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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淩疏離去的身影,陸燼忽然平靜下來。也許淩疏離開,反而會讓一切變得簡單。
他不用再面對淩疏的憤怒和悲傷,不用再糾結自己該如何做才好,甚至連自己的懊悔、愧疚,都可以收起來一點,藏在心裏最深處,暫時不去看他。
那麽,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保護淩疏。
淩疏回到那個龍潭虎xue,還不知會有什麽危險。讓他眼睜睜看着,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等雪白機甲快在道路盡頭拐彎時,陸燼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了議會大廈。這個地方他熟悉無比,實地勘察過很多次。對這裏的布控、防禦,和警衛巡邏的薄弱點,一清二楚。
他看着沈确帶淩疏從後門進去,一路上,警衛都被特意提前調開了。這也正好方便了他,他緊随其後,錯開警衛,非常順利地進去了。
沈确和淩疏在那個房間門口分開的時候,陸燼是猶豫的。理論上來說,他應該留下了,守護淩疏。可直覺告訴他,他應該跟上沈确。
沈确十分警覺,一段不算很長的路,他停下來回過神看了兩次。但陸燼隐藏身影的能力更加絕妙,任憑沈确仔細觀察,還是沒有發現他。
到了三樓的議長辦公室,沈确敲了敲門,推門進去了。
陸燼取出個十分輕薄的金屬箔片,手指一彈,箔片飛出,貼在門的角落。這是一個很隐形的竊聽器。
門內。
沈确:“老師,我把淩疏帶回來了。”
宋硯秋:“嗯。他去看淩敬山了嗎?”
“是。老師......這一次淩副議長會有事嗎?”
“不會。憑淩敬山的脾氣,要是知道陸燼是北部奸細,不可能讓他兒子和對方接觸。”
“那還要繼續軟禁着他嗎?”
“嗯,不急。先把林正弘和顧培元的事處理了,這兩個人簡直胡來,弄了這麽大一個爛攤子。”
“老師,議會以後......會交給沈鶴亭嗎?”
這個問題,宋硯秋沒有馬上回答。
沈确追問:“如果證明淩家對陸燼的身份毫不知情,那以後的議會,是不是還有淩家一席之地?”
又過了一會兒,宋硯秋才說:“淩家不會垮。”
“那就太好了。”沈确很高興,聲音都揚起來了,猶豫了一下,他又問,“那……淩疏什麽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現身?他還能繼續當軍人嗎?”
“不行。淩家沒事,不代表他沒事。”
沈确愣住:“老師.....什麽意思?您不是說過,只要他不知情,就不會故意為難他嗎?”
“我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了,為難一個後輩乾什麽。但是,既然他來了,我也不會讓他走。不妨讓他和淩敬山多在議會住一陣子,等着看看民意。”
“民意?”沈确不解。
“林正弘和顧培元惹的這個爛攤子,讓首都星、乃至整個南部,都處于動蕩之中。他們手下的勢力、平日裏的盟友,都會蹦跶出擾亂秩序的人。所以,現階段,穩定大于一切。”
沈确聽懂了,他的聲音有點顫抖:“所以,如果民意認為,淩疏早就知道陸燼的身份,他有勾結北部的嫌疑,那麽,老師您......”
“我會處決他,換取首都星的穩定。”
屋子裏一下沒聲音了。
陸燼的後背被一層薄汗打濕了。他沒有再聽下去,轉身離開,甚至快要顧不得隐匿身影,朝着22樓奔去。
撬開門鎖後,陸燼沒有浪費一秒鐘,直接推門而入,在看到淩疏和淩敬山吃驚的表情後,他一個手刀劈在淩疏頸後,把他弄暈了。
他承擔不了任何風險。
淩敬山一下子站起來,壓抑着聲音斥責:“你乾什麽?!”
陸燼接住淩疏,抱在懷裏。他猶豫了一瞬,忽然單膝跪下,他擡頭看着淩敬山,眼神堅定:“請給我一分鐘的時間。”
大概是他前後兩個動作都太過于驚世駭俗,淩敬山被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陸燼立即把他剛剛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
淩敬山沉默了,身為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他深谙鬥争的殘酷性,宋硯秋的選擇,不能說讓他很意外。
陸燼低下頭,看着懷裏的淩疏,眼神中散發出無盡溫柔,還有擔憂:“淩副議長,淩疏再留在南部,太不安全了。”
淩敬山:“你要帶走他?”
陸燼點頭,眼神依舊黏在淩疏臉上:“是。我想保護他。”
淩敬山:“他一個南部的人,你怎麽保證,北部的人不會吃了他?”
陸燼停頓了一會兒,擡頭看向淩敬山:“我無法保證他不受任何委屈。但我以北部軍人的信譽起誓,我會把他的性命,放在我的性命之前。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不會死。”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點亮,照在這個略顯昏暗的房間裏,卻照不出未來的路。
陸燼緩緩吐出一口氣,盡量壓抑着自己的急躁:“淩副議長,宋硯秋的人随時會來,早下決斷才好。”
淩敬山也終于長嘆一口氣:“算了,我現在的确護不了他,你帶他走吧。”
陸燼垂下頭:“謝謝......淩叔叔。”
他站起身,抱着淩疏,轉身要出門。
“等等。”淩敬山叫住他,他哽咽了一下,才說,“如果可能,讓小疏時不時發些消息回來,好讓我知道他平安。”
陸燼點頭:“一定會的。”
說完,他大踏步離開了。
*
淩疏醒來時,只覺得後頸酸痛無比,他睜開眼,對着陌生的天花板晃了晃神,才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
他正在議會大廈和他爸聊天,陸燼突然闖進來,劈暈了他?然後呢?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坐起身,揉了揉脖頸,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不算很大,灰白色的牆面,裝飾很簡單:一張單人床的加寬版,床頭櫃放着一個水杯;對面靠牆立着一個衣櫃;窗邊一張書桌,桌面放着一個保溫杯。
這種風格.....很熟悉,和陸燼在軍事學院的宿舍如出一轍,簡約到幾乎簡陋。
不過,門背後貼着一排标簽,一眼就能看出是北部軍隊的标記。
這裏......是北部軍營的宿舍嗎?
淩疏摸了摸蓋在身上的薄毯,和身下的床單,都很柔軟,不像是軍隊裏統一發放的粗糙織物。他翻身下床,朝門口走去。
一打開門,門外一個士兵一轉身,對着他行了個北部軍禮:“您好,有什麽吩咐?”
士兵的臉很陌生,他不認識。
淩疏:“陸燼呢?”
士兵:“少校被将軍叫走了。”
淩疏:“這裏是什麽地方?”
士兵:“遠征軍第一支隊軍營宿舍,303號房間,是少校休息的地方。”
淩疏:“陸燼什麽時候回來?”
士兵:“抱歉,我不知道。不過少校離開時吩咐過,要好好照顧您。您有什麽需要,可以随時吩咐。”
盡管士兵的态度很好,但淩疏心裏仍然窩着一團火,偏偏陸燼不在,他撒火都沒有對象。他不明白陸燼為什麽要綁他到這裏來,打算做什麽。再看門外士兵這架勢,必定也不會放他離開。
他陰沉着臉,轉身回了房間。在屋子裏愣愣站了一會兒後,他坐在了窗前。
從這兒往外看,是一整片平坦的訓練場,場地邊緣有很多訓練器材。不過,此刻訓練場上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
淩疏深呼吸兩下,讓自己平靜下來。當務之急,先弄清自己的處境,才能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咚咚。門被敲響。
一個腦袋圓圓的年輕士兵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好幾碟精致的小菜。
“你好,少校吩咐小廚房做的午飯。”士兵把托盤放在桌子上,“你有什麽忌口的,可以跟我說,我會告訴小廚房。我叫羅小滿,你叫我小滿就行。”
淩疏看了眼托盤,清蒸魚、排骨湯和清炒蔬菜,都是時令又簡單的菜式。
“有酒嗎?”
羅小滿一愣:“沒有。軍營裏禁止飲酒。”
淩疏:“廚房裏應該有吧。”
羅小滿想了想,老實點頭:“有。除了做菜備的酒,也有些是預備給上頭待客用的。”
淩疏:“去拿。”
“不行。”羅小滿搖頭,“少校沒說你可以喝酒。”
淩疏冷眼橫過去:“那你們少校是怎麽吩咐的?”
羅小滿:“少校說聽你的吩咐,除了不準離開這裏之外,要盡量滿足你的合理要求。”
“呵,”淩疏問,“我要喝酒的要求不合理嗎?”
羅小滿撓了撓頭,一臉不确定的樣子:“不......合理吧?”
他看起來有點憨厚,眼睛大大圓圓,眼神卻很單純,嘟囔了句:“軍營裏本來就是不能喝酒的啊。”
淩疏冷着臉:“那我問你,軍營裏為什麽不能喝酒?”
這下羅小滿答得很爽快:“喝酒耽誤訓練,影響人的神經反應性。”
淩疏:“我需要訓練嗎?”
羅小滿直接愣在原地了,腦子轉了好幾圈,才說:“少校沒吩咐,應該......不用吧。”
淩疏:“那我能喝酒了嗎?”
繞來繞去的,直接把羅小滿繞傻了。
淩疏:“再不去拿,你們少校回來,我會告狀的,就說我只提了一個要求,你也不聽。”
“那、那好吧。”羅小滿一臉糾結,又撓了撓頭,完全想不通的模樣,原地轉了半圈,跟個沒頭蒼蠅一樣,最後才瞄準了房間門,出去了。
沒過多久,房門再次敲響。羅小滿拿着一瓶酒和一個矮腳玻璃杯進來了。
透明的玻璃瓶,液體在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是一瓶質量不差的白蘭地。
不等羅小滿遞過來,淩疏就一把拿過,擰開瓶蓋,把酒噸噸噸地倒在杯子裏。酒液滑入矮腳杯肚,在杯底積成一小汪濃稠的光。
羅小滿:“你等等......”
淩疏舉起酒杯,一仰頭,一飲而盡。羅小滿連一句話都沒說完。
他又噸噸噸倒了一杯,這一回,倒了1/2滿。
羅小滿語速加快:“這酒很貴的!我還沒有跟少校申請!”
淩疏歪着點頭看他,忽然哼笑一聲:“怕你家少校不同意,要你自己墊付酒錢嗎?”
羅小滿似乎想點頭,但又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就只是低下頭,嘟囔了一句:“我的工資不高的......”
“放心吧,”淩疏搖晃了一下酒杯,又是一飲而盡,等辛辣的酒液穿喉而入,燒得胃裏火辣辣的,才說,“你家少校要是不批,我給你錢。”
羅小滿似乎放心了,站在一旁不說話了。
兩杯下肚,淩疏覺得眼前有點兒暈了,但他繼續倒了第三杯。
“你先吃點東西吧。”羅小滿說,“空肚子喝酒容易胃穿孔。”
“是嗎?”淩疏似笑非笑,一仰頭,第三杯一飲而盡。
他也說不清怎麽忽然這麽想喝酒。陸燼不在,他什麽都問不了,什麽都做不了,一股子憋悶之氣堵在心窩裏,堵得他快炸了。
一杯接着一杯冰涼的酒液下肚,似乎沖開了這股氣,讓他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也或許,讓腦子暈沉沉的,就什麽都不用想了吧......
*
在淩疏喝酒的時候,陸燼正在魏鴻遠這裏,和好幾位高級軍官一起,開了一場又一場的會議。
終于等會議結束,夜色漸濃,魏鴻遠又要帶他去參加一場晚宴。
今天的晚宴很正式,在接待大廳舉行。
因為在軍營,菜肴不算豐盛,但參加的人員陣容卻是北部星系一等一的。
這場晚宴是魏鴻遠專門為陸燼辦的。他帶着陸燼,一一拜會北部的高層。
第一個見的,就是北部的絕對掌權人物——統帥霍沉舟。
與絕大多數人想象的不一樣,霍沉舟非常年輕,不過26、7歲的年紀。他的統帥位置,是他的Alpha父親傳下來的。
照理說,軍部統帥的傳承,是能者居之,早就沒有什麽子承父業了。但兩年前,霍延退休時,把位置給了自己的長子霍沉舟,整個北部無一人反對。
除了霍延本身的威望外,實在是霍沉舟這個人,太恐怖了。
七年前,霍沉舟才19歲。
北部的王牌軍隊之一——守定軍嘩變,軍長帶着十三萬軍人,列齊了隊、準備好了彈藥、登上了星艦,要推翻霍延。不是什麽政治鬥争,而是軍內有人搞鬼,致使守定軍長期缺少軍備物資。也就是說,守定軍不是叛軍,而是起義之師。
面對棘手的情況,霍沉舟一人駕駛着小型戰鬥艦,懸浮停在主星艦前,他跨出駕駛艙,單腳踩在艦身外,把手裏提着的三顆新鮮頭顱,砸在了主星艦的玻璃罩上。新鮮的血液噴濺在玻璃罩上,三張極度恐懼的臉,就這樣極有沖擊力地暴露在軍長眼前。
那是軍備物資被克扣的罪魁禍首。
他憑借一己之力,平息了一場差點颠覆北部的軍事嘩變。
五年前,霍沉舟的一個心腹因為疏忽犯了錯,害死了三個底層的小兵。
他問清楚事由後,直接割下了心腹的耳朵,把人遣送回了老家,驅逐出了軍隊。同時,又給了對方一筆足以安度一生的錢。
自那以後,沒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違反軍紀,詭異的是,将士們反而更加死忠了。
三年前,規模最大的一個星盜團“流史”偷襲北部邊境,恰逢霍沉舟帶着百來人的小隊在巡查。
星盜團把霍沉舟圍困在一座森林裏,五萬人圍百來人,真是蒼蠅都飛不出去一個。
誰知,霍沉舟一人獨自駕駛星艦臨空,在森林上方懸浮,吸引了所有星盜的注意力。
星盜們的火炮、長程沖鋒槍,一切火力輪番上陣,而霍沉舟僅在很小的空間內騰挪輾轉,把一艘戰鬥艦開到出神入化,愣是沒受什麽重傷。這一手,牢牢牽制住了星盜所有的目光。
而他帶的這百來人全部打散,點對點潛入星盜團的紮營地,一個個專點突破,有的燒了對方的糧,有的炸了火藥庫,一時之間弄得星盜團雞飛狗跳。
霍沉舟憑借着百來人的小隊伍,擊穿了五萬人的防禦,安全突圍。
幾次戰果下來,他的心性、狠辣和能力,都徹底折服了北部所有軍人,即使狡猾如魏鴻遠,都不敢在他面前耍什麽詭計。因為在這樣的人面前,你要敢動心眼,一個不小心被識破,就會徹底完蛋。
所以,兩年前霍延因為身體原因讓位時,北部星系所有軍隊全部效忠,連一絲權力移交時的動蕩都沒有。
在北部,霍沉舟是絕對的王。
魏鴻遠知道,要想讓陸燼繼承他的衣缽,必須得到霍沉舟的認可。
“統帥,這是我的弟子陸燼,剛剛從南部卧底回來。”
霍沉舟雖然狠辣,但他其實長得很好看,他的左眉尾有一顆小痣,淡灰色,像是用未研開的墨汁輕輕蘸了一下。他看人時,總是歪着頭挑眉,淡灰色的眼睛斜向上看,那眼神總讓人不寒而栗。
“陸燼,”他淺淡地重複了一遍,“倒是長得不錯。”
魏鴻遠尴尬地咳嗽了一聲:“統帥,這應該不會妨礙他領軍。”
“不會,”霍沉舟很有興致,“我很高興看到這樣的人才。”
陸燼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他臉上崩得嚴肅,實則心裏有一絲焦躁。他剛帶淩疏回來,就被魏鴻遠拽了過來,都沒來得及好好囑咐下屬一句。他人雖然站在這裏,心卻早就飄回了宿舍。想知道淩疏醒了沒有,吃飯沒有,會不會......在發脾氣。
他獨自在異鄉醒來,身邊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應該......會不安吧。
這該死的無聊的宴會,到底什麽時候能結束。
魏鴻遠:“陸燼。”
陸燼回過神,對霍沉舟行了個軍禮:“統帥。”
霍沉舟眯了眯眼,盯了他一會兒,才說:“沒人敢在我面前走神。”
陸燼略微彎腰:“抱歉,剛剛回到北部,有些心緒不寧。”
霍沉舟慵懶地擺擺手:“走吧,既然心思不在這兒,就別在我面前礙眼了。”
魏鴻遠拽着陸燼又欠了欠身,才帶着他離開。
今晚要認識的權貴實在不少,陸燼按捺着心思,跟着魏鴻遠一一認識了北部七支大軍的軍長、副軍長,十來個貴族的掌權人,一些新晉的優秀将領......
等一圈應酬結束,晚宴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夜色已經很深了。
陸燼琢磨着可以走了,剛打算跟魏鴻遠辭別,就聽對方說:“你跟我來。”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閉上嘴,跟着魏鴻遠離開接待大廳,一路默行,到了訓練場的一角。
夜晚的月光很亮,但這裏空無一人,只有大風呼呼地吹過整片場地,也吹得人身上涼飕飕的。
陸燼:“老師,晚上有點涼,您穿得少......”
“那個南部的軍校生,”魏鴻遠忽然問,“你打算怎麽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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