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他是他,我是我

關燈
他是他,我是我

周三早上,白決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桌子又被人動過了。桌面上被人用記號筆畫了幾個字,黑色的,很大,大到坐在最後一排也能看清。他站在那裏,低頭看着那兩個字,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惡心”。

筆劃很粗,寫得歪歪扭扭的,寫字的人大概很用力,筆尖戳破了桌面上薄薄的清漆,露出底下淺黃色的木茬。白決伸出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個“惡”字的最後一筆,蹭不掉,記號筆的墨已經滲進了木頭的紋理裏。

他放下書包,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水,找了塊抹布,蹲在桌子前面使勁地擦。抹布浸了水,在桌面上來回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響。黑色被水暈開了,變成一片灰蒙蒙的污漬,但字還在,像刻進去的,擦不掉。白決換了一盆水,又換了一盆,擦到第三盆的時候,他的手指被磨得發紅,虎口處磨破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

“白決。”林知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白決轉過頭,林知夏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一瓶酒精噴霧和一包化妝棉。“用這個,記號筆是油性的,水擦不掉。”

白決接過酒精噴霧,往桌面上噴了幾下,等了幾秒,然後用化妝棉用力地擦。黑色終于開始松動,一點一點地轉移到化妝棉上,白色的棉片被染成灰黑色,像一個被弄髒了的雪球。

林知夏蹲下來,拿起另一片化妝棉,跟他一起擦。兩個人蹲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頭挨着頭,像兩只在刨洞的小動物。

“林知夏。”白決的聲音很輕。

“嗯。”

“你不用管我。”

林知夏擦桌子的動作沒有停,甚至沒有變慢。她的聲音從低着頭的方向傳過來,悶悶的:“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擦桌子。這桌子我下學期可能還要用,髒了我看着難受。”

白決知道她在說謊。高二要換教室,這張桌子他們只用不到兩個月了。但他沒有拆穿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擦。

兩個人把桌面上的每一個筆畫都擦乾淨了。酒精用完了大半瓶,化妝棉用了十幾片,桌面上留下了一大片被酒精腐蝕過的、比周圍顏色淺一些的痕跡,像一個巨大的、形狀不規則的傷疤。白決看着那片傷疤,忽然覺得這張桌子很像自己——被潑了髒水,使勁地擦,擦掉了表面的污漬,但底下的痕跡永遠都在。

白決把抹布和化妝棉收拾好,站起來,把椅子擺正,坐下來。林知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東西,隔着幾排桌子朝他扔過來。白決伸手接住了,是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包裝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卡通牛。

“喝了吧,你最近臉色太差了。”林知夏沒有看他,已經把臉轉向了窗外。

白決把牛奶放在桌角,沒有喝,但他把那個包裝盒上的卡通牛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上午第二節是體育課,白決沒有請假,換了運動服去了操場。他不想搞特殊,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脆弱”,更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因為那件事連體育課都不敢上了”。他要用最正常的狀态,打一場最正常的球,做一切最正常的事情,假裝自己還是一個正常人。

但有人不想讓他正常。

分組打籃球的時候,白決被分到了張鳴遠那一組。張鳴遠拿到球的時候,沒有傳給跑出空位的白決,而是傳給了另一邊的同學。那個同學接到了球,又被兩個人包夾,倉促出手,球砸在籃板上彈了回來。白決搶到了籃板球,正準備二次進攻,張鳴遠從旁邊沖過來,不是沖球,是沖人。

白決被撞倒在地上,膝蓋和手掌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掌,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珠從邊緣慢慢地滲出來。

“哎呀,不好意思啊,沒剎住。”張鳴遠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笑嘻嘻的,“白少爺沒事吧?”

白決看着那只手,沒有接。他自己撐着地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掌心在運動褲上蹭了蹭,血蹭在深藍色的布料上,不明顯,但能看見。

“沒事。”白決說。

他走到場邊,拿起礦泉水瓶沖了沖手掌上的沙土,涼水澆在傷口上,疼得他手指蜷縮了一下。他用紙巾把傷口包住,沒有去醫務室,因為去醫務室要填表,表上要寫班級和姓名,校醫會看到他的名字,會知道他是誰,會用那種“原來你就是那個人的兒子”的目光看他。

白決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看着同學們在球場上奔跑、跳躍、呼喊。陽光很好,曬在皮膚上暖洋洋的,風從操場那頭吹過來,把籃球刷網的聲音送進耳朵裏。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白決被隔絕在外的世界。

“白決。”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白決擡起頭,陽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一個女生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她校服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

“你是……?”

“我叫宋時雨,二班的。”女生蹲下來,和他平視。她的臉終于從逆光裏露出來了,圓圓的,眼睛很大,鼻梁上架着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一只認真的貓。她低頭看着白決包着紙巾的手掌,皺了皺眉,“你手受傷了,我陪你去醫務室吧。”

“不用了,小傷。”

“小傷也要消毒,不然會感染的。”宋時雨的語氣很認真,認真到白決覺得自己如果不去醫務室,就是在故意傷害自己的身體。

白決猶豫了一下,站起來:“那我自己去。”

“我陪你去,反正我體育課也請假了。”宋時雨指了指自己的腳踝,“上周扭了一下,還沒好利索。”

兩個人從操場走向醫務室,穿過教學樓後面那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路。五月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把整條路遮成了一個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認識你,上次期中考試你考了年級第一,我在成績榜上看到你的名字了。”宋時雨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你的物理和數學都考了滿分,好厲害。我物理才考了八十三,選擇題錯了好多。”

白決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他不太習慣別人用這種正常的、不帶任何預設的态度跟他說話。在過去的幾天裏,所有人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都帶着一層東西——那層東西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厭惡,也許是別的什麽,但都不是“正常”。

宋時雨的眼睛裏沒有那層東西。她看他,就是看他,不是看“白翰墨的兒子”,不是看“那個醜聞的主角的孩子”,就是看白決,考了年級第一、物理數學滿分的白決。

“你物理有什麽學習技巧嗎?”宋時雨問。

白決想了想:“多做題,做完之後總結題型,把每一類題的通法歸納出來。”

“聽起來好難。”

“做多了就不難了。”

兩個人走到醫務室門口,校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劉,圓臉,說話聲音很溫柔。她看見白決的手掌,皺了皺眉:“怎麽弄的?這麽不小心。”一邊說着,一邊拿出碘伏和紗布。

白決把包着傷口的紙巾拆掉,露出掌心的擦傷。劉醫生用碘伏棉簽給他消毒,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白決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劉醫生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一些,棉簽劃過傷口的力道變得更均勻、更緩慢。

“疼就說,不用忍着。”劉醫生說。

“不疼。”白決說。

宋時雨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着白決被消毒的手掌,忽然說了一句:“白決,你這個人是不是什麽都忍着啊?”

白決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宋時雨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調侃,也不是在質問,就是很認真地在問他一個問題。

“沒有。”白決說。

宋時雨沒有再問,但白決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變了,像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麽別人沒看到的東西,然後把它收進了自己的某個抽屜裏。

從醫務室出來的時候,白決的手掌纏了一圈紗布。他把手插進口袋裏,試圖不讓任何人注意到。宋時雨走在他旁邊,忽然從口袋裏掏出兩顆牛奶糖,遞了一顆給他。

“給你,吃甜的會讓人心情好一點。”

白決接過牛奶糖,剝開糖紙,把白色的奶糖放進嘴裏。甜味在口腔裏慢慢地化開,牛奶的香氣彌漫在舌尖上,從喉嚨一路甜到胃裏。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糖了,或者說,他已經很久沒有嘗到“甜”這個東西了。在過去的幾天裏,他嘗到的所有東西都是苦的、澀的、酸的,連水都是無味的。

“謝謝。”白決說。

“不客氣。”宋時雨把另一顆糖剝開塞進自己嘴裏,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說話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你要是被人欺負了,可以來找我。我雖然打不過他們,但我可以幫你罵回去。我罵人很厲害的。”

白決看着她圓圓的、認真的、像一只嚴肅的貓一樣的臉,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習慣性的、對全世界通用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從心裏長出來的、小小的笑。

“好。”白決說。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白決在收拾書包,趙一鳴跑過來,把一個塑料袋塞進他的書包側袋裏。

“什麽東西?”白決伸手去摸。

“你別管,回去再看。”趙一鳴說完就跑了,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白決,那個事……我覺得不是你的錯。你別聽他們瞎說。”說完又跑了,這次沒有再回來。

白決的手在書包側袋裏摸到了塑料袋裏東西的形狀——方方的,有點硬,像是一個盒子。他沒有拿出來看,但他的手在那個盒子上停留了很久,指尖描摹着盒子的棱角,像在描摹一個不認識的字的筆畫。

回家的公交車上,白決終于把那個塑料袋拿出來了。裏面是一盒創可貼,不是普通的肉色創可貼,是那種印着卡通圖案的——有小熊的,有小兔子的,有草莓的,還有小貓的。盒子的背面貼着一張便簽條,上面寫着:「你手上總有小傷口,這個比紗布方便。」

白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趙一鳴的字寫得不怎麽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字,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力透紙背,像怕寫輕了會被風吹走一樣。他把便簽條折好,和之前封燼寫過的那些紙條放在一起——英語筆記本的夾層已經快要塞不下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吃撐了的胃。

公交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白決看到了一個廣告牌。廣告牌上是一個男明星的臉,笑容燦爛,牙齒潔白,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白決看着那張笑容燦爛的臉,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好幾天沒有真正笑過了。

他拿出手機,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去學校了嗎?」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複。

他又發了一條:「你吃飯了嗎?」

十分鐘後,封燼回了:「吃了。沒去學校。」

白決看着這四個字,讀了五遍。他讀出了很多信息——封燼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出租屋裏,封燼沒有去上學,封燼吃了飯但不是在家吃的,封燼不想說他在哪裏、在做什麽、和誰在一起。

白決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全部删掉了,最後只發了四個字:「那就好。好好吃飯。」

封燼回了一個「嗯」。

白決鎖了屏,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雲層很厚,一層疊着一層,顏色從橘紅漸變到深紫,像一塊巨大的、正在燃燒的畫布。他想,也許封燼也在看同一片天空。雖然他們不在同一個地方,不在同一個場景裏,但他們頭頂的天空是同一片,太陽是同一個,落下的方向也是同一個。

這大概就是他和封燼現在唯一還能共享的東西了。不是校園,不是教室,不是午飯時間食堂裏面對面坐着的那張桌子,而是這片無邊無際的、不屬于任何人的天空。

白決回到家的時候,白爺爺正坐在客廳裏看文件。茶幾上攤了一大堆資料,有合同,有報表,有法務函,厚厚的一摞,把整張茶幾都鋪滿了。白爺爺坐在沙發的正中間,戴着老花鏡,手裏拿着一支筆,在一份文件上寫着什麽。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水泥地。

“爺爺,我回來了。”

“嗯。”白爺爺沒有擡頭,筆尖沒有停。

白決換了鞋,走到茶幾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文件。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法律術語,但他看得懂白爺爺頭上的白發。上周還沒有這麽多的,這周忽然就冒出來了很多,一根一根地,像冬天裏的霜,一夜之間就白了頭。

白決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白爺爺的手邊。白爺爺的手頓了一下,擡起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着他。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有一種白決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一樣的情緒。

“小決。”白爺爺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爸爸的事……”

“爺爺,我不想談他。”白決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他是他,我是我。”

白爺爺看着他的孫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客廳裏的燈還沒有開,兩個人的臉在暮色裏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輪廓和聲音。

“你說得對,”白爺爺最終說,“他是他,你是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