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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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

白決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終于把書包放在了椅子上。他坐下來,把趙一鳴送的創可貼放在書桌的右上角,和林知夏送的草莓牛奶、宋時雨送的牛奶糖放在一起。草莓牛奶他已經喝了,空盒子還放在那裏,沒有扔。不是忘了扔,是不想扔,因為那個空盒子是這一整片廢墟裏少數幾樣不讓他覺得難受的東西之一。

白決把這些東西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發給任何人,只是存進了相冊裏,和之前那些照片放在同一個文件夾。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備注——「5月13日,林知夏的草莓牛奶,趙一鳴的創可貼,宋時雨的牛奶糖。」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行:「要記住這些人。」

因為在這個所有人都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的時候,這些人走到了他身邊。他們沒有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沒有替他出頭打架,沒有在班群裏替他說話,沒有站在全校面前替他喊冤。

他們只是給了一盒牛奶、一盒創可貼、一顆牛奶糖,只是一起蹲在角落裏擦了一張被畫了字的桌子,只是陪着走了從操場到醫務室的那一小段路。

但就是這些細碎的、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讓白決覺得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坍塌。裂縫還在,裂縫裏透進來的光還在。

光不多,但夠了。夠他再多撐一天,再多吃一口飯,再多走一步路。

白決翻開日記本,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一句話。

「5月13日,星期三,晴。封燼沒來學校。林知夏陪我擦了桌子。趙一鳴送了我創可貼。二班的宋時雨給了我一顆牛奶糖。原來這個世界還沒有爛透。或者,爛透了,但還沒有完全爛透。那一點沒爛的地方,我收着了。」

寫完之後他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被一堆用過的筆芯蓋着。

白決躺在床上,把暖手寶捂在胃上。他的胃又開始疼了,不是劇痛,是那種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慢慢膨脹的疼。

他把暖手寶的溫度調到最高,壓在胃的位置上,閉上眼睛。暖意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壤,慢慢地、無聲地、不抱希望地。

他的手機在枕邊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封燼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照片,沒有文字。

照片拍的是封燼出租屋的窗外,天黑了,路燈亮着,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白決看着這張照片,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封燼拍過的銀杏大道,想起封燼拍過的窗外的雪,想起封燼拍過的每一個他不曾在場的瞬間。

白決把這張照片存進了文件夾裏。他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備注:「5月13日,封燼窗外的路燈。他說他吃了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給封燼回了一條消息:「明天來學校吧。我想見你。」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白決以為封燼不會回複了。

然後屏幕亮了。

封燼說:「好。」

一個字。白決盯着那個字,把手機貼在胸口。暖手寶在胃上慢慢地釋放着熱量,手機在胸口微微發燙。他的身體前後都是暖的,但他的心是涼的。

他想要的是封燼回到學校,回到他的身邊,和他一起面對這一切。而封燼能給出的,只是一個“好”字,和一個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兌現的承諾。

白決在黑暗中睜着眼睛,聽着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聲,和遠處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叫聲。他想起了宋時雨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是不是什麽都忍着啊?”

是,他在忍。

忍着胃疼,忍着失眠,忍着所有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忍着那些刻在桌子上的字和畫在照片上的叉,忍着封燼一天比一天遠的距離,忍着白爺爺一天比一天多的白發,忍着自己一天比一天少的話語和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能忍,他就不會倒下。因為他的字典裏沒有“倒下”這個詞。爺爺撐了七十年,他不能連兩個月都撐不過去。

窗外的路燈還亮着,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白決看着那道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光線,在心裏默念了一句話。

「明天,封燼會來。明天會好一點。哪怕只好一點點。」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上學,要聽課,要做題,要迎接可能到來的惡意,要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要笑着對所有關心他的人說“我沒事”。

這是他的日常。

這是他的戰争。

而他的武器,不過是一盒創可貼、一顆牛奶糖、一盒已經被喝光了的草莓牛奶,和一個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來的、他喜歡的人。

周四早上,白決出門的時候,在小區門口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封燼站在那裏,穿着校服,背着書包,像過去的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靠在路燈柱上等他。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深藍色的校服照得有些發白,他的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還在,但比前兩天淡了一些。

白決站在小區門口,看着那個畫面,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一切都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醜聞還沒有爆發、世界還沒有崩塌、他們還是兩個普通高中生的從前。

但封燼擡起頭看他的時候,那個眼神告訴他,回不去了。封燼的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是以前沒有的,是那種經歷了某種崩塌之後才會有的、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的清醒。

“來了。”封燼說。和以前一樣,兩個字,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白決走到他面前,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校服第二顆扣子上——那顆扣子縫歪了,線頭還露在外面,是他自己縫的。封燼縫扣子的手藝很差,線走的歪歪扭扭,扣子縫完是歪的,像一顆長歪了的牙齒。

“扣子縫歪了。”白決說。

封燼低頭看了一眼,用手摸了摸那顆扣子,把它轉正了一些,但一松手又歪回去了,“昨晚縫的,光線不好。”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麽不找我幫你縫”,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知道封燼不會找他,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封燼在刻意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感情上的距離,而是物理上的、可見的、不會給別人留下話柄的距離。

封燼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和白決走得太近,不想讓別人把矛頭也指向白決。

他以為這樣是在保護白決。

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決的世界裏,早就是一個人了。不需要再保護,因為他已經被包圍了。所有的箭都已經射過來了,所有的惡意都已經傾倒下來了,他來不來得及擋,都已經不重要了。

兩個人并肩走向公交站,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白決走在靠馬路的那一側,封燼走在靠裏的那一側,步頻一致,呼吸同步,影子在地面上交疊又分開、交疊又分開,像兩條糾纏在一起又被拉開、拉開又重新糾纏的線。

“你這幾天都沒來學校,”白決看着前方的路,聲音不大,“落了很多課。”

“嗯。”

“我把筆記整理好了,回頭給你。”

封燼偏頭看了他一眼。白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但封燼看到了他手掌上纏着的紗布,白色的紗布在晨光裏格外刺眼,像一條小小的、安靜的繃帶,無聲地訴說着什麽。

“你手怎麽了?”封燼的聲音緊了一些。

“擦傷,不嚴重。”

“怎麽擦的?”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體育課上不小心摔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打籃球的時候蹭了一下,沒事。”

封燼沒有再問,但白決注意到他的步伐慢了一些,慢到和白決完全同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塊地磚上。

這是封燼緊張時的習慣,他會不自覺地調整自己的節奏,去貼合他想要保護的那個人的節奏。

公交車來了,兩個人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

白決靠着窗戶,封燼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着兩層校服面料,近到幾乎要貼在一起,但又沒有貼在一起。

白決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想起了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他們還在讀小學,每天一起坐公交車上下學,封燼總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讓白決坐在外面,因為他說“你矮,坐裏面看不到窗外”。

後來白決長高了,封燼還是讓他坐外面,因為“你坐裏面會被太陽曬”。再後來白決發現,封燼只是想坐在他旁邊,什麽位置都可以,什麽理由都行。

公交車到了學校那一站,兩個人下了車,走向校門。白決走在前面一點,封燼落後他半步,這是他們的默契——在學校裏,他們不會并排走,不會讓人看出他們之間有某種超出普通同學的關系。這種默契從高一開始就有了,但以前是為了低調,現在是為了生存。

走進校門的時候,白決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宣傳欄。那張被劃破的海報已經被撤掉了,換上了一張新的,還是白決的照片,還是年級第一的表彰,但照片換了一張,換成了初中畢業典禮上的那張。

白決不知道是誰換的,也不知道是誰提供了新的照片。他只知道,在這個學校裏,有人不希望他被那張被劃破的照片一直傷害,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替他做了一些事。

他沒有去問是誰,因為他怕問了之後會知道答案,而那個答案可能會讓他失望。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種仁慈。

白決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嘈雜聲重新響了起來,比他進來之前更大,像是在刻意證明“我們沒有因為你而改變任何事情”。

白決走向最後一排的座位,目光掃過自己的課桌——桌面被擦過,那個寫“惡心”的位置還有一片淺淺的、顏色比周圍淡的痕跡,但沒有新的字,沒有被重新畫上任何東西。

林知夏站在她的座位旁邊,手裏拿着一塊抹布,看見白決進來,朝他揚了揚下巴:“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發現你桌上有灰,幫你擦了一下。”

白決知道那不是灰。桌面上那層灰是故意撒上去的,是有人想讓他一坐下來就被弄髒衣服、弄髒手、弄髒所有的一切。

林知夏替他擦了,在他來之前,在所有人都還沒到的時候,一個人蹲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用抹布把那層灰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了。

“謝謝。”白決說。

“不用謝,順手的事。”林知夏把抹布疊好放進抽屜裏,坐下來,翻開課本,假裝在預習今天要講的內容。但白決注意到她的課本翻錯了頁,她翻到的那一章,是一個月以後才會講到的內容。

封燼沒有進教室。白決在走廊裏看見他上了三樓,走向了物理老師的辦公室。他大概去補這幾天的筆記了,大概去找老師要課件了,大概在用所有能用的時間去追回落下的課程。

封燼就是這樣的人,他可以在原地崩潰,但他崩潰完之後,爬起來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不是因為他堅強,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爬起來,白決會擔心。而他已經讓白決擔心了太多,不想再多了。

第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講的是《祝福》。她在黑板上寫下“祥林嫂”三個字,然後轉過身,用粉筆點了點那個名字,說了一句讓白決心髒猛地一縮的話。

“祥林嫂這個人物,她最大的悲劇不是她遭遇的那些苦難,而是那些苦難把她變成了一個別人不敢靠近的人。人們怕的不是她的苦難,而是怕被她的苦難傳染。”

白決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教室裏有人在笑,不是那種大聲的、公開的笑,而是那種低頭的、埋着臉的、用胳膊擋住嘴的笑。白決不知道他們是在笑祥林嫂,還是在笑他,也許都有,也許沒有區別。

白決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被苦難傳染的人,和被苦難本身一樣可憐。」

寫完之後他看着這行字,覺得它太鋒利了,像一片碎玻璃,能劃傷任何試圖觸碰它的人。

他用筆帽把它塗掉了,塗得很仔細,看不出原來寫了什麽,但那行字還在,只是被蓋住了,像他所有的心事一樣。

課間的時候,白決去上廁所。他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門口,推開門,裏面的聲音瞬間卡住了。幾個人站在洗手臺前,有人在洗手,有人在照鏡子,有人靠在牆上玩手機。

他們看見白決進來,動作集體停了一拍,然後有人笑了一聲,那種笑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種“你看誰來了”的笑。

白決走進隔間,關上門,上鎖。他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衛生間裏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還敢來上廁所?”

“人家臉皮厚着呢,連他爸那種事都不覺得丢人,上個廁所算什麽?”

“你說他跟他爸像不像?我是說長相。”

“像啊,太像了,尤其是眼睛,看人的時候那種感覺,一模一樣——”

“那以後誰還敢跟他談戀愛啊,萬一他也是——”

笑聲,很多人的笑聲,被瓷磚牆壁反射了無數次,變得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在相互摩擦。

白決站在隔間裏,手扶着門板,指甲嵌進了木頭的紋理裏。他看着門板上被人刻的字,不知道是誰刻的,刻的是一個名字——“白決”,後面跟着一個“=”,然後是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寫出來的詞。

他沒有看完,轉過了頭,盯着白色的門板,把那片白色的空白看進眼睛裏,讓空白填滿他的視野,填滿他的腦子,填滿他所有的感知,直到他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不想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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