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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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疏什麽時候睡着的,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自己哭到力竭,在陸燼懷裏閉上了眼。
第二天,他醒來時,睜開眼,只覺得視線很受限。眼睛腫得厲害,只能擡起一半了。
“你醒了?”身旁傳來陸燼的聲音,“肚子餓嗎?小滿說你昨天沒吃什麽東西。”
淩疏緩緩轉過頭。
身旁的陸燼裸着上半身,側躺在他的身邊,漂亮的肩頸弧度、胸腹肌的曲線都一覽無餘,只有左胸處貼着一塊紗布。
昨晚的記憶也緩緩引入腦海......對了,他紮傷了陸燼,然後......就沒舍得繼續下手,反而在他的懷裏痛哭了一場......
淩疏轉回了頭,背對着陸燼。不想說話,不想起身,不想和背後這個人再有一點關聯。
身後的陸燼沒有再說話,只是掀開被子起身,打開門,對外面的士兵交代着什麽。
淩疏拉高被子,蒙上了頭。什麽都不想聽。
黑暗的被窩就像是一個暫時的避難所,讓他安全地躲在裏面,什麽都不用去想。
但零零星星的聲音還是透過被褥傳了進來,陸燼在屋子裏來回走動,又去洗手間洗漱,水嘩啦啦地流着,給這個寂靜的空間創造出了生活的氣息。
淩疏就像一只鹌鹑,任憑被子外風吹雨打,一直躲着不出來。
忽然,床邊一個凹陷,不用看也知道,陸燼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還有軍務,一會兒就要出門。”陸燼說,“我讓小滿準點拿飯進來,你記得吃。”
淩疏一動不動,明明人在被窩裏,都刻意放緩了呼吸,假裝自己進入冬眠。
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怎麽了,是還恨着陸燼多一點,還是昨晚的嚎啕大哭更丢人一點,總之,不想去面對。
腦袋忽然被揉了一把,隔着被子,依舊把他的頭發搞得亂亂的。
陸燼嘆口氣:“日子總要繼續的,淩疏,向前看吧。”
說完,床榻一彈,陸燼站起了身,腳步聲走向門口,他打開門,随着咔噠一聲,門鎖上了。
寂靜的宿舍裏又只剩下他一個,淩疏手指抓着被子,一點一點的扒開一些,一直到被窩漏出一點縫,窗外的日光透過被窩縫照進來。
淩疏想,日子還要怎麽繼續呢?他人在北部,寸步難行,哪裏還有什麽過日子的條件呢......
他的悲秋傷春,陸燼并不能完全體會。陸燼現在的注意力,都在下一場軍事會議上。
他正式回歸北部不到一個月,還是第一次參加內部的軍事讨論會議。
按照魏鴻遠事先給他漏的口風,這一場會議,對他來說,遠遠不止讨論軍務這麽簡單,更是他立足軍隊、樹立權威的重要時刻。
會議室在軍營東區的行政樓三樓,走進行政樓大門,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東面第一間就是了。
陸燼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屋子裏已經坐滿了人。看起來,他竟然是最後一個。
十七八個穿着統一軍服的人,圍繞着屋子中央的沙盤演練臺,随意地散坐着,并不分什麽等級。
沙盤臺後面,坐着他的老師魏鴻遠,側面是翹着二郎腿的霍沉舟。他怎麽也來了?
至于其他将領,有些認識,也有些是生面孔。
“你來了。”魏鴻遠朝他招了招手,指着他旁邊一張空椅子,“坐這兒。”
他指了一圈屋子裏的人:“看看,都是來看你的。平時開會都沒這麽積極。”
陸燼笑了笑,對着屋子裏的人點了點頭,走到魏鴻遠身旁,才對霍沉舟行了個軍禮:“統帥。”
霍沉舟姿勢沒變,腦袋都沒扭,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嗯。我也是來看熱鬧的。”
屋子不算大,人卻挺多,倒不像是嚴肅的軍事會議,反而彌漫着一種八卦來臨的氣息。
魏鴻遠敲了敲沙盤臺:“好了,別看了。我知道我徒弟長得帥,都把你們眼珠子收一收。”
屋裏的軍官們發出低低的笑聲。
魏鴻遠:“今天的議題,霜河峽谷。”
聽到這個地名,陸燼心裏咯噔一下。怎麽這麽巧?
八年前,他的Alpha父親戰死,就在霜河峽谷的戰場上。他的Omega父親去找人,也失蹤在霜河峽谷中。
他自己也在那裏流浪了兩個月,翻過不知多少具死人的屍體,甚至燒過死人肉來吃。
他在醫院療養的三個月,曾經有過嚴重的PTSD,聞不得一點葷腥的肉味。
自那以後,他再沒去過那個地方。
魏鴻遠:“大家都知道,上一場戰役,我們打得不怎麽樣。”
這句話一出,屋子裏立即寂靜下來,明明同樣沒人說話,卻從原本的躍躍欲試的八卦氛圍,變得肅穆、壓抑。
上一場仗,就是裴景洩露了假軍情的那一場。和上一世同樣的進攻地點,沒了他這個将領指揮,換了不同的進攻策略,也沒有南部的軍情,結果打得一塌糊塗。別說犧牲的戰友,算總賬下來,連經濟賬都是虧的。
所以,北部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再次計劃進攻。
北部資源荒瘠,他們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去掠奪南部佬的東西。那些腦滿腸肥的南部佬,只知道坐擁祖先傳下來的東西,實則自身什麽都不會,少有的一點點腦子,都用來內鬥了。不去搶一把,實在是對不起仍在溫飽線上的許許多多北部公民。
魏鴻遠:“不過,接連幾場戰役,我們的損耗也不小。所以,下一次的目标,會定得小一點。”
他打開沙盤演練臺的開關,一副三維地圖圖懸浮在半空,正是霜河峽谷。
峽谷長四十公裏,寬處兩公裏,窄處不足五十米,兩側崖壁高逾千米,覆着永凍冰川。唯一的通道是谷底河床,夏季融雪時水深及腰,冬季結冰時滑如鏡。
南部在峽谷的出口處建立了永久的軍事基地,用來阻擋北部的進攻。
魏鴻遠:“霜河峽谷深處的兩座晶體礦脈,足夠北部一百多個重要星球整整一年的能耗。”
“進攻計劃,我們晚點再商量。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定下将領。”
他的目光從三維地圖上挪開,掃了一圈屋裏的人:“我提議,陸燼。”
屋子裏一下沒了聲音,将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數人實在沒預料到這一出。
陸燼沒有提前得到魏鴻遠的通氣,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任命提議。他大概猜到老師為什麽不說,無非是怕他拒絕。但他臉上半點驚訝之色都沒有,依舊沉穩,就像是做足了準備一樣。
終于,有個人沒忍住,說:“魏将,雖然這位陸少校是您的弟子,但就這樣給他開綠燈......是不是過于離譜了?”
陸燼對這個人有一點點的印象,是個少将,叫杜衡。他大概三十歲左右,方臉、眉骨突出、眼窩深陷,臉型輪廓很深,像是從哪個偏遠地區的蠻夷種族走出來的。
杜衡:“要領軍攻打霜河峽谷,至少是一萬人的軍隊規模。雖然算不上什麽大戰役,但起碼要少将職銜,才能擔任指揮吧?您的徒弟,我要是沒記錯,只是個少校?”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杜衡,是有意來争取這次的指揮職位的。這樣當面嗆起來,也算是北部的“優良”傳統。
魏鴻遠不慌不忙:“我提議陸燼,當然是有充分理由的。”
“第一,對于霜河峽谷,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沒有陸燼熟悉。他十二歲那年,就一個人三進三出,把那裏的每一塊石頭都摸透了。”
“第二,他在南部卧底一年多的時間裏,展現出了強大的心理素質、情報收集能力和決策能力,我不偏不倚地說一句,超過了大部分的中将。這些能力對于一個指揮來說意味着什麽,在座的都是打仗的老手,不需要我贅述。”
杜衡鼻子裏“哼”了一聲。
魏鴻遠沒理他,繼續說:“最重要的一點,陸燼可以立軍令狀,攻不下霜河峽谷,任憑統帥處置。”
這句話一說,在場的将士一片嘩然。
北部的軍令很嚴苛,刑罰不輕。一般來說,只有重要戰役,不得不争取的死局,才會用到立軍令狀這樣背水一戰的法子。照理說,霜河峽谷還遠不到這個程度。
但陸燼知道為什麽。他回北部晚了,沒有按照魏鴻遠給他的規劃,一步一個臺階走上去。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已經立了好幾個軍功,早就是少将職銜了。所以,魏鴻遠有點急了,希望用這種方式倒逼他,盡快立下戰功,在軍中占領一席之地。
他倒是無所謂,立不立軍令狀,他都有把握拿下那個峽谷,不是什麽難事。
“有多少理由都不成立。”杜衡不買賬,“他的基本職級就不過關,沒有讨論的必要。”
屋子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魏鴻遠沒有繼續說話,反而瞥了陸燼一眼。如果什麽事都要靠他這個老師來解決,那陸燼也沒那個資格真正去領軍。
陸燼笑了一下,神情惬意、帶着一點嚣張:“我沒回北部很久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打仗靠的是職級,而不是能力了?”
杜衡冷哼一聲:“少給我調換概念,職級本就代表能力。”
“喲,說得有理啊。”陸燼轉過頭,朝着正在看戲的霍沉舟望去,“統帥,您覺得呢?”
這個霍沉舟,說起霜河峽谷的時候興趣寥寥,一看他們吵架了,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興奮。
呵呵,就算是統帥,也沒有讓他白看戲的道理。
霍沉舟眉毛一擡,露出詫異的神情:“這麽快就要把我拖下水?我還沒看夠呢。”
“要是沒有同等的談判條件,我就直接退出了。”陸燼不慌不忙說,“統帥也就沒戲可看了。”
霍沉舟“啧”一聲,思考了一秒:“說得有理。行,陸燼卧底南部一年,收集的軍校潛力人員名單價值不菲,論功行賞,連升三級。好了,你現在是少将了。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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