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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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雨從清晨就開始下,一直斷斷續續到傍晚,把整座城市洗刷成一片濕漉漉的灰藍色。
白決站在廚房門口,看自家阿姨在竈臺前忙活,油煙機轟轟地響,鐵鍋裏的排骨被糖色裹了一層又一層,滋滋地冒着油光。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些排骨在鍋裏翻滾的樣子,讓他想起封燼每次吃到這道菜時微微眯起的眼睛。
封燼吃東西的時候很安靜,不會像有些人那樣誇張地喊“好吃”,但他的眉眼會舒展,咀嚼的速度會放慢,偶爾還會用筷子尖把骨頭上的肉剔得乾乾淨淨——那大概是他最放松的時刻了。
“小決,你站這兒聞味兒都聞了十分鐘了。”阿姨笑着推他出去,“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一會兒好了叫你。”
白決被推出廚房,正好撞見白爺爺從書房出來,手裏拿着一本泛黃的棋譜。
“爺爺,您今天不出去下棋了?”
“下雨天,老李腿疼,不來了。”白爺爺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陪爺爺說說話。”
白決走過去坐下,順手把茶幾上的老花鏡遞給爺爺。白爺爺接過眼鏡,沒急着戴,反而側過頭看着他,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柔和。
“封家那小子幾點到?”
“他說六點半左右。”
“嗯。”白爺爺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了一句,“小決,你跟爺爺說,那小子對你怎麽樣?”
白決被問得一愣:“什麽怎麽樣?”
“就是對你好不好。”白爺爺的語氣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但白決總覺得爺爺的眼睛裏藏着什麽他看不懂的東西。
“挺好的。”白決低下頭,假裝去整理茶幾上的報紙,“他……一直挺照顧我的。”
“照顧你?”白爺爺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似笑非笑,讓白決心跳快了半拍。
“爺爺,您別想多了。”白決趕緊補充。
白爺爺沒再說什麽,只是“嗯”了一聲,戴上老花鏡,翻開棋譜。但白決注意到,爺爺翻了兩頁都沒翻過去,始終停在同一頁上。
牆上的時鐘走到六點二十的時候,門鈴響了。
白決從沙發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丢人,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門打開。
封燼站在門外,撐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上的雨水還沒乾,順着傘骨往下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額前那幾縷碎發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襯得整張臉比平時更白了幾分。
“來了。”白決側身讓他進來,順手接過他手裏的傘,“你淋雨了?不是讓你打車嗎?”
“公交方便。”封燼換了鞋,目光越過白決的肩膀,看向客廳裏的白爺爺,微微颔首,“白爺爺好。”
白爺爺放下棋譜,摘了老花鏡,從頭到腳看了封燼一遍,最後目光落在那張還帶着雨水的臉上,嘆了口氣:“瘦了。上次來的時候還沒這麽瘦。”
封燼沒接話,只是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像蜻蜓點水一樣在嘴角掠過,但白決注意到,封燼笑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地放松一點,整個人從那種緊繃的狀态裏稍稍解脫出來。
“快去擦擦頭發,別感冒了。”白決推着他往衛生間走,轉身去卧室拿了一條乾毛巾遞過去。
封燼接過毛巾,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白決。白決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領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比平時蓬松,看起來軟乎乎的。
“你頭發翹了。”封燼忽然說。
白決下意識地去摸後腦勺,果然有一撮頭發不聽話地支棱着。他用手壓了兩下,沒壓下去,反而翹得更厲害。
封燼看不下去了,伸手把那撮頭發替他摁下去,手指在他發頂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收回去。
白決的耳朵尖紅了。
“好了。”封燼垂下眼睛,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轉身走出衛生間。
白決在原地站了兩秒,擡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耳朵,無聲地嘆了口氣。
阿姨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醋溜魚片、番茄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樣都是封燼愛吃的。白決不知道阿姨是怎麽知道的,大概是爺爺交代過。
白爺爺坐在主位,白決坐在他右手邊,封燼坐在白決旁邊。三個人圍着圓桌,窗外的雨聲把室內的安靜襯得很溫柔。
“吃菜吃菜。”白爺爺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封燼碗裏,“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謝謝白爺爺。”封燼低頭咬了一口排骨,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
白決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眉眼果然舒展開了,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卷曲的葉片緩緩伸展開來,露出底下柔軟的脈絡。
他想,封燼大概不知道,自己吃東西的時候有多好看。那種好看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一種很脆弱的、很少見的放松。封燼平時太繃着了,像一把被拉滿的弓,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斷裂。只有在這種時刻——在白家的餐桌上,在白爺爺的注視下,在白決的身邊——他才會松開那根弦,做一小會兒真實的自己。
“小決,你下周的月考準備得怎麽樣了?”白爺爺問。
“還行,英語閱讀我多做了一套卷子。”白決一邊給封燼盛湯一邊回答。
“你自己喝湯。”封燼按住他的手腕,把湯勺拿過來,先給白決盛了一碗,再給自己盛。
白爺爺看着這一幕,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白爺爺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封燼:“小封,你家裏的事,我都知道。有些話爺爺不好多說,但有一句你得記住。”
封燼的筷子頓了一下,擡起頭,眼神平靜而認真。
“你現在十五歲,什麽都做不了,那就先把書讀好。”白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別人怎麽說,那是別人的事。你自己怎麽活,才是你自己的事。”
封燼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筷子放下,認認真真地看着白爺爺,說了一句:“謝謝白爺爺,我記住了。”
白決在旁邊聽着,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他知道封燼這些日子過得不好,那些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圍着封燼轉,甩不掉也躲不開。但封燼從來不跟他說這些,每次見面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好像他的世界從來沒有崩塌過。
可白決知道,崩塌了。
封燼的世界早就塌了,只是他一個人咬着牙,把碎掉的磚塊一塊一塊地壘回去,不讓人看見。
吃完飯,白決送封燼下樓。雨還在下,比傍晚的時候小了一些,細細密密地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個人并排走在小區裏,封燼撐着那把黑傘,傘面微微傾向白決那邊,自己的右肩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你肩膀濕了。”白決說。
“沒事。”
白決伸手握住傘柄,想把傘往封燼那邊推,封燼的手卻握得很緊,紋絲不動。
“封燼,你淋濕了會感冒。”
“你淋濕了胃會疼。”封燼偏過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把那雙深邃的眼眸照出一點琥珀色的暖意,“你上次胃炎發作,疼了三天。”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對上封燼的目光,話就卡在了喉嚨裏。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不講道理,還有一種很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麽表達的關心。
他松開了手。
“那你明天記得喝姜茶。”白決說。
“嗯。”
走到小區門口,封燼停下腳步。出租車已經叫好了,白色的車停在路邊,雙閃燈在雨夜裏一明一暗地跳。
“周五晚上的課,你別又餓着肚子去。”白決站在雨傘的邊緣,半截肩膀露在外面,“阿姨給你打包了排骨,你記得帶回去。”
“帶了。”封燼晃了晃手裏的保溫袋,是白決在他出門前提溜過來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着,誰也沒說“你先走”。雨聲把沉默填得很滿,滿到白決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這雨聲蓋過去了。
“白決。”封燼忽然叫他。
“嗯?”
封燼看着他,目光從眉眼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滑回眼睛。那個過程很慢,慢到白決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了一遍,皮膚底下的血液都開始發燙。
“周五晚上的課,老師要講電磁感應,我回去把筆記拍給你。”封燼最終說了這麽一句。
白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不多不少,正好夠讓封燼的呼吸頓了一拍。
“好。”白決說。
封燼上了出租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白決看見他隔着車窗玻璃看了自己一眼。那個眼神太複雜了,像是把很多話都壓在了眼底,最後只留了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車開走了,尾燈的光在雨幕裏拖出兩條紅色的線,然後被夜色吞沒。
白決站在原地,撐着自己的傘,雨點噼裏啪啦地砸在傘面上,涼意從腳底一點一點地漫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想幫封燼推傘的那只手——然後慢慢攥成了拳頭。
太近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白決覺得自己随時會暴露。暴露那些不該有的心跳,暴露那些盯着封燼側臉發呆的瞬間,暴露那些深夜裏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想到失眠的夜晚。
可是他又舍不得拉開距離。
白決回到家,白爺爺還坐在客廳裏,茶幾上擺了兩杯茶,一杯已經涼了,另一杯還冒着熱氣。
“爺爺,您怎麽還沒睡?”
“等你。”白爺爺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下。”
白決走過去坐下,白爺爺把那杯熱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涼的那杯喝了一口。
“小封這孩子,心思重。”白爺爺說,“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白決的心猛地縮緊了。
“爺爺……”
“你別緊張。”白爺爺擺了擺手,“爺爺活了七十年,什麽沒見過。我不是說那不好,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們兩個都還小,日子還長,別急着把什麽都定下來。”
白決低着頭,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摩挲,一圈一圈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還有一件事。”白爺爺的聲音沉下來,“你媽媽的事,你心裏有沒有怨過?”
白決的手指停了。
媽媽。這個詞在他生命裏已經變得很遙遠了。六歲那年,媽媽離開的時候,他還不懂什麽叫死亡。他只記得那天家裏來了很多人,每個人都哭得很傷心,而他站在人群中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從那天以後,家裏再也沒有栀子花的味道了。
“我沒怨過誰。”白決說,聲音很輕,“我只是……不太記得她了。”
白爺爺沉默了很久。
“不記得也好。”他最終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然後站起身,扶着拐杖慢慢走向卧室,“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白決一個人坐在客廳裏,把那杯熱茶喝完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風吹開雲層,露出一小片夜空,上面零星挂着幾顆不亮的星。他把杯子洗了,關了燈,回到自己的房間。
手機上有兩條未讀消息。
是封燼發來的:「到家了。」
第二條隔了五分鐘:「排骨我吃完了。」
白決盯着第二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他打了一行字:「一整盒你都吃完了?不撐嗎?」
封燼秒回:「嗯。」
緊接着又發來一條:「不是說我太瘦了。」
白決愣住了,他什麽時候說過封燼太瘦了?
他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今晚吃飯的時候——他自己并沒有發過消息。唯一的可能是,他在飯桌上跟爺爺說了一句“他太瘦了”,而封燼聽見了,并且記了下來。
心跳又開始不争氣地加速了。
白決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燈沒開,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屋頂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他想,封燼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是随口一提,還是和他一樣,把對方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回想?
白決不敢問。
他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回了一條:「那明天早餐我請你吃,學校門口那家包子鋪。」
封燼回了一個「好」字。
白決盯着那個“好”字看了十秒鐘,然後把聊天背景換成了一張星空圖——沒有別的原因,只是那張圖很好看,和他的心情無關。
真的無關。
明天是周六,封燼要去參加物理競賽集訓,白決不用去。但他們約好了早上七點半在學校門口碰頭,一起吃早餐,然後封燼去上課,白決回家寫作業。
白決在日歷上給這個約定打了一個星标,備注寫了兩個字:「早飯。」
然後他把這兩個字删掉,改成:「和他。」
又覺得太矯情,删掉,改回「早飯」,鎖屏,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
他在黑暗裏睜着眼睛,聽着窗外屋檐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的,像某種倒計時。
白決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封燼把那盒排骨吃完之後,把保溫袋洗乾淨晾在廚房的架子上。那個保溫袋是白決家的,粉藍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和他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但封燼把它留下來了,擺在冰箱旁邊最顯眼的位置。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白決發來的:「明天早餐我請你吃,學校門口那家包子鋪。」
封燼靠在廚房的竈臺邊,打了一個「好」字發過去,然後翻到白決之前發的那條消息——「那周五晚上來我家吃飯吧,爺爺說好久沒見你了。」
他其實知道白爺爺不會真的“好久沒見他”,因為上周白爺爺才在商場碰到過他,還跟他說了兩句話。白決這麽說,只是怕他不好意思來。
白決總是這樣。他不會直接說“我想你來”,而是找一個理由,一個不會讓封燼覺得虧欠的理由。
封燼太了解白決了。
了解他所有溫柔的謊言,了解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體貼,了解他笑起來時眼睛彎成的弧度,了解他胃疼時不說疼只是皺眉頭的樣子,了解他每次說“沒事”的時候,其實都有事。
所以封燼從來不說“我不需要你照顧”,因為他知道,那會讓白決覺得自己不被需要。而白決這個人,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封燼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在黑暗裏睜着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他每次見到白決都會想,卻從來不敢往深處想的問題。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件事——如果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會不會把白決推開?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會。
一定會。
因為他太髒了。
他的身體裏流着那個男人的血,那個做出了一切肮髒事情的男人的血。他不配站在白決身邊,不配接受白決的溫柔,不配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但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白決對他笑,舍不得白決叫他“封燼”,舍不得那碗盛到他面前的湯,舍不得那個粉藍色的兔子保溫袋,舍不得每一次見面時白決眼裏那一瞬間的亮光。
他是一個自私的人。
封燼閉上了眼睛,在自我厭惡裏慢慢沉入睡眠。
夢裏沒有白決,只有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門,他拼命跑,拼命跑,卻永遠跑不到那扇門前。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分,白決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封燼已經站在包子鋪前面了。
他靠在路邊的欄杆上,手裏拎着兩杯豆漿,看見白決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過去。
“你不是說讓我請你嗎?”白決接過豆漿,熱乎乎的,正好暖他被秋風吹涼的手指。
“我先到了,算我請的。”封燼說完,轉身對包子鋪的老板說,“一籠鮮肉包,一籠灌湯包,分開裝。”
白決想說“不用分開裝,我吃什麽都行”,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因為他知道,封燼記得他不吃姜,灌湯包裏沒有姜,鮮肉包裏有。分開裝,是因為封燼吃鮮肉包,給他買灌湯包。
這些事情,封燼從來不說。
但白決都知道。
就像白決知道,封燼昨天在飯桌上吃了三塊排骨,喝了兩碗湯,吃了半碗米飯。他記住了這個數據,比記住任何一道數學公式都牢。
兩個少年站在秋天的早晨裏,包子鋪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他們之間的空氣蒸成一片薄薄的白霧。白決透過那片白霧看封燼,覺得他的輪廓有點模糊,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
“你嘴角。”封燼忽然說。
白決舔了一下嘴角,沒舔到。
封燼看着他那一下毫無意義的舔嘴角,眼神暗了暗,然後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一點豆漿漬。動作很快,快到白決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只手已經收回去了。
但白決的嘴唇上還留着那根手指的觸感,微涼的,骨節分明的,帶着一點薄繭的。
“謝……謝謝。”白決的舌頭打了結。
封燼沒看他,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白決也低下頭,假裝很認真地喝豆漿,假裝自己的耳朵沒有紅,假裝心跳沒有快到一百二十碼。
他想起昨天晚上爺爺說的話——“他看你的眼神不對。”
白決心想,爺爺大概說反了。
不對的人,大概是他自己。
因為封燼只是正常地做了一件朋友之間會做的事——幫他擦掉嘴角的豆漿,僅此而已。而他卻因為這個再正常不過的動作,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回放了一百遍,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了十倍,連封燼指尖的紋理都在腦海裏清晰得像一張高精度的照片。
這不正常。
白決用力咬了一口灌湯包,滾燙的湯汁在口腔裏炸開,燙得他眼眶一酸。
“燙着了?”封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着一點無奈。
“沒有。”白決含混地說,使勁眨了眨眼。
封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白決捕捉到了。在那個笑容裏,封燼整個人都變了,變得不像那個總是繃着的、沉默的少年,而像一扇忽然打開的窗,裏面透出光來。
但那道光只持續了一秒,就被封燼自己關上了。
“我進去了。”封燼拎起剩下的包子,“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好。”
白決站在原地,看着封燼的背影穿過校門,走進教學樓。他的步伐很快,肩背挺得很直,沒有回頭。
但白決知道,封燼走到二樓的時候,會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那裏停留兩秒。
果然。
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裏,出現了封燼的側臉。他站在那裏,低頭看了一眼校門口的方向,然後轉身消失在拐角處。
白決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裏,轉身往回走。
秋天的風把地上的落葉卷起來,又放下,卷起來,又放下。白決踩着那些沙沙作響的葉子,一步一步地走,步子很慢,像在丈量什麽。
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封燼發來的消息:「灌湯包很燙,下次我幫你吹涼再給你。」
白決盯着這條消息,站在秋天的風裏,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笑得心髒發疼,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揉碎了,又拼回去。
他回了一條消息:「不用,燙的才好吃。」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句:「你專心上課,中午好好吃飯,別餓着。」
鎖屏,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封燼坐在集訓教室裏,把這兩條消息翻來覆去地看了十遍,然後把最後那條「別餓着」截了圖,存進了一個加了密的相冊。
那個相冊的名字只有一個字——「決」。
相冊裏只有一張照片,是白決去年冬天的一張側臉。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白決站在操場上仰頭看雪,睫毛上落了碎碎的冰晶,鼻尖凍得紅紅的,笑起來像冬天裏唯一會發光的東西。
那是封燼偷拍的。
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偷拍過了。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因為再多看一次那樣的笑容,他怕自己會做出一些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情。
教室裏的老師開始講課了,封燼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今天的日期。
他寫字的時候很用力,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這是他的習慣,從小就是這樣——把所有的情緒都壓進指尖,壓進字跡裏,壓進那些不會被人看見的縫隙裏。
但他的右手邊的空白處,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字。
那個字寫得很輕,像是無意間留下的,又像是藏在筆跡深處的秘密。
「白」。
封燼看見那個字,停了兩秒,然後拿起橡皮,一點一點地擦掉了。
乾淨的。
一切都應該是乾淨的。
只有他不乾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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