一具乾癟的、無用的軀殼。可心卻是冷的,像被萬年堅冰包裹了起來,一寸一寸往下掉落,砸在血肉之軀裏,砸出一個寸寸皲裂的空洞。
“你怎麽了?”陸燼終于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滾開!”淩疏一把掀開了他,“滾遠一點!不要碰我!”
陸燼手指蜷縮了下,唇色褪得乾乾淨淨,眼神裏的猶豫、不忍和焦急,全都化成了痛。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了,雙腿一陣一陣地發軟,只好挪着步子,一點一點往後退,一直退到牆邊,他咚一下靠了上去。這面直立的、堅固的牆,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賴的東西。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步。
淩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接受他,他......不要他了。
陸燼說不出話來了。還有什麽好解釋的呢?明明他是知道全部實情的那一個,可他還是任由自己一步步陷入,任由淩疏......那個不知情的人.....一步步陷入。事到如今,他的惡果,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淩疏又有什麽錯?他不過是勇敢地喜歡了一個人,憑什麽.....落得現在這樣的境地。
陸燼發現,比起自己的難過,淩疏的痛苦,才是更加讓他無法承受的部分。這麽好的一個人,卻被自己一步步帶入這樣一個境地,被背叛,被懷疑......淩疏要承受的,不僅是被摯愛之人背叛的心痛,更是連家鄉都回不去的可怕結局。
自己真是個混蛋!
可他的視線依舊無法從淩疏身上離開。對面的淩疏猩紅着眼,緊攥着拳頭,白皙的膚色被氣到粉紅,就算是在憤怒崩潰的邊緣,他還是這麽好看。讓人覺得,失去他......整個世界都會陷入灰暗,再無一點色彩。
“那你為什麽标記我?”淩疏忽然問。
陸燼頓住,無法辯駁。這是他最惡劣的地方,完全沒有一點點轉圜的餘地。
“明知道自己是卧底,明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離開。”淩疏冰冷的眼神仿佛一把刀,割得人鮮血淋漓,“為什麽還要标記我?為什麽要留下這種永久的印記?!”
陸燼嘴唇動了動。
他想要留下來的,他剛剛說過了。可淩疏似乎沒有聽見。再解釋一遍嗎?又有什麽用呢。那不過是他太自不量力的想法。現在看來,就像一個笑話。
陸燼:“對不起。”
“對不起?”淩疏眼眶紅着,卻笑了,“這就是你們北部人的品性嗎?引誘一個Omega,讓他愛上你,然後标記他,随後再抛棄他,讓他這輩子都處在痛不欲生的折磨之中。這就是你們北部人的能耐嗎?!”
陸燼開始覺得喘不上氣。
淩疏走近了一步,看着陸燼,聲音陡然冷下來:“還是說,這和北部無關,這不過是......你陸燼的能耐?”
那陡轉直下的語調,就像是從一座火山變成了一座冰塑,褪去的不僅僅是溫度,還有曾經的愛。
一陣恐懼襲上心頭,陸燼頓時慌了:“不是。淩疏,不是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
“沒有什麽?”淩疏歪了點頭,眼神也變得冰冷,“沒有騙我?沒有标記我?沒有等着看我的笑話?”
“陸燼,”他一字一頓,“我告訴過你的,我很讨厭北部的軍人。”
陸燼忽然覺得喉部一陣乾癢,他控制不住地彎下了腰,一下下乾嘔起來。窒息感充滿了鼻腔、胸腔,一點空氣都吸不進來,整具身體都被一種叫絕望的東西填滿,仿佛在下一刻就會死去。
砰——淩疏突然一拳打了上來,打在陸燼的嘴角。
陸燼嘗到了一絲腥甜。
他沒躲,他反而有一點慶幸。
這絲腥甜是淩疏賜予他的,是淩疏剛剛凝結成冷硬的堅冰後,又裂開一絲縫隙、透出來的一股怒火。
他情願要淩疏的怒火。
恨是可以和愛一樣熱烈持續的東西。
窒息的胸膛奇跡般地喘上了一口氣,陸燼扯着嘴角笑出來,他擡起頭,眼神裏的挑釁中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你就這點能耐嗎?”
砰——又是一拳,打在他的眼角。眼睛迅速腫脹起來,視線被剝奪了一小部分。
陸燼眯着眼,更樂了。這個Omega可真夠帶勁。照這個力度看,剛入學那會兒的過肩摔,是給他留了面子的。
他再次擡起頭,對上淩疏的視線。
盡管出氣吧,只要能讓你好受一點。也能......讓我好受一點。
可這兩拳,似乎也耗盡了淩疏的力氣,他沒有繼續打,反而拖着沉重的身體,一步步挪到門邊,打開了門。
“你要乾什麽?”陸燼一下子反應過來,砰地把門關上。
“乾什麽?”淩疏用一種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他,“陸燼,你不會以為,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還會留在你身邊吧?”
他的手再次放在門把手上:“陸燼,過去的幾個月,就當我瞎了眼,做了場噩夢。最後一面,體面一點吧,不要弄得太難看。”
說完,他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濃到極點,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雜草地影影綽綽的,踩上去吱嘎吱嘎響,像是一個疲累的旅人在發出哀嚎。
陸燼沒敢再攔。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一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離,不會近到讓淩疏嫌棄,也不會遠到夠不到他。
雜草地很空曠,一眼望去,馬路和建築都很遠。天空上的星星還在閃耀,它們似乎不會理會人類的悲喜,依舊不停地釋放着灼熱的光芒。
淩疏擡頭看了眼天,分辨了下方向,就低下頭,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陸燼也一聲不吭地跟着他。
走了沒多久,淩疏停下,轉過身:“不要跟着我。”
陸燼頭也沒擡:“不行。你現在不安全。”
淩疏冷哼一聲:“再不安全,也不需要你一個北部軍人來保護。陸燼,你可笑不可笑?”
陸燼不說話,也不看他。
淩疏:“陸燼,我趕不走你,是嗎?”
陸燼“嗯”了一聲。
淩疏點點頭:“行,那你跟着。我要回去,我看你能跟到哪兒。”
陸燼心裏咯噔一下。
淩疏要回去?不管是宋硯秋,還是林正弘,都會認為他是勾結了北部卧底的罪人,他能到哪兒去?自投羅網嗎?
陸燼:“淩疏,”
“別勸我。”淩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你想像條狗一樣地跟着我,就盡管跟。但你要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廢了你。”
他腳步加快,但重心不穩,幾乎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
鞋底碾在草地上,發出潮濕又沉悶的聲響,拖沓着、跄踉着,腳步聲很亂,卻亂不過人的心。
陸燼想伸手去扶,伸了一半,還是默默地收了回來,只是像個執拗的影子一般,不離不棄。
一直守在外面的下屬迎上來:“少校。”
陸燼:“噓——你們不用跟着我,回首都星,潛伏起來,等候命令。”
下屬:“是。”
淩疏走了近半個小時,終于走出了這片雜草地,來到一條寬闊的馬路上。他看了一眼光腦上的地圖,認準了方向,朝着西南走。
天色已經全亮了,日頭變得越來越曬,曬得人腦袋暈乎乎的,曬得兩條腿像灌了鉛,每一步的挪動都很費勁。
但淩疏不敢停下來。身體的極度疲憊,反而能讓他少些思考,全神貫注在每一步上。
他要回去看看他爸,要回去看看那一場政變的結局。
日頭漸漸來到了頭頂,又漸漸西斜,慢慢落到了雲層上。雲朵折射出各種各樣的光芒,橘色的為主,也有粉紅的、紫色......層層疊疊渲染在一起,很是漂亮。
可淩疏一眼都沒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路,一條馬路換了又一條馬路,沒有盡頭。他不能聯系任何人來接他,只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一步步接近他想去的地方。
他的身後,始終綴着一個影子,不遠不近跟着。
忽然間,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狠狠地磕在粗粝鋪就的馬路上,火辣辣的。
身後的影子一閃,瞬間到了他身邊。
陸燼沒說話,只是觀察着他,看到他鬓間流下的汗、發抖的雙臂後,摸了摸他的額頭,緊皺的眉松開了些。
陸燼:“你消耗太大了,吃點東西喝點水,補充一下。”
淩疏手一揮:“放屁。我以前打仗,潛伏個三天三夜都不是問題,急行軍24小時不帶停的!陸燼,你離我遠一點,我就舒服了。”
“等你吃飽喝足了再來逞強吧。”這回,陸燼沒再由着他,右手一提,就把他拎起來,左手臂架住他的膝彎,輕輕松松就抱了起來,“心理上的消耗,有時候比體力上的消耗更加讓人虛弱。”
他袖口一抖,從裏頭掉出個十厘米長度的迷你匕首。匕首落地的瞬間,框框框的機關打開,瞬間組裝成了一臺機甲——【燼】。黑色流暢的線條反射着光芒,威嚴而又俊美。
“抱緊我。”陸燼說完,松開右手,扒住了機甲的小腿。
淩疏背後一空,下意識一把抱住了陸燼的脖頸。他實在沒力氣和陸燼争執了,也許陸燼說的是對的,吃飽喝足了再罵人吧。
噌噌噌兩三下,陸燼抱着淩疏進了駕駛艙,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駕駛艙的地面上。他再從駕駛艙一側的暗盒裏,取出食物和水,塞到淩疏手裏。
淩疏背靠着駕駛艙一側,只猶豫了一秒,就接了過來。
離林正弘的莊園不遠了,接下來要做的事,很重要,也可能很危險。他必須暫時把陸燼抛在腦後,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都要調整到最佳狀态才行。
他才啃了一口,機甲忽然動了,朝前邁了一步。淩疏吓了一跳,扶住了身後的艙壁。
“坐穩了。”陸燼駕駛着機甲,“我帶你回去。”
不知為何,這句簡單的話,好像又狠狠戳了淩疏一下,戳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疼。
帶他回去?他能帶到什麽地方?帶到林正弘的莊園嗎?還是帶到議會大廈?或者帶到他自己家?
回不去了。首都星、甚至整個南部的星系,都是陸燼回不去的地方。
他們再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一起站在這一片土地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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