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楓糖色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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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糖色的黃昏

九月的尾巴拖着慵懶的光線,從樓梯間的窄窗斜斜地打進來,把整層樓道染成半透明的楓糖色。

白決靠在五樓拐角的牆壁上,手裏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語筆記,耳邊是樓下操場傳來的模糊喧鬧。放學鈴已經響過二十分鐘了,整棟教學樓像被抽空了芯的卷筆刀,安靜得只剩下風偶爾翻動走廊盡頭那扇沒關嚴的窗戶。

他在等人。

其實不用等的。他們倆的家明明在兩個方向,從初一開始,每天放學都該在校門口各自往左往右。但封燼那個人,從小學三年級轉學到他們班開始,就像一顆被人粗暴地摁進他生活裏的圖釘——拔不掉,也不許他拔。

“白決,你又在樓梯間喂蚊子?”

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笑,又像什麽都沒想。

白決低下頭,看見封燼從四樓轉角處走上來,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襯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手裏拎着兩瓶水,一瓶已經擰開了,另一瓶還挂着便利店的價簽。

“才九月底,哪來的蚊子。”白決合上筆記,笑着看他,“你又翻牆出去買水了?”

“校門口小賣部排隊排到路口了。”封燼走到他面前,把沒擰開的那瓶遞過來,垂眼看他的時候,睫毛在眼底落了一片薄薄的陰影,“你一下午沒喝水。”

白決愣了一下,接過水瓶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封燼的,觸感微涼,帶着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寒意。他注意到封燼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翻牆時蹭到了什麽。

“你手怎麽了?”

“沒什麽。”封燼把手背到身後,偏了偏下巴,“走吧,送你回去。”

白決看着他,沒動。

樓梯間的光線一寸一寸地移,落在封燼側臉上的時候,把他原本就輪廓分明的五官照得近乎鋒利。十五歲的少年已經抽條得很明顯了,肩背挺括,比同齡人高出小半個頭,站在那裏不說話的時候,周身攏着一層不太好接近的疏離感。

但在白決面前,那雙總是顯得冷淡的眼睛會變得很輕很淺,像冬天裏被太陽曬化的薄冰,底下全是柔軟的水。

這是白決一個人的秘密。

也是他從來不敢細想的秘密。

“怎麽了?”封燼見他不說話,微微皺了皺眉。

“你下節體育課別翻牆了,上周你們班主任才在班會上說過。”白決把水瓶裝進書包側袋,聲音溫溫和和的,“被抓住了又要寫檢讨。”

封燼盯着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不知道為什麽,白決覺得整個樓梯間都亮了一瞬。

“知道了。”封燼說,語氣漫不經心的,像是在敷衍,但白決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白決走前面,封燼落後他兩級臺階,不遠不近地跟着。這是封燼的習慣,從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走在白決身後,剛好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剛好能在有人撞過來的時候伸手擋一下,剛好能在白決回頭看他時,微微仰起臉,讓那雙眼睛裏只裝着他一個人。

“你下周物理競賽的集訓還去嗎?”白決一邊走一邊問。

“去。”

“那你周五放學就不跟我一起走了?”

封燼沉默了兩秒:“集訓是周六早上。”

“哦。”白決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走到二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燈管閃了兩下,白決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腳下踩空了一級臺階,身體猛地往前傾。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領子就被一只手穩穩地攥住了。

封燼不知道什麽時候跨上了兩級臺階,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領,另一只手撐在牆壁上,整個人幾乎把他圈在了懷裏。

白決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路。”封燼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低低的,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嗯……燈管壞了。”白決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虛,趕緊清了清嗓子,站穩之後若無其事地往前走,“你周五晚上要不要來我家吃飯?爺爺說好久沒見你了。”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白決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封燼的視線落在自己後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件被雨水浸透的外套,壓得他胸口發悶。

“好。”封燼最終說。

白決彎了彎嘴角。

他們走出校門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西邊的雲層被落日燒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校門口的小路兩邊種着老槐樹,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響,把蟬鳴攪得稀碎。

白決走在外側,封燼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

這也是封燼的習慣。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白決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有一次他們放學回家,一輛電動車從他們身邊擦過去,封燼就突然換到了他左邊,之後再也沒有換回來。

“你期中考試想好報哪幾科競賽了嗎?”白決問他。

“物化生都報。”

“三科?你不累嗎?”

封燼偏頭看了他一眼,路燈剛亮起來,光線昏黃,落在他眉眼間,把那點不易察覺的溫柔照得無處遁形:“你報哪幾科?”

“我報數物化。”白決說完又補了一句,“化學我其實不太行,但老師說可以試試。”

“你化學月考九十七。”

“那三分扣在最後一道大題上,我方程式配平寫錯了。”

封燼看着他,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白決知道他想說什麽。每次自己說哪科不行的時候,封燼都會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他,像是在說“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又像是在說“你明明已經很好了”。但封燼從來不會真的說出口,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很多話都藏在沉默裏,像石頭縫裏長出來的草,不聲不響,卻紮得很深。

走到路口的時候,白決停下來。

再往前就是他們分開的地方了,封燼往左,他往右。

“明天見。”白決說。

封燼沒動。他站在路燈底下,校服襯衫被風吹得貼在後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夠到白決的腳尖。

“你吃藥了嗎?”封燼忽然問。

白決愣了愣,随即笑了:“吃了。”

“中午吃的?”

“嗯,午飯之後吃的。”

封燼盯着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确認他有沒有撒謊。白決的心髒被那目光看得發軟,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故意歪了歪頭:“你要檢查嗎?藥在書包裏。”

封燼垂下眼睛:“不用了。”

“那我走了。”

“嗯。”

白決轉身走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封燼的聲音:“明天早上我給你帶早餐,別在外面買。”

白決回過頭,看見封燼還站在路燈下,一只手插在褲袋裏,臉上的表情被光線模糊了大半,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碎玻璃。

“好。”白決說。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拐進自家小區的時候,心跳還是不太對勁。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白決站在電梯裏,盯着樓層數字一個接一個地跳,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回放剛才樓梯間的那一幕——封燼攥住他衣領的手,撐在牆上的手臂,從頭頂落下來的聲音,還有那雙垂下來看他的眼睛。

每一次都這樣。

封燼離他近一點,他的心就跳得不正常。封燼如果說一句“明天見”,他就開始期待明天的到來。封燼不說話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然後在對方察覺之前飛快地移開視線。

這不正常。

白決當然知道這不正常。

他們是兄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是兩個世交家庭捆綁在一起的繼承人。他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坦蕩得像陽光下的白紙,而不是藏着掖着的、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但白決太清楚自己了。

他不看別人的時候,眼裏只裝得下封燼。他對別人笑的時候,和對着封燼笑的時候,溫度是不一樣的。他可以在封燼面前做最真實的自己,不用刻意溫柔,不用體貼周全,不用做一個完美的小孩。在封燼面前,他可以只是白決。

這個認知太危險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白決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換上一張乖巧的臉。

“爺爺,我回來了。”

白爺爺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裏的報紙放下又拿起來,看見他進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被溫水泡開的菊花。

“回來了?今天怎麽晚了一點?”

“在樓梯間背了一會兒英語。”白決換了鞋,走過去把書包放在沙發上,“爺爺,周五晚上封燼來家裏吃飯,您讓阿姨多做一個紅燒排骨,他愛吃。”

白爺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把報紙折好放在膝蓋上,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封家那小子?他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下周要去參加物理競賽集訓。”

“他家裏的事情……”白爺爺頓了頓,斟酌着措辭,“他知道多少了?”

白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爺爺在說什麽。封燼家裏那些事,在這個圈子裏已經不是秘密了。封燼的父親和自家母親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在這個城市的上流社會傳了整整一個暑假,像一鍋煮爛了的粥,翻來覆去地被人嚼。

白決的母親在他六歲那年就去世了,留下的記憶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只記得她身上總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至于她和封燼父親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白決不想知道,也不願意去想。

但流言不會因為他不想聽就消失。

“封燼什麽都不知道。”白決說,語氣比平時輕了一些,“他也不需要知道。”

白爺爺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嘆了口氣:“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多陪陪他。”

“我知道。”

白決回了房間,關上門之後靠在門板上,仰頭看着天花板上那盞吊燈,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的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封燼三分鐘前發來的。

「到家了?」

白決打字:「到了,你呢。」

消息發出去不到五秒,對面就回了:「嗯。」

又過了幾秒,第二條消息彈出來:「周五不用讓阿姨特意做菜,我什麽都吃。」

白決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

他打了一行字:「但我想讓你吃你愛吃的。」

打完又覺得太露骨了,删掉,重新打:「爺爺已經讓阿姨準備了,你乖乖來吃就行。」

發出去之後他又覺得“乖乖”這個詞不太對,太親密了,像在哄小孩。但他還沒來得及撤回,封燼的消息已經回了過來。

「好。」

只有一個字,但白決盯着那個“好”字看了整整一分鐘,胸口那個因為心動而微微發燙的位置,溫度又升高了一些。

完了。

他真的大概、也許、可能、确實——喜歡封燼。

不是兄弟之間的喜歡,不是竹馬之間的依賴,是那種藏在心跳裏的、不能說出口的、小心翼翼的、見不得光的喜歡。

白決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發出一聲嘆息。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白決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翻過身去看,是封燼發來的。

「早點睡,別熬夜背單詞。」

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對着天花板發呆。

這個年紀的少年,心事像春天的柳絮,輕飄飄的,被風一吹就漫天飛舞,抓不住,也掃不乾淨。

白決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封燼坐在出租屋的書桌前,面前攤着一本物理競賽題集,筆尖停在第八題的位置,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他的手機屏幕還亮着,上面是和白決的聊天界面。他把對話框往上翻了很久,翻到上周的某一天,白決發來的一條消息——

「今天的月亮好圓,你看了嗎?」

封燼那天沒有看月亮。他收到消息的時候剛從醫院出來,胳膊上還貼着一塊紗布。但他還是回了「看了」兩個字,然後一個人在路邊站了很久,擡頭找那輪白決說很圓的月亮。

找到了。

确實很圓。

封燼把手機關了,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白決今天在樓梯間裏的樣子——乾淨的校服,微微翹起的頭發,笑起來彎彎的眼睛,還有指尖碰到他手背時那一瞬間的溫熱。

他想起白決說他手背上的紅痕,想起白決說“你要寫檢讨”時那種溫溫和和的語氣,想起白決回頭對他說“明天見”時嘴角的弧度。

封燼把手覆在眼睛上,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是髒的。

他知道。

他那個家,早就爛透了。父親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在這個城市裏傳得滿城風雨,他走在路上都能聽見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從頭到尾什麽都沒做錯,但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為此感到羞恥。

他不怕羞恥。

他只怕一件事——怕白決知道。

怕白決知道他父親做了什麽,怕白決用那種失望的、疏遠的、像看陌生人一樣的眼神看他。

所以他要走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在白決知道那些爛事之前,把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即使白決知道了全部真相,他也能站在他面前說——

沒關系,我和他們不一樣。

封燼睜開眼睛,拿起筆,繼續做那道物理題。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白決今天說過的一句話:“明天可能有雨,你記得帶傘。”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晚他只想做完這道題,然後早點睡,因為白決說了要早點睡。

這樣想着,封燼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雖然他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

夜色濃稠,兩個少年隔着一整座城市,各自守着一份不能說出口的心事。

一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喜歡他”,一個坐在桌前埋頭做題假裝“我什麽都沒有在想”。

少年不知情起。

等他們終于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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