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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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疏開始啃乾糧,一口乾糧、一口水。乾澀的食物入口,艱難地通過食道,一點一點塞入胃部。

這到底是什麽食物?怎麽這麽苦?

可他必須吃。他一口接着一口,把食物填滿自己內心的空洞。

吃着吃着,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股巨大的委屈,酸澀湧上鼻腔的那一刻,他把臉埋進了膝蓋。

周圍很安靜,幾乎聽得見駕駛艙內生物分子流動的悉悉聲。要不是機甲還在動,淩疏幾乎感覺不到身旁有人。陸燼仿佛收斂了自己的一切氣息,連呼吸都降到最弱,只是靜靜地守在了淩疏身邊。

可這樣的安靜沒有持續多久。

忽然間,砰的一聲響,在前面不遠處炸開。

淩疏下意識擡起頭,向外看去。

前方的道路,被另外一臺同樣很高的機甲攔住了。機甲通體青色,夾雜着紫色描邊,像是清雅素淡中夾雜着一絲野性。它用力踩踏地面,發出轟響,就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是沈确的機甲。

果然,機甲內傳來沈确熟悉的聲音:“停下。你是誰?”

陸燼還沒回答,淩疏就一股腦兒爬起來,沖外面喊:“沈确!”

這麽久以來的憤怒和低落,一下子全變成了看到故人的驚喜。

對面的青色機甲一下站直,沈确的聲音揚起來:“淩疏?!”

他沖着【燼】跑過來。

“還有我。”陸燼立即說。再不出聲,沈确說不定會撲過來,直接給【燼】一個擁抱。

想到這一點,又想到上次校際對抗賽時,兩人心心相惜的熟稔,再想到淩疏上一世可能和沈确有過的關系......陸燼心裏非常不爽。

果然,沈确的腳步慢下來,聲音也恢複了之前的警惕:“陸燼?你們還在一起?”

陸燼還沒開口,淩疏已經一巴掌扇在了他胳膊上,聲音帶着急迫:“讓我出去。”

這力道不大的一巴掌,和小白屋裏那砰砰兩拳截然不同,就像是......一個生氣的Omega,對着Alpha撒嬌似的,弄得陸燼一時愣住,捂着胳膊、盯着淩疏不動彈了。

眼見着淩疏自己要去開駕駛艙的門,陸燼才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淩疏的胳膊,喉頭堵着太多要說的話。他就知道,就算淩疏生他的氣,但對他的感情仍然還在,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刻苦銘心的過往,也不會像煙花般消散。

但再多想要表達的情緒,最終只彙成一句:“你要走了?”

淩疏沒掙紮,也沒回頭,盡管陸燼拽他的力氣不大,他仍然一動不動,仿佛被定了身。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沒有了之前的憤怒,更沒有一絲恨意,只有淡淡的離別愁緒。

陸燼心裏湧出一股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有同樣的悲涼,但也有近乎虔誠的感激,感激淩疏表現出的那一點點、幾乎可以稱得上“希望”的東西。也許有一天,淩疏真的可以不再恨他,可以再像以前一樣,熱切地看着他,用愛意再次包裹他。

大腦反應過來之前,陸燼已經一只手摟了上去。

淩疏立即擡手,抵住他胸口用力推,聲音也恢複了冰冷:“我自己可以。”

剛才那洩露的一點點動搖,似乎被重新封印了起來。

陸燼揚起來的心再次沉下,他低沉着嗓子,手裏沒松勁:“或許是......最後一次了。淩疏,給我留點念想吧。”

淩疏仍然維持着推拒他的姿勢,卻沒有再使勁了。

駕駛艙門打開的那一刻,沈确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陸燼抱着淩疏,跳下機甲,雙手又緊了緊,低頭看了眼懷裏的淩疏。

他依舊是初見時的那個模樣,冰藍色眼眸像沉浸了上萬年的冰,皮膚白皙得宛若雪山頂最純潔的那一片。但他又已經不一樣了,他的腺體散發着淡淡的龍舌蘭的味道,是自己的味道。

陸燼一時有點克制不住。這樣的淩疏,他怎麽放得開?他要是放開了,淩疏以後又怎麽活?

他會愛上其他人,再去一個冰冷的手術室,洗掉自己的标記嗎?

光是在腦子裏想一想,陸燼就有點受不了。

可眼下,他只能接受淩疏的離開。他穩穩地放下淩疏,問:“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淩疏別過頭,不去看他:“見面乾什麽?戰場上厮殺嗎?”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踏步地往沈确那邊走,連一句“再見”也沒有留。

對面的沈确操控着機甲彎腰,單膝下跪,觀察着淩疏的狀态,又打開了駕駛艙的雙向視線,讓淩疏也能看得見自己。

沈确擔憂的神色一覽無餘:“你怎麽樣?”

淩疏露出這一天以來第一個真誠的淺淺笑容:“一切都好。你怎麽會在這裏了?”

“找你很久了。能駕駛機甲嗎?”

“可以。”

沈确取出一枚硬幣大小花樣繁複的金屬,打開駕駛艙門:“讓一讓。”

淩疏往旁邊挪了一步,沈确把手裏東西往他面前一扔,咔咔咔,一架雪白色的機甲騰空而起。

線條流暢,暗紋漂亮,胸口還有一朵冰淩花的印記。

淩疏一眼就認出了它,頓時愣在了原地。這是機甲領域最負盛名的大師親手制造的,是上一世他爸為他定制的機甲。

沈确:“這是一臺新機甲,沒人用過,你先湊合用一下。”

淩疏輕輕撫摸上這臺機甲,觸感仍是記憶中那樣光滑、柔順,是他上一世一直相依為命的那個忠誠夥伴。

命運有時候兜兜轉轉,卻仍然在原來的軌跡上奔跑。

淩疏一點頭,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謝了。”

他對這臺機甲非常熟悉,手一伸,攀住小腿上一個十分不顯眼的凸起,一使勁,整個人騰空而起,兩三下就到了駕駛艙內。

沈确看着這一幕,有點呆了,嘴唇略微張着,一時之間沒找到合适的話來問。

淩疏進了駕駛艙,擡頭四處看了看。一片雪白,軟乎乎的艙壁材料。他伸手摸了摸,用力按了一下,一切都和當年的定制一模一樣。

他忽然心裏動了動,問:“沈确,這機甲從哪兒來的?”

沈确似乎才從剛才的呆滞中回過神,他沒有馬上回答,反而看了陸燼一眼,轉身說:“我們先離開。”

淩疏點頭,跟在他身後,操控着機甲跑了起來,沒有告別,沒有叮咛,只留給陸燼一個背影。

剩下陸燼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四周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呼嘯地吹着,吹打在黑色的機甲外殼上,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一個人的哭泣。

跑出了一段距離,沈确的腳步慢了下來,淩疏也跟着緩下,兩人肩并肩同行。

沈确側過頭看淩疏:“打開雙向模式。”

淩疏沒問緣由,直接開啓。這樣一來,兩人都能看清彼此的模樣。

沈确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淩疏一番:“你氣色不太好。”

淩疏并不回避、也沒有否認:“嗯。走了太多路,有點累。”

“陸燼他……”

“別提他了。”

“……好。”

“跟我說說眼下的局勢。”

“我去見過淩副議長。”

“我爸怎麽樣?”

“你放心,他還好。”

“什麽叫還好?”

“那場政變後,林正弘和顧培元都被老師扣押了起來。但是......你知道,林正弘叫破了陸燼的身份,無論如何,你是有嫌疑在身的。”

“......我爸是受了我的拖累。”

沈确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淩副議長目前被軟禁在議會大廈,比起林正弘和顧培元面臨的刑事判決來說,他的問題要小得多。你別擔心。”

“現在誰在主事?”

“是宋将軍。你放心,不會給沈鶴亭機會誣陷他的。他的事,宋将軍會親自審理,如果确認他對陸燼的身份不知情,應該很快就會放了他。”

淩疏沒說話。上一世,他戰敗後,他爸也是受他連累,被軟禁了起來。可軟禁着軟禁着,罪名就一樁接着一件,扣到了他頭上。他從被軟禁的房間,挪到了囚室。再後來的消息,他就沒聽說了,他那時候已經奄奄一息,無力再去打聽,也不敢去打聽。

“沈确。”

“嗯?”

“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

這一世,他們不過是交過一次手的對手而已,還不是肝膽相照的戰友。

沈确忽然笑了,連神情都露出一絲難得一見的腼腆,他猶豫了一下,“啧”了一聲,仿佛有點自暴自棄地豁出去了:“我要說我喜歡你,你信嗎?”

淩疏一愣,很快也笑了,他停了一會兒才說:“信。”

似乎是為了緩和氣氛,沈确開起了玩笑:“可惜你是個Alpha,要不然,我可得厚着臉皮,求我老師去你父親那裏說個媒了。”

淩疏故意誇張地說:“哇,這麽老套的嗎?找Omega不應該自己追嗎?”

“那效率多低。直接讓上頭下令,把咱兩鎖死,結婚證誇誇一領,就能辦事了。至于感情......”直到現在,沈确才顯露出來一點他一貫的瘋勁,“......像我這樣的,長得又好,又有本事,應該沒人會不喜歡吧。”

淩疏十分給面子地捧場:“是啊、是啊,長這麽帥,又是宋将軍的關門弟子,一堆軍功在身,前途無量。哪個Omega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啊?”

沈确笑得不行,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兄弟夠意思。”

他們一路說說笑笑,有了機甲的加持,很快就到了議會大廈附近。他們一起出了駕駛艙,把機甲折疊成手掌大小,悄悄從議會的後門進去了。

沈确:“這裏的守衛都被我調開了。你一會見到淩副議長,盡量長話短說,最多半個小時,我就來帶你離開。”

淩疏:“好。”

他們一路錯開警衛,順利到達22層走廊盡頭的房間。

房門外,沈确對他點了點頭,就離開了。門微微掩着,并沒關嚴實。淩疏推門而入。

這是一套貴賓休息室改過的套房,外間是一套沙發茶幾,裏面的卧室有一張大床。陳列擺設是按照來訪議會的貴賓規格布置的,算得上奢華。

宋硯秋沒有虧待淩敬山。

淩湖松了口氣。他看到他爸正坐在沙發上刷光腦,還戴着一副老花眼鏡。聽到動靜,淩敬山一擡頭,看到是他時,頓時就愣住了。

淩疏喉頭一下就堵住了,萬千情緒湧上心頭,逼得他眼眶很熱很酸,他輕輕叫了一聲:“爸。”

還好,這一世,你還在。

淩敬山噌一下站起,迅速走到門外,左右看了看,立即關上門,轉身說:“胡鬧!這種時候,你怎麽能跑來?你怎麽進來的?趕緊走!”

淩疏吸了下鼻子:“爸,你不用擔心,是沈确帶我進來的。”

“沈确?宋将軍那個弟子?”

“對。宋将軍應該知道我來找你。”

“那更加不能留下......”淩敬山更着急了,說着就去推他。

“爸。”淩疏抓住他爸的手,力量很大,态度堅決,“我不來看看你,怎麽能放心得下?來都來了,你別趕我走。”

不知怎得,最後一句話說出來,他鼻子一酸,差點沒控制住自己。

看着他的樣子,淩敬山也不忍心了。他嘆了口氣,倒退着在沙發上坐下,對着淩疏招招手:“來。”

淩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了。

淩敬山好好地看了淩疏好一陣子,才說:“看你的樣子,林正弘說的那句話,應該是真的吧。”

淩疏心裏又是一痛,點了點頭:“爸,陸燼的身份,不說你,就連我也完全不知情。宋将軍那邊......”

“放心吧。”淩敬山拍拍淩疏肩膀,“眼下首都星亂成這個樣子,林正弘和顧培元才是他的首要任務。我這邊,從來沒有過任何違反南部利益的動作,宋硯秋查不到什麽,不會拿我怎麽樣。”

淩疏:“他會不會為了什麽政治目的,強行把罪名安在你頭上?”

他不太懂政治,但他知道,上一世就是這樣的。顧培元、沈鶴亭,紛紛制造黑料,編排虛假證據,林正弘不出聲、不乾預,一起制造了林家的滅亡。

淩敬山搖頭:“不會。林正弘和顧培元倒了。這種時候,首都星的穩定才是最重要的。他無憑無據,不會冒險拿我這個副議長開刀。”

淩疏:“那就好。”

“倒是你。”淩敬山摸了摸淩疏的腦袋,“确認這個消息,對你來說.....很不好受吧?”

淩疏低着頭,不說話了。他愣了好久,終于伸出手,抱住了他爸,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爸,我很愛那個人。

我該怎麽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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