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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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

九月的最後一周,天氣忽然就冷了。

那種冷不是一下子砸下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滲透,像有人往空氣裏摻了碎冰,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涼意從鼻腔鑽進肺裏。校園裏的銀杏樹開始變色,邊緣泛起一層淺淺的金黃,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是在倒數什麽。

白決最近有些咳嗽。

一開始只是喉嚨有點癢,他沒在意,端起水杯喝了兩口就壓下去了。但到了第二節課,那種癢變成了刺,每說一句話都像有人在喉嚨裏劃火柴,擦一下,疼一下,再擦一下,再疼一下。

“你感冒了?”同桌林知夏側過頭看他,遞過來一包紙巾。

“沒事,可能昨天着涼了。”白決接過紙巾,道了謝,把咳嗽壓進手肘裏,盡量不發出聲音。

但咳嗽這種東西,越壓越厲害。第三節物理課的時候,白決已經控制不住了,斷斷續續地咳了半節課,整張臉漲得通紅,眼眶裏全是生理性的淚水。物理老師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沒有說什麽,繼續在黑板上畫電路圖。

白決低着頭,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淚,假裝自己在認真抄板書。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想被關心,也不想被讨論。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待着,安安靜靜地把這一天過完,安安靜靜地不讓任何人擔心。

中午放學的時候,白決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他在等教室裏的同學走得差不多,然後才站起來,把圍巾裹緊了一點,慢慢走出教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

封燼:「今天中午一起吃飯?學校食堂。」

白決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删掉,最後只回了一句:「好,你先去,我馬上到。」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等那波咳嗽過去,然後深吸一口氣,往下走。

食堂裏人很多,熱氣蒸騰,混雜着飯菜的味道和嘈雜的人聲。白決端着餐盤在人群裏穿行,找了半天才看見封燼——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擺着兩份飯,筷子已經拆好了,并排放在餐盤邊沿。

“來了。”封燼擡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臉怎麽這麽紅?”

“走得急。”白決坐下來,把圍巾解開搭在椅背上,低頭扒了一口飯。

封燼沒動筷子,盯着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白決被那只微涼的手貼上來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不燙。”封燼收回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白決餐盤的米飯上,“多吃點。”

白決看着那塊紅燒肉,心裏又暖又酸。暖的是封燼永遠記得他愛吃紅燒肉,酸的是他自己知道,今天的胃口不太好,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吞咽的時候會疼。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把那塊紅燒肉吃完了,因為封燼在看他。

“你說話聲音不對。”封燼忽然說。

白決端着湯碗的手頓了一下:“嗯?”

“嗓子啞了。”封燼的目光落在他喉嚨的位置,像是要透過皮膚看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咳嗽了?”

白決想否認,但喉嚨不争氣地癢了一下,他偏過頭咳了兩聲,再轉回來的時候,封燼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是生氣,是那種很沉的、很重的擔心。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封燼的眼底,把那層平靜的湖面砸出一個深深的坑。

“什麽時候開始的?”封燼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早上,沒事的,就是換季——”

“下午請個假,去醫院看看。”

“不用。”白決趕緊擺手,“真的就是普通感冒,喝點熱水就好了。”

封燼沒再說話,但白決注意到,他吃完飯之後去食堂窗口買了一杯熱甘蔗汁,放在白決面前,只說了一個字:“喝。”

白決捧着那杯熱甘蔗汁,溫度透過紙杯壁滲進掌心裏,暖洋洋的。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封燼,看見封燼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心又開始不聽話了。

那種感覺像有一只蝴蝶停在胸腔裏,翅膀一張一合,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酥麻。白決用力咬了一下吸管,把注意力集中在甘蔗汁的甜味上,試圖忽略那只蝴蝶的存在。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白決本來想請假的,但他不想讓封燼覺得他病得很嚴重,就硬撐着換了運動服,跟大家一起去了操場。

秋日的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風也沒有上午那麽涼了。白決站在籃球場邊,看着同學們運球上籃,偶爾跟着喊兩聲加油。他嗓子啞了,喊出來的聲音像被捏扁的吸管,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封燼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被體育老師叫去做示範動作。他運球的姿勢很好看,重心壓得很低,球在手掌和地面之間彈跳,發出有節奏的砰砰聲。上籃的那一下,他跳得很高,手臂伸展到極致,指尖把球輕輕挑進籃筐,然後穩穩落地,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有幾個女生在小聲尖叫。

白決低下頭,假裝在系鞋帶。

他不想看見別人為封燼尖叫的樣子,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資格介意。他是男生,封燼也是男生,他們之間的關系再怎麽好,也只能是兄弟、是竹馬、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那些女生的尖叫是合理的、正常的、被社會允許的。而他心裏那只撲騰的蝴蝶,是不合理的、不正常的、不能見光的。

“白決!過來一起打!”有人在喊他。

白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跑進球場。他籃球打得不好,但同學都知道他脾氣好,傳球給他,他投不進也沒人會說他。他跑了幾步就開始喘,肺裏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但他還是笑着跑了幾個來回,投了兩個籃,一個都沒進,惹得大家哄笑。他笑着撓了撓頭,說“我下次一定進”,然後捂着嘴轉過身,把一波咳嗽悶在掌心裏。

等那陣咳嗽過去,他轉過身,發現封燼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裏拿着一瓶水,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你怎麽——”

“你咳血了。”封燼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白決的耳朵裏。

白決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果然有一點淡淡的血絲,混在唾液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趕緊把手背到身後,笑了笑:“你看錯了,是中午吃的火龍果。”

“你今天中午吃的飯,沒有火龍果。”封燼盯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有人在裏面一盞一盞地關燈,“白決,你在騙我。”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封燼已經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大,白決在後面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因為咳嗽讓他彎下了腰。

等他再擡起頭的時候,封燼已經走到操場邊緣了。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夕陽裏被拉得很長很長,寬大的運動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被折斷的刀——鋒利依然在,但已經斷了。

白決回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書包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環顧四周,林知夏指了指門口:“封燼剛才來把你的書包拿走了,說幫你請假。”

白決站在空蕩蕩的座位旁邊,忽然覺得嗓子不疼了,胸口也不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愧疚。

封燼生氣了。

不是那種大聲吼出來的生氣,是那種沉默的、壓抑的、把所有的情緒都吞進肚子裏然後把自己關起來的生氣。白決太了解他了,封燼生氣的時候不會摔東西不會罵人,他會變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把所有洶湧都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白決拿出手機,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我沒事,你別擔心。」

沒有回複。

他又發了一條:「真的只是普通感冒,咳血可能是喉嚨破了,不算什麽大事。」

還是沒有回複。

白決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根一根的,亮得刺眼。他把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顆不知道該怎麽跳動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封燼此刻正站在校門口的天橋上,手裏拎着兩個人的書包,看着橋下車流滾滾而過。

秋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他把下巴縮進校服領口裏,眼底一片暗沉。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兩下,他知道是白決發來的消息,但沒有拿出來看。

不是不想看。

是怕看了之後,會更生氣。

生白決的氣嗎?不是。

生自己的氣。

白決咳嗽了一個上午,他居然沒有發現。白決在食堂裏聲音都啞了,他居然沒有追問。白決在球場上跑得氣喘籲籲,他居然只是站在旁邊看着,什麽都沒有做。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離白決最近的人,白決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白決的所有情緒他都能感知到。但事實是,白決咳血了,他居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還是因為白決自己沒藏好,他才看見的。

這算什麽“最近的人”?

這算什麽“保護”?

封燼把一只手插進頭發裏,用力地攥了一下,指節發白。

他在天橋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陽變成了暮色,暮色變成了夜色。路燈亮了,車燈亮了,整座城市被點亮了,唯獨他站的那一小塊地方,永遠是暗的。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消息,是來電。白決打來的。

封燼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白決”,備注前面還有一個emoji,是一顆星星。那是很久以前他設置的,因為他覺得白決像星星,不是最亮的那一顆,但一定是最溫柔的。

他接起來了。

“喂。”他的聲音有點啞,被風吹的。

對面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白決的聲音,那種刻意的、輕松的、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的聲音:“你在哪呢?我去找你。”

“不用了。”封燼說,“我送你回去。”

“你先說你在哪。”

封燼沉默了兩秒,說了天橋的位置。挂了電話之後他覺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在生氣,明明想一個人待着,但白決一句“我去找你”,他就把位置報出去了。

他永遠拒絕不了白決。

這是一個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了的、持

續了将近六年的、大概率會持續一輩子的病。

白決來得很快,小跑着從天橋的另一端過來,圍巾在身後飄着,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他也不管,就那麽一路跑過來,跑到封燼面前的時候還在喘。

“你跑什麽?”封燼皺眉,伸手把他滑下來的書包帶子扶上去。

“怕你走了。”白決喘勻了氣,擡頭看着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把那點溫柔照得一覽無餘,“封燼,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

封燼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以為白決會解釋,會說“我真的沒事”,會說“你小題大做了”。但白決沒有,他直接說了對不起,直接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直接把所有的防禦都卸下來,把最柔軟的、最脆弱的自己暴露在封燼面前。

這讓封燼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準備好的所有冷漠、所有沉默、所有把自己關起來的理由,都在白決這一句“對不起”面前潰不成軍。

“你不用道歉。”封燼的聲音很低,“你什麽都沒有做錯。”

“我騙了你。”白決說,“我早上就開始咳嗽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嗓子就啞了,下午體育課我跑了兩步就喘不上氣了。我都知道,但我假裝沒事,因為我怕你擔心,怕你又不吃飯了,怕你整天想着我的事情什麽都不做。”

封燼看着他,眼睛裏有光在閃。

“封燼,我不想變成你的負擔。”白決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你已經有很多事情要操心了,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

天橋下面的車流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遠到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封燼看着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小半個頭的少年,看着他微微泛紅的眼眶,看着他因為咳嗽而有些乾裂的嘴唇,看着他圍巾上沾着的一片小樹葉——大概是跑過來的時候沾上的。

然後封燼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他伸出手,把那片小樹葉從白決的圍巾上拿下來,然後把手覆在白決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肩膀。

沒有擁抱,沒有摟腰,只是讓白決的額頭抵在自己的肩窩裏,隔着兩層校服面料的布料,感受彼此的溫度。

白決僵住了。

他的鼻尖聞到了封燼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點秋風的涼意,乾淨的,好聞的,讓人想哭的。

“你不是負擔。”封燼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響,“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活着還有意義的人。”

白決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想哭的沖動壓下去,悶悶地說了一句:“那你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

“你騙人。”

“……有一點。”

白決在他肩膀上悶悶地笑了,笑聲帶着咳嗽的尾音,聽起來像一只生病的小貓在撒嬌。

他們就那麽站了一會兒,站在秋天的天橋上,站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間,站在這個對很多事情都還不太懂的年紀裏。

誰也沒有先退開。

最後還是封燼先松了手,因為他感覺到了白決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咳嗽又要來了。

“明天去醫院,我陪你去。”封燼的口氣不容商量。

“好。”白決這次沒有拒絕。

兩個人走下天橋,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有時候靠得很近,有時候又分開一點,但始終沒有拉開太遠的距離。

“封燼。”

“嗯。”

“你剛才說,我是唯一讓你覺得活着還有意義的人。”

封燼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說了嗎?”

“你說了。”白決側過頭看他,嘴角彎彎的,“我記性很好的。”

封燼的耳朵在路燈下不太看得出來有沒有紅,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那就是說了,怎麽了?”

白決低下頭,看着地上兩個人交錯的影子,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我也是。”

封燼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白決擡起頭,加快了腳步,“快走快走,一會兒阿姨的紅燒排骨要涼了。”

封燼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但他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在路燈的照射下,像一道被藏了很久的、終于忍不住跑出來的光。

周三下午,封燼果然請了假,陪白決去了醫院。

醫院裏人很多,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種藥味,在走廊裏彌漫不去。白決坐在內科診室門口的椅子上,封燼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摞挂號單和病歷本,表情比白決還緊張。

“你別站着了,坐下來吧。”白決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封燼沒坐,繼續站着,像一個忠誠的侍衛,目不轉睛地盯着診室門口的叫號屏。

“封燼,你坐下來。”

“不坐。”

“為什麽?”

“站着看得清。”

白決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他知道封燼的這個“看得清”不是看叫號屏,而是看他。站着比坐着更能看見他的全部——他有沒有咳嗽,他有沒有皺眉,他有沒有不舒服。

輪到白決的時候,醫生問了幾句,聽了聽肺部,開了單子讓去拍個胸片。封燼全程跟在後面,不說話,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白決。

拍完胸片等結果的時候,白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百無聊賴地看着牆上的健康宣傳海報。封燼不知道從哪裏買了一杯熱牛奶,遞過來的時候,杯壁上還挂着細密的水珠。

“謝謝。”白決接過牛奶,捧在手心裏暖着。

“以後不舒服就說。”封燼在他旁邊坐下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越瞞着,我越擔心。”

白決喝了一口牛奶,奶香味在口腔裏散開,暖意順着喉嚨往下淌。他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他大概七八歲,有一次發燒,封燼知道了之後,大半夜從自己家裏跑過來,翻牆進了白家的小院,被保安當成小偷抓了起來。

後來白決問封燼:“你為什麽不讓保安給我打電話?”

封燼說:“我怕你已經睡了。”

那時候他們都還小,小到不知道什麽叫喜歡,只知道對方在自己心裏占了很大很大的位置。那種“很大很大”的感覺,随着年齡的增長,不但沒有變小,反而越來越大,大到快要裝不下了。

胸片結果出來,醫生說只是普通的急性支氣管炎,開了一些藥,囑咐多喝水多休息。封燼把藥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問了醫生一遍用藥的注意事項,問得醫生都有點不耐煩了。

“小夥子,你是他什麽人啊?”醫生問。

封燼愣了一下。

白決在旁邊搶着說:“他是我哥哥。”

封燼的目光暗了一瞬,然後又恢複了正常。

走出醫院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封燼撐開那把黑色的長柄傘,一如既往地把傘面傾向白決那邊。

“我不是你哥哥。”封燼忽然說。

白決的腳步慢了一下:“什麽?”

“剛才你跟醫生說的。”封燼目視前方,語氣很平淡,“我不是你哥哥。”

白決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那……我該說什麽?朋友?同學?”

封燼沒有說話。

雨點打在傘面上,噼裏啪啦的,像在替封燼回答什麽。

白決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下颌線繃得很緊,側臉的輪廓在雨幕裏顯得格外鋒利。他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說一句很大膽的話,說一句會讓封燼愣住的話。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怕那句話說出來之後,連現在這種小心翼翼的、模棱兩可的關系都保不住。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封燼把藥袋遞給他:“按時吃藥,一天三次,飯前還是飯後看說明書。”

“我知道了。”白決接過藥袋,在單元門口停下來,“你回去吧,雨越來越大了。”

封燼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雨裏,傘已經收起來了,雨水順着他的頭發往下淌,他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封燼,你淋雨了!”

“白決。”封燼叫他的名字,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別把我當哥哥。”

白決愣住了。

封燼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了雨幕裏。他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被雨水和夜色揉成一團灰色的影子,然後消失在小區的轉角處。

白決站在單元門口,手裏攥着藥袋,雨水從屋檐上滴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他面前的臺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我沒把你當哥哥。”他對着空無一人的雨夜,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上樓,在電梯裏把臉埋進圍巾裏,鼻尖還殘留着封燼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點雨水的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封燼的。

也許是初一那年冬天,封燼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圍在他脖子上的時候。

也許是小學六年級,封燼為他跟高年級的男生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還笑着說“我贏了”的時候。

也許是更早,早到他們都還不會寫“喜歡”這兩個字的時候。

白決回到家,把藥放在茶幾上,打開電視當背景音,然後躺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

封燼發來一條消息:「到家了。」

然後又一條:「明天早上我幫你帶早餐,你別起太早,多睡會兒。」

白決看着這兩條消息,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又打了一行字:「你頭發濕了記得吹乾,別感冒了。」

發完之後他又覺得這句話太像女朋友會說的話了,但想了想,沒有删。

因為這就是他想說的。

他不想假裝。

至少在文字裏,他不想假裝。

封燼回了一個字:「嗯。」

白決盯着那個“嗯”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風吹散了雲層,露出一小片乾淨的夜空,上面挂着一彎淺淺的月亮,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糍。

白決想,如果月亮可以分一半給封燼就好了。

不,不是一半,如果封燼想要,他可以給全部。

但他不敢說,因為他怕封燼不想要。

或者說,他更怕封燼想要——然後又後悔。

十五六歲的少年,心事比秋天的雨還多,一場接一場,下不完,停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封燼回到家之後,把淋濕的衣服換下來,坐在書桌前,盯着筆記本上那個被擦掉的“白”字留下的淺淺印記,發了很久的呆。

他今天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我不是你哥哥”。

另一句是“你別把我當哥哥”。

第一句是告訴白決,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是兄弟。

第二句是告訴白決,他想要比兄弟更多的東西。

但是白決沒有回應。

封燼把臉埋進手心裏,苦笑了一下。

不回應,也是一種回應吧。

他打開手機,翻到白決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你頭發濕了記得吹乾,別感冒了。」

白決總是這樣。

他從來不會正面回應那些真正重要的話,但他會用這些細碎的、瑣碎的、看起來無關緊要的關心,告訴你——我聽見了,我收到了,我放在心裏了。

封燼站起來,去衛生間吹乾了頭發,當然不是因為怕感冒,只是因為白決說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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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