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媽是被氣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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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沒有睡着。他只是在黑暗裏閉着眼睛,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塑料袋,沒有方向,沒有重量,哪裏都去不了,又哪裏都不想降落。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消息不是封燼發的,是班群裏有人在艾特他。白決點進去,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縮緊了。
有人在班群裏發了一張截圖。不是酒店的照片,是網上一個帖子的标題截圖,帖子的标題用了很多刺眼的字眼,每一個字單獨拿出來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把刀。截圖下面跟了一長串消息,有人在發問號,有人在發省略號,有人說了一句“我靠”,然後有人發了一個表情包——一只熊貓在吃竹子,配文是“與我無瓜”。
沒有人幫白決說話。也沒有人艾特他,除了最開始那條。但那條艾特本身就是最大的惡意——你把一個受害者拉進正在讨論他傷口的房間裏,然後假裝只是“不小心”提到了他。
白決退出了班群,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面對着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慘白的光線。白決盯着那道光線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酸到眼眶濕潤,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想起媽媽。想起她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想起她身上栀子花的香味,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說的那句“你要好好的”。他現在還能好好的嗎?他還能是媽媽希望他成為的那個“好好的”孩子嗎?他的父親做出了那樣的事,他流着那個人的血,他住在那個人的房子裏,他花着那個人的錢——他和那個人之間的關聯,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斬斷的。
手機又震了。
白決以為又是班群的消息,不想看。但他還是拿起了手機,因為萬一是封燼呢?萬一封燼在這個時候需要他呢?
不是封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白決點開,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了。不是因為他不想看,而是因為他不想記住那些字。但他還是記住了,那些字像燒紅的烙鐵,在視網膜上燙了一下就留下了永遠的疤。
他把手機關了機。
在黑暗裏,一切聲音都被放大了。樓下偶爾經過的車輛聲,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冰箱壓縮機啓動的嗡嗡聲,還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一個在倒計時的鐘。
白決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他只知道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裏湧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條金色的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腦子裏第一個浮現的畫面不是爸爸和封遠洲,而是封燼的臉。
封燼知道了嗎?知道了。他昨天發了那條消息——“那個新聞”。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別人的父親做了那樣的事,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那個被按在牆上的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發出過那種聲音。
白決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手機開了機。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消息像決堤的水一樣湧了進來——微信消息,短信,未接來電提醒,班群的消息已經多到顯示“999+”,他懶得點開,直接滑掉了。
他打開和封燼的聊天界面。封燼昨晚發了幾條消息,最後一條停在淩晨一點十二分:「手機沒電了,明天找你。」
白決打了幾個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個「好」。
他放下手機,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裏的自己比昨天更難看了一些,眼睛腫了,臉色灰白,嘴唇上起了乾皮,看起來像一個被放了很久的、快要腐爛的水果。白決用冷水洗了臉,又洗了一遍,再洗了一遍,洗到臉皮發麻,洗到鏡子裏的那個人看起來稍微像個人了。
他換了衣服,推開門,準備去客廳。走到走廊的時候,他聽見了白爺爺在書房裏打電話的聲音。書房的門沒有關嚴,白爺爺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着白決從未聽過的疲憊。
“集團的事,我來處理。但你讓白翰墨——算了,我不想提他。你幫我轉告他,從今天起,他跟白家沒有任何關系。他的股份、他的職位、他的一切,全部收回。他要是敢出現在白家門口,我就讓人把他轟出去。”
白決站在走廊裏,手指攥緊了衣角。
爺爺把爸爸趕出去了。
白決不知道自己應該高興還是難過。白翰墨是他的父親,是給了他生命的人,是他血脈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那個人也是傷害了他母親的人,是在母親死後不知悔改的人,是讓整個白家蒙羞的人。
白決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他只知道,不管他站在哪一邊,都改變不了他是白翰墨兒子的事實。
白決走到客廳的時候,白爺爺剛好從書房出來。兩個人在走廊裏迎面相遇,白爺爺愣了一下,然後快速收斂了臉上所有疲憊的表情,換上了一副平靜的、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的面孔。
“醒了?吃早飯了嗎?”白爺爺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穩穩的,沉沉的。
“還沒有。”白決說。
“那去吃,阿姨煮了粥。”
白決點了點頭,走向餐廳。走了兩步,他停下來,轉過身,看着白爺爺的背影。白爺爺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時小了很多,腰好像也沒有以前挺得那麽直了。七十一歲的老人,在這個年紀本應該安享晚年,喝喝茶,下下棋,偶爾跟老朋友聚一聚。但他沒有,因為他有一個不争氣的兒子,還有一個還沒長大的孫子。
“爺爺。”白決叫了一聲。
白爺爺停下來,轉過身。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對不起爺爺這麽大年紀了還要出來收拾爛攤子,對不起爺爺因為他爸爸的事丢了所有的臉,對不起爺爺不能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晚年。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到像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沒了,什麽都承載不了。
“粥別放太多糖,”白決說,“您血糖高。”
白爺爺看着他的孫子,那個站在走廊裏、穿着寬大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色不太好的少年,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知道了。”白爺爺說,轉身走了。
白決站在走廊裏,陽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腳前的地板上,亮得刺眼。他沒有邁步走進那片陽光裏,而是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周一早上,白決去上學了。
白爺爺問他要不要請幾天假在家休息,他說不用。他說不用不是因為不想休息,而是因為他不想讓爺爺覺得他脆弱,不想讓爺爺覺得除了公司的事還要分心照顧他。爺爺已經夠累了,他不能再給爺爺增加任何負擔。
白決走進校門的時候,就感覺到了異樣。
沒有人和他打招呼。平時會跟他笑着說“白決早”的門衛大爺,今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頭。平時會跟他一起走進教學樓的幾個同學,看見他的時候腳步明顯快了,像是在躲避什麽。平時會在走廊裏攔住他問數學題的趙一鳴,今天看見他的時候,目光躲閃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旁邊的樓梯間。
白決低着頭,走向自己的教室。他的步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和平時的速度一模一樣。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甚至還挂着一個淡淡的、禮貌的、對全世界通用的微笑。
教室的門開着,他走進去的瞬間,裏面的嘈雜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戛然而止。
白決走向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一個已經排練了一百遍的表演。在他坐下來的過程中,教室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翻書,沒有人做任何事。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紮過來。
白決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整齊地擺在桌面上,然後拿起英語筆記本,翻到今天要講的那一頁。
他身後傳來一個很小的聲音,小到像是說的人只敢用氣聲,但安靜到極致的教室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爸搞了那個姓封的男的。”
白決的手指在筆記本的頁角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過去,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頁。
教室裏重新響起了聲音。不是恢複正常的嘈雜,而是竊竊私語,是那種故意的、不想被當事人聽見但又希望當事人能感受到的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一群蚊子,在白決的耳邊嗡嗡地繞,打不死,趕不走,煩得人想發瘋。
白決沒有發瘋。
他翻開英語筆記本,拿起筆,在頁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5月11日,星期一。然後他在日期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一個單詞——“perseverance”。堅持,毅力,在逆境中不放棄的品質。
林知夏是踩着上課鈴進教室的。她跑得氣喘籲籲,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到白決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喘了幾口之後,她偏頭看了白決一眼,目光裏有一種白決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白決,你……”林知夏欲言又止。
“怎麽了?”白決的表情很平靜。
林知夏張了張嘴,最後搖了搖頭:“沒什麽,上課了。”
第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白決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在講臺上說“同學們好,今天我們來學習《赤壁賦》”,而是直接翻開了課本,開始講。
白決覺得語文老師大概也知道那件事了。整個學校大概都知道了,整個城市大概都知道了,整個網絡大概都知道了。知道白翰墨和封遠洲在酒店裏做了什麽,知道白家和封家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知道白決是白翰墨的兒子。
白決是白翰墨的兒子。
這九個字,以前是他的勳章,現在成了他的原罪。
課間的時候,白決沒有出教室。他坐在座位上,翻着英語筆記,假裝在看單詞,其實一個都沒有看進去。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些畫面——有人在教室門口探頭探腦,有人故意從他身邊走過然後回頭看他,有人站在走廊裏大聲地說着什麽,笑聲尖銳而刺耳。
“你們看那個帖子沒有?裏面有人說白決他媽就是被氣死的,知道自己老公搞了別人,直接就氣死了哈哈哈哈——”
白決翻筆記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母親,是在他五歲的時候因病去世的。不是被氣死的,不是什麽“知道老公搞了別人”,是病死的,是醫生下了死亡通知書、用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有救回來的病死。但那些人不關心真相,他們只關心故事夠不夠精彩、夠不夠刺激、夠不夠在課間十分鐘裏成為焦點。
白決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個單詞——“ignore”。忽視,不理會。
但他做不到。
他能假裝聽不見,但他做不到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裏,紮進他的心裏,紮進他最柔軟、最碰不得的地方。他想反駁,想告訴他們“我媽不是被氣死的”,想告訴他們“那些事跟我沒關系,我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反駁沒有用,在謠言面前,真相是最後一個被關心的事情。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決一個人去了食堂。
他端着餐盤找位置的時候,發現平時坐的那個角落被人占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坐着人,但每一張桌子都有空位。可是當他走過去的時候,那些空位就像被人提前占好了一樣——有人把書包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有人把餐盤橫着放占了一整排,有人在他走近的時候故意轉過臉去假裝沒看見。
沒有一張桌子歡迎他。
白決端着餐盤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不知道該往哪裏栽。
食堂裏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大聲笑,有人在低頭吃飯假裝什麽都沒看見,有人在擡頭看他假裝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白決站在那裏大概有十秒鐘,也許是二十秒,也許更久,久到他覺得整個食堂都在看他,久到他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久到他覺得手裏的餐盤越來越重。
他端着餐盤走出了食堂。
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白決靠着牆壁坐下來,把餐盤放在膝蓋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米飯已經涼了,硬硬的,像在嚼砂子。他嚼了兩下,咽了下去,然後又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就那樣坐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一個人吃完了那頓午飯。路過的人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沒有,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像是在表達某種不需要說出來的态度。
白決把空了的餐盤放到回收處的時候,收到了封燼的消息。
「你今天去學校了嗎?」
白決看着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封燼不知道他去沒去學校,意味着封燼今天沒有來。封燼逃課了。在醜聞爆發的第一個上學日,封燼選擇了消失。
白決回了三個字:「去了,你?」
封燼隔了很久才回:「沒去。不想去。」
白決盯着“不想去”三個字,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封燼不想去學校,是因為不想面對那些流言蜚語,不想面對別人看他的眼神,不想面對那個只要走進校門就無處可逃的、被醜聞包圍的世界。白決完全理解,因為他現在就處在這個世界裏,每一秒都在感受。
他打了幾個字:「那你好好休息。」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我沒事,你別擔心。」
這是白決的習慣。不管自己有多難受,他都會先說“我沒事”。不是因為真的沒事,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表現出有事,封燼會更難受。而封燼已經夠難受了,不需要再承受他的那一份。
封燼只回了一個字:「嗯。」
白決把手機揣進口袋,走進了教學樓。
下午的課,白決上得恍恍惚惚。老師在講臺上講什麽,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的筆在筆記本上機械地動着,寫下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東西。他的手在寫,腦子在別的地方,在昨天淩晨那條短信的內容裏,在班群裏那些沒有人為他說話的消息裏,在食堂裏那張張不歡迎他的桌子之間。
放學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白決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他把課本和筆記本胡亂地塞進書包裏,拉上拉鏈,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走廊裏有人在等他。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白決不認識他們,大概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高年級的。他們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見白決出來,其中一個笑了笑,那種笑不是善意的,是那種在獵物面前慢慢磨牙的笑。
“喲,這不是白少爺嗎?”說話的人聲音很大,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白少爺今天怎麽一個人啊?你那個小男朋友呢?哦不對,是你爸的男朋友,哈哈哈哈——”
白決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沒有說話,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那個人伸手攔住了他。
白決停下來,擡起頭,看着那個人。他認出來了,這個人叫張鳴遠,隔壁班的,之前因為考試作弊被通報批評過,白決是當時的學生會成員,參與了那次作弊事件的調查。
“有什麽事嗎?”白決的聲音很平靜。
張鳴遠被他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什麽事,就是想問問你,你爸搞男的,你知不知道啊?你媽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才死的?”
白決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了,指甲嵌進了帆布面料裏。
他沒有回答。他繞過了張鳴遠伸出來的那只手,繼續往前走。身後傳來一陣哄笑聲,有人在說“慫包”,有人在說“裝什麽裝”,有人學着他的語氣說“有什麽事嗎”,然後又引來一陣笑聲。
白決走下了樓梯,走過了大廳,走出了教學樓,走過了操場,走出了校門。校門口的梧桐樹綠得正盛,五月的風把葉子吹得嘩嘩響,像在鼓掌,又像在嘲諷。
他走到公交站的時候,腿忽然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他扶住了站牌,站穩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的人不多,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爸爸做了什麽,沒有人用那種目光看他。
白決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怎麽休息都緩不過來的、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樣的累。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了一句話。
封燼,你今天沒來是對的。
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穿過陽光,穿過樹蔭,穿過一個又一個站牌,穿過一群又一群等車的人。白決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小到幾乎要和座位融為一體。
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一滴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了出來,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他沒有擦,就讓那滴眼淚挂在臉上,一直挂到公交車開過了五站路,被風吹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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