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生日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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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的生日聚會定在周六下午兩點,地點是她家位于城東的別墅。
白決在周六早上起了個大早,把作業寫完了大半,然後開始想禮物的事。他上周就買好了——一支林知夏在自習課上提過想買的限定色口紅,他是托了爺爺公司的行政姐姐幫忙才搶到的,據說是全網斷貨的色號。他把口紅用禮品紙包好,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他不太會打蝴蝶結,拆了三次才勉強看得過去。
出門前,白決在白爺爺的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要不要敲門。白爺爺在裏面接電話,聲音不大,但白決還是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封家”“舊賬”“壓下去”。他的心猛地一沉,手搭在門把上,最終還是沒有敲下去。
他轉身走了。
白決到林知夏家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班裏的同學,還有一些林知夏初中以前的舊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零食、玩桌游、拍照、聊天。林知夏的媽媽在廚房裏忙活,端出一盤又一盤的水果和點心,客廳裏熱熱鬧鬧的,暖氣開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白決!你來了!”林知夏從沙發上跳起來,跑過來接過他手裏的禮物袋,“哇,包裝這麽精致,什麽東西啊?”
“你拆開看就知道了。”白決在門口換了鞋,目光掃了一圈客廳——封燼還沒到。
林知夏拆開禮物袋,拿出那支口紅,眼睛瞬間亮了:“天哪!這是那個斷貨的色號!白決你怎麽買到的!我在網上蹲了半個月都沒搶到!”
白決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走過去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趙一鳴在茶幾上鋪了一張狼人殺的身份牌,朝他招手:“白決快來,就差你了,你來當上帝。”
白決剛想答應,門口傳來門鈴聲,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知夏跑去開門,門口傳來她咋咋呼呼的聲音:“封燼你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吧?”
白決的視線越過沙發靠背,看見封燼從門口走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很多,像是從某個畫報裏走出來的人。他手裏拿着一個禮品袋,遞給林知夏,說了一句“生日快樂”,聲音不大,但白決聽得很清楚。
白決低下頭,假裝在看茶幾上的狼人殺身份牌,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态很可笑——明明每天都在見封燼,明明幾個小時前還在和封燼發消息,但見到他的那一刻,心髒還是會不聽話地加速,像是第一次見面一樣。
封燼走過來,在白決旁邊的空位上坐下。沙發軟,他坐下去的時候身體微微往白決那邊傾斜了一下,肩膀蹭到了白決的手臂。
“來了多久了?”封燼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白決能聽見。
“幾分鐘。”白決偏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比上周更明顯了,“你昨晚沒睡好?”
“還好。”封燼把目光移向茶幾上的身份牌,“狼人殺?你當上帝?”
“嗯,你來嗎?”
“來。”
白決拿起身份牌,清了清嗓子,用他在學校裏少有的、稍微大一點的音量說:“天黑請閉眼。”
客廳裏的燈被林知夏調暗了一些,窗簾拉上了一半,光線變得朦胧而柔和。白決坐在沙發上,手裏翻着身份牌,一頁一頁地念着臺詞。他當上帝當得很好,聲音溫柔平穩,節奏不急不慢,每個人的身份都念得很清楚,但又不會讓旁邊圍觀的人聽出任何端倪。
封燼坐在他旁邊,全程沒有說話。他閉着眼睛,靠在沙發靠背上,睫毛微微顫動着,呼吸平緩而均勻。白決在念臺詞的空隙裏看了他一眼,發現封燼的嘴唇有些乾,大概是最近喝水太少了。他想提醒他多喝水,但又覺得在這麽多人面前說這種話太親密了,會被人看出什麽,于是忍住了。
第一局狼人殺結束的時候,白決的嗓子有點啞了。他趁着大家讨論誰是真預言家的間隙,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冷意順着喉嚨往下淌,讓他的胃輕輕地縮了一下。
“喝我的。”封燼把自己的杯子推過來,杯子裏是溫水,還在冒着若有若無的熱氣。
白決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端起那個杯子喝了兩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像是被人提前試過溫度的。他不知道封燼是什麽時候倒的水,但杯子的外壁已經不燙了,說明倒了有一會兒了——在倒的時候,封燼就知道白決會需要這杯水。
狼人殺玩了三個小時,換了三批人,白決只當了兩次上帝,他玩狼人殺不太會騙人,每次拿了狼人身份就會不自覺地搓手指,被趙一鳴抓包了兩次,全場笑成一團。
“白決你真的不适合玩狼人殺,”趙一鳴笑得趴在桌上,“你那張臉太正直了,撒謊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不對。”
“我盡力了。”白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哪是盡力了,你是在臉上寫着‘我是狼人’四個大字。”林知夏補刀。
封燼在旁邊沒有說話,但白決注意到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些,大到白決能清楚地看見那個弧度的形狀——像一道淺淺的月牙,挂在暗色的背景裏,不亮,但足夠溫柔。
晚飯是林知夏媽媽請的廚師上門做的西餐,牛排、意面、沙拉、濃湯,擺了滿滿一長桌。白決坐在長桌的中段,封燼坐在他右手邊。吃飯的時候,白決注意到封燼的牛排切得很大塊,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就咽了,像是在趕時間一樣。
“你吃慢點。”白決壓低聲音說。
封燼的咀嚼速度慢了一些,但也沒慢多少。白決沒有再說什麽,把自己盤子裏的西蘭花撥了幾朵放到封燼的盤子裏——他注意到封燼的盤子裏沒有任何蔬菜。
封燼看了一眼那幾朵西蘭花,沒有拒絕,用叉子叉起來吃了。
趙一鳴坐在對面,看見了這個動作,眼神微妙地閃了一下,但什麽都沒有說。林知夏也看見了,她的反應更直接——沖白決擠了擠眼睛,笑得意味深長。
白決假裝沒看見,低頭專心切牛排。
吃完飯,林知夏拿出一個巨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了十七根蠟燭。客廳的燈全部關掉,只有蠟燭的火苗在跳動,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林知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了一個誰都沒有聽見的願望,然後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大家鼓掌,唱歌,歡呼,蛋糕被切成一塊一塊地分出去。白決拿到了一塊帶草莓的,他把草莓撥到一邊,準備最後吃。封燼的盤子裏沒有水果,白決注意到之後,把那顆草莓用叉子叉起來,放到了封燼的盤子裏。
封燼低頭看着那顆草莓,紅色的,上面還沾着一點奶油,在白決的盤子裏待了很久,已經被白決的溫度捂得不那麽涼了。
“你不是喜歡吃草莓嗎?”白決說,語氣很随意。
封燼把那顆草莓吃了,沒有說話。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草莓。白決以為他喜歡,是因為去年冬天在白決家裏看電影的時候,他吃了大半盒。但他吃那麽多,不是因為喜歡草莓的味道,而是因為那些草莓是白決洗的、白決裝在盒子裏的、白決帶過來的。白決給他的東西,他都想要,都舍不得剩下,都願意一點一點地、認真地、全部吃下去。
白決不知道這件事,封燼也不打算告訴他。
有些真相,說出來反而是一種負擔。
林知夏的生日聚會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客人們開始陸陸續續地告辭。白決幫林知夏收拾了客廳裏的杯盤狼藉,把垃圾分類裝好,又把借來的桌游收進盒子裏。封燼在旁邊幫他遞東西,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麽。
林知夏站在旁邊看着他們,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們倆真的像老夫老妻。”
白決正在疊桌游的盒子,手指頓了一下:“什麽?”
“沒什麽。”林知夏笑了一下,沒有再重複。
白決把最後一個盒子放進櫃子裏,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對封燼說:“走吧,我幫你叫車。”
“不用,我送你回去。”封燼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把白決的圍巾也拿了過來——那條圍巾是白決來的時候随手挂在衣架上的,封燼替他拿下來了,用手抖了抖,然後遞給他。
白決接過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裹得很緊。兩個人在門口換了鞋,跟林知夏道了別,走進了十一月的夜風裏。
林知夏家在城東的一個高檔小區,綠化很好,路燈藏在樹叢裏,光線柔和而昏暗。白決和封燼并排走在小區的主乾道上,腳下的石板路被路燈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踩上去像是踩在碎掉的月亮上。
“你今天的牛排吃得太快了。”白決說。
“餓了。”
“中午沒吃飯?”
封燼沉默了一秒:“吃了。”
白決沒有再問。他知道封燼在撒謊,但他沒有辦法逼封燼說真話。封燼這個人,報喜不報憂已經到了病态的程度,他不願意讓白決看到任何他不堪的一面,不願意讓白決為他擔心,不願意讓白決覺得他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但白決就是想照顧他啊。
想給他做飯,想提醒他多喝水,想在他熬夜的時候關掉他的臺燈,想在他胃疼的時候給他遞熱水袋,想在他不說話的時候安靜地坐在他旁邊,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這些念頭在白決的心裏翻湧着,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麽都壓不下去。
他們走出小區大門,在路邊等出租車。十一月的夜晚很冷,風從馬路那頭吹過來,帶着尾氣和灰塵的味道,還有遠處不知道哪一家餐館飄出來的、已經不太新鮮的油煙味。白決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封燼站在他左邊,面朝着車流的方向,目光落在遠處。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原本就深邃的五官照得更加立體。白決透過圍巾的邊緣看着他,覺得他像一座雕塑,安靜的、沉默的、讓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雕塑。
車來了。白決報了他家的地址,兩個人坐在後座的兩側,中間隔了将近一米的距離。白決靠着車窗,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霓虹燈的光從他臉上一道一道地掠過,紅的、綠的、藍的,把整個車廂染成了流動的調色盤。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封燼發來的消息。
白決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的封燼,封燼正低頭看着手機,屏幕的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白決低下頭,打開消息。
封燼:「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白決看着這條消息,覺得有些好笑。他們就坐在同一輛車裏,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為什麽要發消息?但他沒有問為什麽,因為他大概知道答案——有些話,隔着屏幕比面對面更容易說出口。
白決回:「開心,你呢?」
封燼:「嗯。」
然後又是一條:「你當上帝的時候,聲音很好聽。」
白決盯着這行字,手指微微發顫。他打了一行字:「你是在誇我還是在撩我?」打了又删了,删了又打了,最後還是發了一個表情包——那只小貓又出現了,這次是害羞地捂臉。
封燼回了三個點。
白決把手機鎖屏,靠在車窗上,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壓不下去。車窗外面的城市燈火一明一暗地掠過,把他的笑容照得忽隐忽現。他不知道封燼有沒有在看他,但他希望沒有,因為他現在的表情大概很傻,傻到任何一個看見的人都會說“這個人在談戀愛”。
到了白決家的小區門口,兩個人下了車。白決站在小區門口,封燼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
“你回去吧,車在等。”白決朝出租車揚了揚下巴。
“你先走,我看你進去。”封燼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姿态很随意,但眼神很認真。
白決知道拗不過他,說了句“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轉身走進了小區。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封燼還站在那裏,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白決的腳尖。
白決朝他揮了揮手,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走進單元門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見封燼了,只能看見小區門口路燈昏黃的光暈,和偶爾經過的車輛劃過的光痕。
白決在單元門裏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朝小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封燼還站在那裏。
白決朝他比了一個“快回去”的手勢,封燼站在原地沒動。白決又比了一個,封燼還是沒動。白決嘆了口氣,收回身子,關上了單元門。
他走上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秒,透過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空蕩蕩的門廳,沒有人跟進來。
封燼沒有追上來。
白決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麽,但他确實在期待。期待封燼會在他關門的最後一秒伸手擋住門,期待封燼會跟他一起上樓,期待封燼會說“我想再待一會兒”。但這些期待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都變成了一團落空的、輕飄飄的東西,懸在半空中,無處着陸。
回到家,白爺爺已經睡了。白決輕手輕腳地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打開手機。沒有封燼的消息,他在出租車上說的“到了給我發消息”是讓封燼到家後給他發,不是讓自己給封燼發。
他把暖手寶拿出來充上電,放在床頭,然後去洗了澡。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躺着兩條消息。
封燼:「到了。」
封燼:「你今天在車上問我,是不是在誇你。」
中間隔了大概兩分鐘。
封燼:「是。」
白決擦頭發的手停住了。水滴從他的發梢滴下來,落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一個字。他用手背蹭掉水珠,把那一個字看了五遍。
他說封燼在誇他聲音好聽,是在問“你是不是在誇我”,但其實那個問題的潛臺詞是“你是不是在說你喜歡我的聲音”。他以為封燼會忽略那個潛臺詞,會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但封燼回答了“是”,意味着他承認自己是在誇白決,也意味着他承認誇白決是因為喜歡白決的聲音。
或者,白決想得太多了。
他想得太多了。
他總是想得太多,太多,多到把一句普通的話拆解出十層含義,然後在每一層含義裏找到“封燼喜歡他”的證據。這是一種病,一種名叫“暗戀”的病,症狀是過度解讀對方的一切言行,并發症是失眠和心痛。
白決回了一個「哦」字,然後放下手機,用吹風機把頭發吹乾。
吹風機的聲音很大,轟轟轟的,蓋過了他腦子裏所有的念頭。他看着鏡子裏自己模糊的倒影,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的表情是一種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複雜的、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的東西。
他關了吹風機,鏡子裏的人終于安靜下來,頭發塌在額前,眼睛下面也有淡淡的青黑色——和封燼一樣。
白決躺到床上,把充好電的暖手寶貼在胃部。暖意一點一點地滲進來,把他的胃從緊繃的狀态裏慢慢釋放出來。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封燼今天的樣子——灰色大衣,黑色高領毛衣,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的樣子,吃西蘭花時微微皺眉的樣子,發消息說“是”時大概會有的表情。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是封燼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白決沒有看到。
那條消息很長,是封燼很少會發的長度。
「白決,你問我是不是在誇你,我說是。但我不只是在誇你。我是想說,你說什麽我都覺得好聽,你做什麽我都覺得好看。我不知道這叫什麽,但我知道這不正常。我不正常。你別怕,我不會讓你發現的。」
白決在夢裏翻了個身,把暖手寶抱在懷裏,嘴角挂着一個淺淺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容。
第二天是周日,白決睡到了自然醒——說是自然醒,其實也才八點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看到了封燼昨晚發來的那條長消息。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xue裏突突地跳。封燼說“你說什麽我都覺得好聽,你做什麽我都覺得好看”,封燼說“我不知道這叫什麽”,封燼說“這不正常”,封燼說“你別怕”。
白決不怕。
他從來都不怕封燼。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會忍不住回複說“我知道這叫什麽,這叫喜歡”,怕自己會忍不住說“我也不正常”,怕自己會忍不住說“你讓我發現的,我已經發現了”。
但他沒有說。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封燼為什麽不讓他發現。因為封燼覺得自己不正常,覺得自己的喜歡是不正常的、不該存在的、需要藏起來的東西。這種自我否定和自我厭惡,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橫亘在封燼和自己之間。
白決不知道怎麽填上這條溝壑。
他只知道,他不能跳進去。如果他跳進去了,封燼會更害怕,會退得更遠,會把所有的感情都封存在那個叫“決”的加密相冊裏,再也不拿出來。
白決從枕頭裏擡起頭,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
「封燼,你今天中午來我家吃飯吧。阿姨做紅燒排骨。」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你的聲音也很好聽。」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起床洗漱。
他們有一千種方式說“我喜歡你”。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也是他們之間的悲哀。
白決的手機在洗漱臺上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滿嘴泡沫地笑了。
封燼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又是一條:「你的聲音也是。」
白決對着鏡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泡沫從他的嘴角溢出來,沾在下巴上,他也不在意。他只是看着鏡子裏那個笑着的少年,在心裏說了一句——你看,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喜歡他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周日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廚房的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白決站在竈臺前,幫阿姨打下手,把洗好的蔥切成蔥花。切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刀下去都穩得像在寫書法。阿姨在旁邊看了他一眼,笑着說:“小決,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是嗎?”白決沒有擡頭,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從早上起來就在笑,你自己沒注意到?”阿姨把排骨下鍋,滋滋的油聲響起來,混着她帶着笑意的聲音,“是不是小封要來吃飯?”
白決的手指頓了一下,切蔥花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切下去,沒有回答。
阿姨沒有追問,但她在鍋鏟翻動排骨的間隙裏,看了一眼白決的側臉。少年的皮膚在陽光裏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太陽xue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長,微微顫着,像蝴蝶扇動翅膀。她在這個家裏乾了八年了,看着白決從一個只會埋頭吃飯的小孩子長成現在這個會幫她切蔥花的少年,也看着他和小封之間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長出來,像藤蔓一樣,纏纏繞繞地爬滿了整個院子。
她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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