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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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白決出門的時候,白爺爺在門口攔住了他。
“今天別去了。”白爺爺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站在玄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被風化了很久的石頭,堅硬,但布滿裂紋。
白決蹲下來系鞋帶,系得很慢,把兩只鞋的蝴蝶結調整到一模一樣的大小,然後站起來,看着爺爺。
“爺爺,我不去的話,他們會說我心虛了。”白決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心虛。”
白爺爺看着自己的孫子,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麽難以下咽的東西。他想說“你不需要在意別人說什麽”,但他知道這句話在這個節骨眼上毫無意義。白決在意的不是別人說什麽,而是白家的臉面,是爺爺的體面,是那個從爺爺手裏傳下來、被白翰墨摔得粉碎的姓氏。
“那讓司機送你。”白爺爺退了一步。
“不用,公交車很方便。”
白決拿起書包,推開了門。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轉過身,看着站在門框裏的白爺爺。五月的晨光照在老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玄關的地磚上,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樹。
“爺爺,中午我不回來吃飯了,在學校吃。”白決說,“您自己好好吃飯,別湊合。”
白爺爺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白決轉身走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不是怕自己改變主意不去上學,而是怕自己會哭。他不能在爺爺面前哭,爺爺已經夠難了,不能再讓爺爺為他擔心。
公交車上的十幾分鐘,是白決一天裏最安全的時間。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知道白翰墨是誰,沒有人用那種“原來你就是那個人的兒子”的目光看他。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抱在懷裏,看着窗外的人和樹和房子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像是退回了某個還沒被毀掉的時間。
但公交車總會到站。
白決走進校門的時候,發現校門口的宣傳欄上貼了一張新的海報,是關于五四青年節表彰的。他的名字印在海報最顯眼的位置——“白決,高一年級,全市統考第一名”。那個名字被印在銅版紙上,用大號加粗的字體,下面是他的照片,照片裏的少年穿着白襯衫,笑得溫和而明亮。
有人用黑色馬克筆在那張照片上畫了一個叉。
叉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筆觸很重,劃破了照片上的臉,也劃破了下面的名字。馬克筆的墨跡還沒乾,在銅版紙上洇開了一小片黑色的污漬,像一團被人吐出來的、惡心的東西。
白決站在宣傳欄前,看着被劃破的自己。
他的臉被分成兩半,一只眼睛在叉的這邊,另一只眼睛在叉的那邊,兩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什麽東西撕裂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個叉,手指懸在距離照片兩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最終沒有碰上去。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裏,轉身走向教學樓。
宣傳欄旁邊站着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其中一個女孩子小聲說了一句“好過分”,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然後幾個人一起走了。
白決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被人挪了位置。原本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現在被搬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緊挨着放掃把和拖把的櫃子。他的課本和筆記本被從桌肚裏倒了出來,散落在新位置的桌面上,有幾本掉在了地上,封面朝下,露出空白的封底。
林知夏站在教室中間,臉漲得通紅,正在跟幾個男生對峙。
“你們憑什麽動他的桌子?!誰讓你們動的?”林知夏的聲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聽見。
“林知夏你別多管閑事。”一個男生靠在窗臺上,語氣懶洋洋的,“班裏調整座位,很正常的事。”
“調整座位為什麽不提前通知?為什麽全班就他一個人的桌子被挪了?”
“你就別裝了,”旁邊一個女生抱着手臂,聲音尖尖的,“你還想跟他坐一起啊?你不嫌髒啊?”
林知夏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教室的白牆。她張了張嘴,嘴唇在發抖,但沒有說出話來。
白決站在教室門口,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他走進去,走到最後一排,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課本一本一本地撿起來,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後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林知夏,沒事。”白決擡起頭,朝林知夏笑了一下,“最後一排也挺好,清淨。”
林知夏看着他那個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她轉過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白決把課本按照科目分類排好,然後在新的座位上坐下來。這個位置确實很安靜,離講臺最遠,離窗戶最遠,離所有的人都遠。旁邊是掃把和拖把,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頭頂的燈管少了一根,光線比其他地方暗了一個度。
白決把英語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日期——5月12日,星期二。
他在日期下面寫了一句話:「忍一時風平浪靜。」
寫完他看着這句話,覺得它在嘲笑他。忍一時風平浪靜,那忍一世呢?一世都風平浪靜嗎?還是說,忍本身就是一種內耗,忍到最後,風平浪靜的不是海面,而是船沉下去之後的那種安靜。
第二節是物理課。物理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電磁感應的綜合題,點了白決的名字讓他上去做。
白決站起來,從最後一排走向講臺。他走的是教室的過道,兩邊坐滿了同學,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故意把腳伸出來,他跨過去了。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咳嗽了一聲,很大聲,很刻意,咳嗽聲裏帶着某種暗示x的節奏,旁邊有人笑了。
白決走上講臺,拿起粉筆,開始解題。
他的手很穩,字寫得很工整,每一步推導都清晰明了,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他在寫最後一步的時候,聽到臺下有人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手這麽穩,心理素質真好,不愧是那種人的兒子。”
白決的粉筆在黑板上頓了一下,留下了一個白色的點。他把那個點連進了等號裏,看不出任何破綻。
“解完了。”他把粉筆放在講臺上,轉過身,走回了最後一排的座位。
物理老師站在講臺旁邊,看着白決的解題過程,推了推眼鏡,說了一句“答案正确,過程簡潔,大家參考一下”。然後他繼續講課,沒有看白決一眼,也沒有替白決說任何話。
白決沒有怪物理老師。在這種時候,沉默就是最安全的選擇。不站隊,不表态,不替任何人說話,不惹任何麻煩。白決理解他,就像理解那些把桌子挪開、把目光移開、把嘴巴閉上的人一樣。他們都沒有做錯什麽,他們只是不想被卷進去,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排擠的對象。自保是人的本能,不是罪過。
白決不怪任何人。
他只怪自己不夠強大,強大到可以無視所有的惡意,或者強大到讓所有惡意都不敢靠近。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白決收拾書包準備走。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椅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卸了一顆螺絲,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像随時會散架。他低頭看了看,沒有說什麽,把椅子靠牆放好,拎着書包走出了教室。
在校門口,他遇到了趙一鳴。
趙一鳴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手裏拿着一瓶水,看見白決出來,表情變得很複雜。他張了好幾次嘴,最後只說了一句:“白決,你……你還好吧?”
“挺好的。”白決說。
趙一鳴點了點頭,然後又點了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他猶豫了很久,最終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白決手裏,轉身就跑。
白決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包紙巾,草莓圖案的包裝,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他把紙巾攥在手心裏,站在校門口,看着趙一鳴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那是白決今天第一次想笑。
不是因為開心,而是因為在這個所有人都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的世界裏,有一個人給了他一包紙巾。微不足道,但足夠讓他在這個灰蒙蒙的傍晚裏,覺得自己還沒有被全世界抛棄。
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五月的白天越來越長,長到讓人覺得黑夜永遠不會來,但黑夜還是來了,像所有必然會來的一樣。
白決靠在車窗上,手機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臉。他打開了相冊,翻到秋游時和封燼拍的那張合照。銀杏大道上,兩個少年站在一起,一個淺灰色衛衣,一個黑色夾克,一個笑着,一個沒有笑但眼神很溫柔。
他盯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車的報站聲把他拉回了現實。他把手機鎖屏,把那張照片在腦海裏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下了車。
小區裏的路燈已經亮了,白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他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他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
封燼站在那裏。
他靠在單元門旁邊的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的臉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張皮囊。
兩個少年隔着幾步的距離對望着。
路燈的光落在他們中間的地面上,畫出一個小小的、亮堂堂的圓圈。封燼站在圓圈的邊緣,白決站在圓圈的邊緣,中間是光,他們誰都沒有踏進去。
“你怎麽來了?”白決先開了口。
封燼沒有回答。他看着白決,目光從他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移動,像是在确認他有沒有受傷。那種目光太沉重了,沉重到白決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稱量了一遍,每一斤每一兩都被記錄在案。
“你瘦了。”封燼說。
才兩天。才兩天沒見,封燼就說他瘦了。白決不知道封燼是怎麽看出來的,也許是他的臉真的小了,也許是封燼看他的方式變了——不再是平時的、帶着溫度的注視,而是一種恐慌的、像是在确認他還存在的、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的注視。
白決心裏的酸澀像被什麽東西擊穿了,嘩啦一下湧了上來。他咬着嘴唇內側的肉,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盡量平穩:“你也是。”
封燼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心髒猛地一縮的話。
“我看到那些帖子了。”封燼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有人在網上說你媽的事,說你爸的事,說你的事。我把能舉報的都舉報了,但太多了,我一個人弄不完。”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封燼沒有給他機會。
“他們還把你的照片發上去了。你初中畢業典禮的照片,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有人在下面留言,說了很難聽的話。”封燼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但白決注意到他攥着手機的手指在發抖,指節發白,像要捏碎什麽。
“封燼。”白決叫他的名字。
“我找了方哥,他認識一些做網絡技術的人,幫忙删了一部分。但那些截圖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删不完。”封燼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腳前的地面上,像在跟地上的裂縫說話,“我在想,要不要找一個律師,告那些網站。但我沒有錢,方哥說他可以先墊,可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還給他……”
“封燼。”白決又叫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
封燼終于停了下來,擡起頭看着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白決看見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那種忍了很久、把所有眼淚都壓了回去、但眼眶已經承受不住的那種紅。
白決向他走了兩步,伸出手,握住了封燼攥着手機的那只手。
封燼的手很涼,涼的像從冰窖裏拿出來的。白決把那只手握在手心裏,用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捂熱它。封燼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松到白決可以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手牽着手,誰都沒有說話。
小區的院子裏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小孩在玩滑板,輪子碾過水泥地面,咕嚕咕嚕地響。有人在陽臺上收衣服,衣架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遙遠。
這些聲音和他們無關。
他們站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個剛被炸過的、到處是碎片的世界裏,手牽着手,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封燼。”白決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吃飯了嗎?”
封燼沒有回答。白決知道答案了。
“走吧,上去吃飯。阿姨今天做了紅燒排骨。”白決松開他的手,轉身按了單元門的密碼。
封燼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單元門。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白決站在左邊,封燼站在右邊,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電梯壁是不鏽鋼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白決在那個模糊的倒影裏看見封燼在看他。
他沒有轉頭,但他看見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白決先走了出去。他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沒有對準,鑰匙在鎖孔外面劃了一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封燼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把鑰匙對準鎖孔,輕輕一推,門開了。
“謝謝。”白決低着頭說。
“不用謝。”封燼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封燼說話時呼出的氣息拂過他的後腦勺。
白決推開門,換了鞋,走進客廳。白爺爺不在客廳,書房的門關着,裏面有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
“爺爺,我回來了,封燼來了。”白決朝書房的方向說了一句。
書房裏傳來白爺爺的聲音,比前兩天沙啞了一些:“好,你們先吃,我打完這個電話就來。”
白決走進廚房,阿姨已經把菜端上桌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還有一碗蒸蛋。蒸蛋是白決小時候最愛吃的,阿姨每次做都會多放一點蝦皮,因為白決喜歡蝦皮的鹹鮮味。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面,中間隔着四菜一湯。
白決端起封燼面前的碗,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封燼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碗,繼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白決又給他盛了一碗。
“你吃。”封燼把碗端起來,用下巴指了指白決面前的米飯。
白決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沒什麽胃口,不是不餓,而是胃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縮成了一團,塞不下任何東西。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吃,封燼也不會吃。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吃着飯,誰也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聲響,和白決偶爾咳嗽一聲的悶響。
吃到一半的時候,封燼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白決。
“白決。”
白決擡起頭,嘴裏還含着米飯,腮幫子鼓鼓的,看起來像一只正在吃東西的倉鼠。
“你以後不用一個人扛。”封燼說,“我跟你一起。”
白決嚼米飯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封燼,封燼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說一句安慰的話,而是在做一個承諾,一個用他僅剩的全部去做的承諾。
白決把米飯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能入口。
“封燼,”白決放下湯碗,看着他的眼睛,“你先把自己照顧好,再來照顧我。”
白決低下頭,繼續吃飯。他的胃還是不接受食物,每一口都需要他用意志力去吞咽。但他還是把碗裏的米飯吃完了,把碗裏的湯喝完了,把碗裏的菜也吃完了。因為他要讓封燼看到他吃了,看到他還好,看到他還沒有被擊垮。
吃完飯,白決送封燼下樓。
五月的晚風很舒服,不冷不熱,帶着栀子花的香味。白決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仰頭深吸了一口氣。
“栀子花開了。”他說。
封燼站在他身後,也聞到了那個味道。栀子花,白決媽媽生前最喜歡的味道。白決從來不在家裏養栀子花,因為他怕自己聞到那個味道會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走的那天,想起媽媽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想起媽媽說的“你要好好的”。
“封燼。”
“嗯。”
“你爸……”白決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爸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封燼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沒有爸了。”封燼最終說。
白決轉過身,看着封燼。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封燼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暗的那一半,白決看不清表情;光的那一半,白決看見一滴眼淚從封燼的眼角滑下來,沿着顴骨的弧度往下流,流到下巴,懸在那裏,顫了一下,然後滴在了地上。
封燼哭了。
這是白決第一次看見封燼哭。
白決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封燼臉上的淚痕。
封燼抓住了他的手。
抓得很緊,緊到白決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但他沒有掙紮,沒有喊疼,就那麽讓封燼握着,站在五月的晚風裏,站在栀子花的香味裏,站在單元門口昏黃的路燈下。
“白決。”封燼的聲音是啞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我在。”
“你別離開我。”
白決的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發悶,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意逼回去,用最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好。”
封燼松開了他的手,轉過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心裏的什麽東西踩進地裏。白決站在單元門口,看着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變模糊,消失在小區的主乾道盡頭。
路燈下只剩下白決一個人。
他低頭看着自己被捏紅的手,手指上還殘留着封燼淚水的濕潤。他把那只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栀子花的香味灌進他的肺裏,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但他沒有吐。
他轉身走進了單元門,按了電梯,上了樓,推開了家門。
白爺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小,像是在放一個無聲的畫面。他看見白決進來,摘下了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小封走了?”
“嗯。”
“他……還好嗎?”白爺爺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裏有種白決很少聽到的東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他會好的。”白決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在安慰爺爺,還是在安慰自己。
白決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他的書桌上還攤着昨天的英語筆記,頁邊的空白處寫着“perseverance”和“ignore”。他看着這兩個詞,忽然覺得很好笑。堅持,忽視。他以為自己可以堅持,以為可以忽視,以為只要假裝什麽都沒發生,一切就會過去。
但不會過去的。
白決關了臺燈,躺在床上,在黑暗裏睜着眼睛。
窗外的路燈還亮着,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細細的光線。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後,所有的畫面都變成了一句話。
「我在。」
他對封燼說了“我在”。他說了,他就不會走。不管明天會發生什麽,不管學校裏的那些人會怎麽對他,不管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惡意在等着他,他都不會走。因為他答應了封燼,他不能食言。
白決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耳邊是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聲,和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他把自己縮進被子裏,縮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顆塵埃,小到可以被任何人忽略。
但他不後悔。
兩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個滿身是傷,一個一無所有,站在碎了一地的廢墟上,手牽着手,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但誰都沒有松手。
白決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也許這就是愛情。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甜言蜜語,而是在全世界都讓你覺得不值得活下去的時候,有一個人讓你覺得,再撐一天也沒關系。
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是封燼發來的消息:「我到家了。」
白決沒有看到,他已經睡着了。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然後自動熄滅了。
房間裏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燈,固執地亮着,像一個不肯睡覺的人,替所有失眠的眼睛,守着這個被毀掉了太多東西的、脆弱的、搖搖欲墜的世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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