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還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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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問得尖刻,毫無回旋的餘地。
陸燼的神經一下子繃緊,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豎起來了:“老師,淩疏不會對北部有什麽危害......”
“你确定?”魏鴻遠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卻很沉,重重落在陸燼臉上。
陸燼正了正神色,認真看着魏鴻遠:“我保證。”
魏鴻遠的眼神松懈下來,點點頭:“你有數就好。”
就在陸燼松一口氣的時候,他忽然又問:“如果他做錯了什麽呢?”
陸燼心裏一個咯噔,微低下頭,斂去眼眸中所有不安:“我會一視同仁,按軍法處置他。”
“好。”魏鴻遠轉身就走,剩餘的話飄散在空中,“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給他一個機會,你最好管住他。”
*
陸燼回到宿舍門口時,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全濕透了。
不知是在霍沉舟說他“走神”的時候,還是魏鴻遠逼他拿出态度的時候,渾身一個個細胞都拔到了最高的警惕程度,生怕自己一個疏忽,給淩疏帶來滅頂之災。
如果有選擇,他也不想帶淩疏回來。但思來想去,只有把淩疏留在身邊,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陸燼問執勤的士兵:“屋裏的人怎麽樣?”
士兵敬了個軍禮:“少校,你可回來了。小滿可被他折騰慘了。”
陸燼皺眉:“發生了什麽事?”
砰——
屋內傳來一陣清晰的玻璃碎裂聲。
陸燼等不及士兵回答,推門而入。
就見一地的玻璃碎屑,在地板上炸開了花,碎屑亮晶晶,倒映着琥珀色的酒液殘渣。
淩疏滿臉緋紅,掙紮着要去扒拉地上的玻璃,而羅小滿正滿頭大汗,從他背後攔腰抱着,拼命想阻止他。
一聽到開門聲,兩人不約而同朝着陸燼看了過來。
羅小滿一見他,差點要哭出來:“少校——”
陸燼三兩步走過去,手指揮揮,示意羅小滿撒手。
等他手一松,陸燼單手攔腰一攬,就把淩疏騰空抱了起來,不等他掙紮,就兩步走到床邊,一把将他掄到了床上。
羅小滿:“少校,我......”
“不用說了,”陸燼打斷,“出去,把門帶上。”
說完,他朝床上的淩疏看去。
淩疏冰藍色的雙眸變得迷朦,整張臉緋紅,醉得不輕,嘴裏還在嘟嘟囔囔着什麽,聽不真切。認識這麽久,陸燼還從來沒見過他耍酒瘋的模樣。
他伸出手,摸了摸淩疏的額頭,溫度略高了一點點,不要緊。
誰知,領口忽然被淩疏一把抓住。醉酒的人力氣還不小,他用力把陸燼扯下,差點撞上自己的臉。
淡淡的白蘭地酒味散出去,淩疏努力睜大雙眼,問:“你是誰?憑什麽把我的人趕走?”
這句話說得嬌嗔,帶着點蠻橫無理,一時讓陸燼失笑。一整天來的擔憂、焦急、和隐隐的不安,都在這句話中轟然粉碎。
淩疏又用力一拽,砰——一下,這回成功撞上了額頭。
“嘶——”撞得還不輕。
淩疏舌頭都打結了:“趕我的人,還要打我?!天王老子也沒有你這麽蠻橫!叫你們軍長來!”
陸燼趕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撞上去,自己沒什麽,別把這個酒鬼撞出個好歹來。
“什麽叫你的人?”他嘗試和酒鬼講道理,“那明明是我的人。”
“你的人?”淩疏手腕被抓住,眼神變得更加迷朦,似乎在用力思考,“他......叫什麽來着?”
“小滿,”陸燼抓着淩疏的手不放,還捏在掌心揉了揉,“他叫羅小滿。”
羅小滿這三個字,似乎觸動了淩疏的哪根神經,他忽然一下子不動了,眼神也愣愣的,眼珠子也不動了。
陸燼看他呆呆的,有點不放心,又摸了摸額頭,确認沒什麽大礙後,打算把床上的被子拉過來,給他蓋上。
醉鬼只适合閉上眼睛睡覺。
手才伸出去一半——
“陸燼!”突然間,淩疏喊了一聲,“砰”地用力踹出一腳,直直地踢在陸燼的小腹上!
陸燼被踢得一個後仰,手撐了下床邊,才沒有摔倒。還沒來得及站穩,床上的人已經翻身而起,朝着他撲了過來!
剛剛那一腳的位置很危險,踢在小腹很偏下的位置,再看淩疏現在撲過來的架勢,那是照着掐他的脖子去的。酒鬼什麽格鬥姿勢都沒了,只有本能的發洩。
陸燼一個側身,輕易避開,單手胳膊一攬,攬住了淩疏的腰。誰知,淩疏動作變形,力氣卻在。他一肘子打過來,擊中陸燼胸口。
陸燼一個悶哼,手裏卻沒放松,任由淩疏把他當成沙包,一肘接着一肘。胸口已經疼麻了,嘴上卻盡量放溫柔,小聲地哄:“淩疏、淩疏......”
“不要叫我!”淩疏猛地一個發力,手肘一推,掙開了他。
陸燼倒退了兩步,這才發現,淩疏已經清醒了不少,原本迷朦的雙眼變的清透,但清透中蘊含着的,卻是滿滿的憤怒!
他心裏一個咯噔,該來的,終究跑不掉。
“是你把我綁來的?”淩疏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帶着一絲兇光,“你想要乾什麽?你把我害成這樣,把淩家害成這樣,還不夠嗎?!”
嘶吼的聲音沖破了天花板,也沖破了陸燼的心防。他咬了咬牙,把喉頭一股酸澀逼了回去,盡量壓着聲音說:“淩疏,你聽我說,我在議會大廈的時候,聽到......”
“你去了議會大廈?”淩疏打斷,“你跟蹤我?”
“.....聽到宋硯秋說,”陸燼堅持把話說完,“如果南部的民意認為你勾結北部,他會處決你。”
淩疏愣住了,原本緋紅的臉開始一點點白下去。好一會兒,他才問:“你還聽到了什麽?宋......他有說過會怎麽處置我爸嗎?”
“你放心。”陸燼立即安慰,“他說了,不會為難你爸。等處置完林正弘和顧培元,就會放了他。”
淩疏松了好大一口氣,忽然間,他腿一軟,噗通跪了下去。心裏最擔憂的事解決了,他徹底沒了力氣。
陸燼吓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
手還沒碰到,卻看到淩疏一把抓住了不遠處破碎的半個玻璃瓶身,擡頭看向了他。
陸燼心裏一個咯噔,停在了原地。
對了,他剛剛進門的時候,淩疏就是在掙紮着去拿地上的碎酒瓶。那個瓶子的瓶嘴還在,剛好夠淩疏握在掌心,但底部卻碎成了渣,全是鋒利的裂口。
淩疏......想要乾什麽。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淩疏一字一頓,語氣冰冷決絕,“現在,是該算算我們之間的帳了。”
他緩緩站起身,朝着陸燼邁近了一步:“陸燼,你騙了我這麽久,該還了。”
陸燼看着淩疏,還是那麽好看的臉,那麽白皙的皮膚,那麽清冷又高貴的眸色,可眼神卻充滿了恨意。
是他,把淩疏變成了這樣。
他嘆了口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撲哧——玻璃渣一把紮入他的前胸,穿透軍服,刺破他的皮膚。
鮮血順着前襟的布料往下淌,很快流向腰際,也殷紅了淩疏握着碎瓶口的手掌邊緣。
淩疏咬碎了牙,拔出碎酒瓶,又一把紮下來!
陸燼站直了身子,沒有一絲動彈,反而還挺了挺胸,迎了上去——
碎酒瓶停在了離胸口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淩疏的手開始發抖,他愣愣地看着陸燼胸口,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偏偏手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半個碎酒瓶都快握不住了。
終于,他雙眼迅速積攢起兩團霧氣,吧嗒,一滴眼淚掉下來。
砰——與此同時,碎酒瓶也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燼頓時慌了。
淩疏紮傷了他,他沒慌。淩疏哭了,他慌大發了。
“淩疏、淩疏,”他指尖抹上淩疏的眼淚,“你、你......”
他根本沒有安慰過人,這項技能點完全缺失。偏偏眼前這人還是自己惹的,惹得這麽狠,他又有什麽立場去安慰?
淩疏眼中的憤怒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悲傷、是絕望。他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緩緩彎下腰,再沒力氣支撐自己,慢慢坐倒在地,靠在床邊。眼淚一滴接着一滴,很快連成了線,濕了一整張臉,不過片刻,淩疏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不是在哭淩家的危機,是在哭自己受到了這樣的傷害,卻仍然下不去手,去傷害那個罪魁禍首。
淩疏,你沒救了。
他哭得這樣徹底,這樣撕心裂肺,仿佛這世界上所有的傷心事都落在了他頭上,難過得連心肝脾肺腎都在顫抖。
淩疏,你為什麽不殺了他!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明明再用點力,就可以讓碎渣子徹底貫穿他的心髒,讓他的血液流出來,讓他失去體溫,讓他的心髒停止跳動!
那樣一來,你就能完全撇清勾結北部的嫌棄,可以帶着這份榮耀,風風光光地回到南部!
可是.....為什麽下不了手?
為什麽情願背負着這樣沉重的代價,情願永遠留在南部的通緝榜上,也不忍心殺了他?
一看到他的胸口流出鮮紅的血,一看到他站得穩穩當當的身軀,一看到他悲傷中帶着愧疚的眼神,淩疏就什麽都做不了了。
心口在痛,不止是痛自己受到的背叛,也痛陸燼的傷口,痛陸燼的愧疚......
淩疏,你好賤。
雙眼像是開了閘的堤壩,眼淚洶湧地流淌而出。
不止這一世,就算加上上一世,他也沒有這樣哭過。
他哭得這樣慘烈,根本無暇去注意到,陸燼同樣猩紅了眼,鹹澀的眼淚爬滿了他的臉。
陸燼坐到淩疏身旁,一把抱住了他,把他摟進了懷裏,用下巴抵住了他的頭頂心,牢牢地桎梏住了他。
哭吧,把所有的悲傷都哭出來。只求你哭過以後,還給我一個鮮活的淩疏,一個對未來仍然懷有期待的淩疏。
不要用我的錯誤,去懲罰我的愛人。
如果該有人下地獄,就讓我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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