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沒人通知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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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的天氣開始變得燥熱,教學樓外的梧桐樹從嫩綠變成了深綠,葉子厚實得像塗了一層蠟,陽光打在上面會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白決已經習慣了新的座位。最後一排,靠牆,旁邊是放掃把的櫃子。他把課桌往牆邊又挪了幾厘米,讓自己的左手臂能剛好碰到牆壁。涼意從牆壁滲進皮膚裏,在五月悶熱的教室裏,這是唯一的空調。
他的手掌上的擦傷已經結痂了,但寫字的時候握筆的姿勢會牽動傷口,所以他最近的字寫得比平時大一些,筆畫也比平時輕一些。林知夏說他的字最近變得好看了,像風吹過的草地,軟軟的。白決沒有告訴她那是因為他手疼,握不緊筆。
“白決,你的數學卷子。”趙一鳴從前排傳過來一張卷子,動作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他不敢看白決的眼睛,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就走了。但白決注意到,趙一鳴在轉身的時候,把一盒牛奶悄悄地放到了他的桌角。草莓味的,和林知夏上次送的那個一模一樣。不是同一個牌子,包裝不一樣,但都是草莓味。
白決把牛奶放進抽屜裏,抽屜裏已經有四盒了。林知夏送的兩盒,趙一鳴送的兩盒。他把它們排成一排,生産日期從5月12日到5月19日,像一個小小的、會移動的時間軸。
他不知道這些牛奶什麽時候會過期,也不知道自己會在它們過期之前喝掉還是就這樣一直放着。他只是想把它們留在那裏,作為某一種證據——證明在這個所有人都想讓他消失的時候,有人不希望他消失。
課外閱讀課,老師講《邊城》。講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回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了。老師說這是一種悲劇,不是死亡的悲劇,而是等待的悲劇——你不知道你等的人會不會回來,你不知道你等的那個結果會不會出現,但你還是在等,因為你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
白決忍不住思想跑偏,等待的人,和被等的人,誰更苦?
他沒有答案。
封燼已經三天沒有來學校了。
從周一到周三,物理老師辦公室的門始終關着,走廊裏沒有那個穿着深藍色校服的高挑身影,食堂的角落裏那張兩個人面對面坐的桌子被其他人占了,白決端着餐盤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坐在了食堂門口的臺階上。和每一天一樣,米飯涼了,菜也涼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封燼沒有失聯。他每天晚上會發消息,有時候是一條,有時候是兩三條。內容都很短——「吃了」「嗯」「早點睡」。白決也會回複,回複的內容也很短——「好」「你也是」「晚安」。他們的對話變成了一種打卡,不是為了交流,而是為了确認對方還活着。活着,就夠了,不需要更多。
白決沒有問封燼為什麽不來學校。因為他知道答案。答案不是“不想來”,而是“來不了”。封燼沒有辦法走進那個校門,沒有辦法走過那條從門口到教學樓的路,沒有辦法經過那張被劃破的宣傳欄、經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經過那些像刀子一樣的目光。他試過了,上周四試過了,穿着白決的毛衣來了一整天,回去之後發了一條消息說「明天不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白決理解他。就像理解那些把桌子挪開、把目光移開、把嘴巴閉上的人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承受的極限,封燼的極限比他的低,或者說,封燼承受的東西比他的重。白決承受的是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封燼承受的是落在白決身上的刀——而在他看來,那些刀是他帶來的。
白決中午在食堂門口吃完飯,把餐盤送到回收處,往回走的路上,在教學樓後面的那條小路上遇到了宋時雨。
宋時雨蹲在花壇邊上,手裏拿着一本歷史書在背。她穿着校服,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圓框眼鏡滑到了鼻尖上,她也不推,就透過眼鏡的上沿看着書上的字。她旁邊放着一袋小面包,已經拆開了,吃了大半,碎屑掉在花壇的邊沿上,引來了幾只螞蟻。
“白決!”宋時雨看見他,朝他招了招手,“你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食堂的飯。”
宋時雨皺了皺眉,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小面包遞給他:“食堂的飯不好吃,你吃這個。”
白決接過小面包,沒有吃,拿在手裏捏了捏,面包很軟,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了一個坑,然後慢慢地彈回來,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
“你最近怎麽老一個人在食堂門口吃飯?”宋時雨把歷史書合上放在膝蓋上,仰頭看着他。
“裏面人多,太吵了。”
宋時雨看着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上,從他的手移到他的校服上,從他的校服移到他身後的那棵梧桐樹上。她沒有說話,但白決覺得她在想什麽。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兩顆玻璃珠,裏面映着梧桐樹的影子和五月的陽光。
“白決,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宋時雨最終說,“你明明很難過,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難過。你明明很生氣,但你看起來一點都不生氣。你到底是真的不難過、不生氣,還是你裝得太好了?”
白決愣了一瞬。他看着宋時雨的臉,那張圓圓的、戴着圓框眼鏡的、看起來像一只認真貓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以為的要聰明得多。她不是那種只會說“你別理他們”的人,她是那種會問你“你到底是真的不難過還是裝得太好”的人。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是一整個太平洋。
白決沒有回答。他把小面包的包裝袋撕開,咬了一口。面包很軟,很甜,是那種廉價的、工業化生産的甜,甜得有些發膩。但他還是把它吃完了,因為他需要糖分,需要熱量,需要任何能讓他撐過接下來這六個小時的東西。
“謝謝你,宋時雨。”白決說。
“謝我什麽?”
“謝謝你問我這個問題。”
宋時雨歪着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困惑,但最終沒有追問。她重新翻開歷史書,繼續背她的書。白決站在花壇旁邊,把那棵梧桐樹上的葉子從第一片數到第三十片,然後轉身走了。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班主任周老師走進教室,在講臺上站了一會兒,目光掃了一圈教室,在白決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有一個通知,下周開始學校要舉辦心理健康周活動,每個班要交一份關于‘如何應對壓力’的黑板報。宣傳委員組織一下,周五之前完成。”周老師說完,正準備走,又被一個同學叫住了。
“周老師,關于白決的事……”說話的是一個女生,叫方念,坐在前排,平時不怎麽說話,存在感很低。她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裏很安靜,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決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周老師轉過身,看着方念,表情有些微妙。
“老師,我只是想問,班級的座位調整是不是應該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見?”方念的聲音還是不大,但很穩,沒有發抖,“白決的桌子被挪到最後一排,旁邊就是衛生角,那個位置太偏了,上課看黑板都反光。”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周老師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幾秒:“座位的事情是班委會讨論決定的,如果大家對座位安排有意見,可以會後跟我溝通。”
“班委會讨論了嗎?”方念問,“我也是班委會的,怎麽沒人通知我?”
她确實在班委會裏,職位是宣傳委員,負責板報和教室布置。座位調整這件事,按理說應該經過宣傳委員的同意,因為涉及到教室的整體布局。但沒有人通知她,也沒有人問過她的意見。
白決看着方念的後腦勺,她的頭發很黑,紮了一個低馬尾,發繩是黑色的,很樸素。他不知道方念為什麽要替他說話。他們三年同學,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座位也從來沒有挨在一起過。他甚至不知道方念喜歡什麽、讨厭什麽、成績怎麽樣、住在哪個小區。但她在替他說話,在他自己都沒有為自己說話的時候。
周老師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這件事我們課後再說。現在上自習。”
方念轉回了身,沒有再看任何人。她的後腦勺還是那個後腦勺,馬尾還是那個馬尾,但白決覺得她整個人在那個瞬間變大了一些,大到整個教室都裝不下她。
白決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方念,謝謝你。雖然你可能不會看到這句話。」
自習課結束後,白決收拾書包的時候,方念從前面走過來,在他桌邊停了一下。
“白決,我不是為了你才說的,”方念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的樹冠上,“我是覺得那個位置本來就差,跟誰坐沒有關系。你坐在那裏看黑板反光,誰坐在那裏看黑板都反光。”
白決知道她是在解釋。她不想讓他覺得她是在施舍同情,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欠了她什麽。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覺得應該做的事,和他是誰、他父親是誰、他們家發生了什麽醜聞都沒有關系。她是為自己做的,不是為他做的。
“我知道。”白決說,“但還是要謝謝你。”
方念終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像蜻蜓點水,然後她點了點頭,走了。
白決背着書包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他沒想到的人。
白爺爺站在校門口。
七十一歲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拄着一根拐杖——白決記得這根拐杖,爺爺平時不用的,只有在腿疼得厲害的時候才會拿出來。他就站在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身形筆挺,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但始終沒有倒下的老樹。
白決快步走過去,走到爺爺面前,心跳有些快。“爺爺,您怎麽來了?”
白爺爺看着他,目光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那個檢查的力度不像是來看孫子的,倒像是來驗收工程的,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今天路過,順道接你放學。”白爺爺說。
白決沒有拆穿他。白氏集團的辦公樓在城市東邊,學校在城市西邊,再怎麽路過也不會路到這裏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爺爺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特意來的。白爺爺這個人,一輩子都不願意讓別人覺得他在施恩,哪怕是對自己的孫子。
兩個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的晚風吹過來,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白決走在外側,白爺爺走在他左手邊。白爺爺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大概是因為腿疼,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
“爺爺,您腿疼就不要走這麽遠了。”白決說。
“不疼。”白爺爺說。
白決看着他爺爺拄着拐杖的手,那雙手上有老年斑,有皺紋,有青色的、凸起的血管。那只手握着拐杖的把手,指節微微發白,和他握筆的姿勢一樣用力。
“爺爺。”
“嗯。”
“這幾天……公司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白爺爺沉默了幾步路,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記了很久的話:“公司的事好處理,人心的事不好處理。”
白決理解這句話。公司的事,是合同、是資金、是法務、是可以用數字和條款去解決的問題。人心的事,是信任、是名譽、是那些看不見摸不着但能殺死一個人的東西。白爺爺可以在一周之內穩住白氏集團的股價,但他沒有辦法讓那些在網上發帖的人閉嘴,沒有辦法讓那些在校門口竊竊私語的人停下來。
“爺爺,您別太累了。”白決說。
白爺爺偏過頭看着他,目光裏有種白決很少見到的東西。那不是心疼,不是憐惜,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克制的、像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去醞釀的東西。
“小決,你要記住一件事。”白爺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姓白,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人,骨頭是硬的。折不斷。”
白決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熱,但他沒有哭。他把那點熱意壓了回去,咽了下去,用嗓子把那點哽咽吞成了一個無聲的、堅硬的、不會讓任何人聽見的吞咽。
“我知道了,爺爺。”
白爺爺點了點頭,把拐杖換到另一只手上,繼續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白決前面一點的位置,像一個不太熟練的領路人,走快了怕身後的人跟不上,走慢了怕身後的人超過他。
白決看着爺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媽媽。想起了她說的“你要好好的”。現在他終于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你要活下去,活成一個人,一個不會讓任何人失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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