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一起當笨蛋,就不是笨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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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當笨蛋,就不是笨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間隔間裏站了多久,只知道推開門出去的時候,洗手臺前已經沒有人了。衛生間裏只有他一個人,水龍頭沒有關緊,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陶瓷上,發出有節奏的、像是某種倒計時的聲響。

白決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濕漉漉的臉上水珠順着顴骨往下流,滴在校服上,把深藍色的布料暈成了更深的顏色。他伸手擦掉鏡子上的水霧,鏡子裏的人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也沒有好看多少。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乾裂,臉色灰白,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顏色都暈開了,線條都模糊了,但畫的輪廓還在,勉強還能認出那是他。

白決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水,深吸了一口氣,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走廊裏人來人往,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追打,有人靠在欄杆上聊天。一切都正常得像一部被排練了無數次的舞臺劇,而白決是那個不該出現在臺上的角色,他的每一次出場都在提醒觀衆——這個故事裏有一個不該存在的人。

白決沿着走廊走回教室,經過樓梯口的時候,有人從樓上往下跑,速度很快,撞了他一下。那個人沒有回頭,沒有說對不起,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慢下來,就那麽在走廊裏跑遠了,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急着逃離某個危險的區域。

白決被撞得往旁邊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了牆上,不疼,但那個沖擊力讓他想起了體育課上張鳴遠的那次沖撞。不是身體的疼,是另一種疼,是知道自己被當成了一個可以被随便推搡、不需要道歉的人的那種疼。

他扶了一下牆壁,站穩了,繼續走。

回到教室的時候,白決發現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張紙條。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被人用力的撕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矩形。紙條上沒有寫名字,但白決認得那個字跡。

「白決,你別理他們。他們就是閑的。——宋時雨」

白決把紙條折好,放進英語筆記本的夾層裏。那個夾層已經快要關不上了,鼓鼓囊囊的,像一個裝了很多秘密的肚子。他把筆記本按了按,壓了壓,勉強合上了,用橡皮筋箍住,放在了桌面的右上角。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白決在教學樓門口看到了封燼。封燼站在那裏,書包已經背好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大概剛從物理老師那裏回來。他看見白決出來,朝他走了兩步,但只走了兩步就停下來了,因為張鳴遠從旁邊走過來,正好經過他們之間。

張鳴遠看了封燼一眼,又看了白決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有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單純的惡意,而是一種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的、狡猾的、準備好好利用這個發現的表情。

“喲,小兩口在門口約會呢?”張鳴遠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到。

封燼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攥緊了文件夾的邊緣,指節發白。白決注意到了,他知道封燼在忍,在拼命地忍,在把自己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進那只攥着文件夾的手裏,不讓任何人看到。

白決走上前一步,站在封燼和之間。他沒有看,目光落在張鳴遠身後某個不确定的方向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們只是同學,順路一起回家。”

張鳴遠挑了挑眉,笑了笑,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裏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白決等張鳴遠走遠了,才轉過身看着封燼。封燼的表情恢複了平靜,或者說,恢複了那種什麽都沒有發生的空白。但他攥着文件夾的手指還沒有松開,指節還是白的,像幾根被凍僵了的骨頭。

“走吧。”白決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封燼能聽見。

封燼松開了文件夾,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像一朵緩慢開放的花。他看着白決,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并排走出校門,走出了那些目光的射程,走到了公交站。站臺上站着很多穿校服的學生,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在吃烤腸,有人在讨論今天考試的最後一道大題。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或者說,沒有人覺得他們兩個值得被注意。在遠離校園這個語境的地方,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穿着校服的、等公交車的少年。

公交車來了,白決和封燼上了車。這次他們沒有坐在最後一排,而是坐在了中間靠窗的位置。白決靠着窗戶,封燼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隔着兩層校服面料,能感覺到彼此的溫度。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窗外的城市在五月的暮色裏變得柔和起來。太陽已經落到了樓房的後面,天空從橘紅色漸變成淡紫色,雲層很薄,像一層被撕碎了的紗。

“封燼。”白決靠在車窗上,聲音帶着一些疲憊。

“嗯。”

“你今天在物理老師那裏待了一整天?”

“嗯,補了這幾天的課。”封燼停頓了一下,“我把筆記也整理好了,回頭給你。有些地方老師講得比我好,你直接用他的課件就行。”

白決偏頭看着他。封燼的側臉在暮色裏顯得很安靜,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線繃得很緊。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但白決知道他不是平時的他。平時的封燼坐在他旁邊的時候,肩膀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緩的,整個人是舒展的。但現在,封燼的肩膀是硬的,呼吸是淺的,整個人是收縮的,像一只随時準備應對攻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豎起來,把自己縮成一個別人碰不到的球。

“封燼,你不用那麽緊張。”白決說。

封燼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怎麽說的、短暫的、微妙的肌肉運動。

“我不是緊張。”封燼說,“我是怕。”

白決的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白決伸出手,把封燼放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封燼的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白決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封燼的指縫裏,十指交握,掌心貼着掌心,兩個人的體溫在那個交握的點上彙合,變成一種溫和的、穩定的、像心跳一樣有節奏的暖意。

“你別怕。”白決說,“我在。”

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道照成了昏黃色的河流。兩個人手握着手的影子映在車窗玻璃上,模糊的、淡淡的、像是另一個時空裏的另一個版本的他們。

那個版本的他們,沒有醜聞,沒有霸淩,沒有流言蜚語,沒有一夜之間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墜落。那個版本的他們,只是兩個普通的、互相喜歡的、準備一起走過很多很多年的少年。

公交車到了白決家那一站,兩個人下了車。白決站在小區門口,封燼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明天你還去學校嗎?”白決問。

“去。”封燼說。

白決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小區。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轉過身。封燼還站在原地,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封燼,你今天來學校了,我很高興。”白決說。

封燼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兩口裝滿了話但說不出口的井。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他朝白決點了點頭,那個點頭很輕,但很認真,像是在做一個承諾。

白決轉身走了,這次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封燼還在看他,知道封燼會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裏,知道封燼會在确認他安全到家之後才轉身離開。這是封燼的習慣,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的習慣,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改變。

白決走進單元門,按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靠着電梯壁,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的手還維持着和封燼握手的姿勢,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還有封燼體溫的殘留。

他在心裏說了一句話,沒有發出聲音,但嘴唇微微動了。

「封燼,今天你能來,真的太好了。」

電梯到了他家的樓層,門開了。白決走出電梯,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客廳的燈亮着,白爺爺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是一摞文件,但比昨天少了一些。

“爺爺,我回來了。”白決換了鞋,走過去,在白爺爺旁邊坐下。

白爺爺放下筆,摘下老花鏡,轉過頭看着他的孫子。他看着白決的臉,目光從額頭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回額頭,像是在确認什麽。

“今天怎麽樣?”白爺爺問。

“挺好的。”白決說。

白爺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筆,繼續看文件。但他看了很久都沒有翻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直沒有落下去。

白決知道爺爺想問什麽。爺爺想問他在學校有沒有受委屈,想問封燼今天有沒有去學校,想問他還撐不撐得住,想問他還需不需要幫助。但爺爺沒有問,因為爺爺知道白決會回答“挺好的”,而那個答案不是他想聽的。所以他選擇不問,選擇尊重孫子的倔強,選擇把所有的擔心都壓在那些看不完的文件底下。

白決坐在爺爺旁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了廚房。他給爺爺倒了一杯熱茶,端到茶幾上,放在爺爺的手邊。爺爺的手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白決看見了。

“謝謝。”爺爺說。

“不客氣。”白決說。

白決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放在椅子上。他把英語筆記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打開夾層,把今天收到的紙條放進裏面。宋時雨的那張紙條,他放進去之前又看了一遍,看着那行字——“你別理他們。他們就是閑的。”

他看了好幾遍,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夾層裏。夾層已經塞不下了,他用力壓了壓,勉強合上了筆記本,用橡皮筋箍了兩圈,放在書桌的右上角。

白決坐下來,翻開日記本,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一段話。

「5月14日,星期四,晴。封燼今天來學校了。他縫扣子的手藝還是那麽差。張鳴遠在廁所裏說了一些話,我不想記下來。宋時雨給我寫了一張紙條,讓我別理那些人。林知夏早上幫我擦了桌子,桌面上被人撒了灰。趙一鳴路過的時候朝我豎了個大拇指,沒說話。封燼在公交車上說他怕。我說我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我說了。」

寫完之後他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

白決躺在床上,把暖手寶捂在胃上。他的胃又開始疼了,比昨天更疼一些,大概是因為中午沒怎麽吃飯。他把暖手寶的溫度調到最高,壓在胃的位置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封燼的手。涼涼的,骨節分明的,被他握在手心裏慢慢變暖的手。

封燼怕了。他怕自己保護不了白決。他不知道的是,在白決心裏,他不需要保護任何人。白決只希望他好好的,來學校,吃飯,睡覺,做物理題,在公交車上坐在他旁邊,不說話也沒關系,只要在就行。

白決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燈沒有開,但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封燼今天在公交車上坐下來的那一刻,肩膀貼上來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些。不是發燒,是穿多了。五月的天,封燼在校服裏面加了一件薄毛衣。白決想問他熱不熱,但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封燼加衣服不是為了保暖,是為了把那件毛衣上的味道帶到白決身邊。那件毛衣是白決去年冬天落在他家的,洗過了,但還留着白決用的那款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封燼穿着那件毛衣來上學了。

穿着白決落在他家的那件毛衣,穿了一整天,在五月下旬二十六度的天氣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白決把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笑了一聲。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滿了,滿到裝不下了,滿到從眼眶裏溢出來了,像一杯倒得太滿的水,輕輕一晃就灑了一桌。

他想,封燼真是一個笨蛋。

一個在五月穿毛衣的笨蛋,一個縫不好扣子的笨蛋,一個說“我怕”的時候聲音在發抖的笨蛋,一個全世界都想讓他閉嘴但他還在用他的方式說“我在乎你”的笨蛋。

白決用被子擦掉眼淚,翻了個身,把暖手寶換了個位置。

他在心裏對封燼說了一句話:「你是笨蛋,我也是。我們一起當笨蛋,就不算笨了。」

窗外的路燈還亮着,像一個不肯睡覺的人,替所有失眠的眼睛守着這個又爛又好的世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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