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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白決幫爺爺倒了一杯熱茶,放在茶幾上,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拿出英語筆記本,翻到夾層。夾層已經鼓得合不上了,他用橡皮筋箍了三圈,勉強把那些紙條和便簽條關在裏面。
他拿出手機,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今天爺爺來學校接我了。他拄着拐杖。他腿疼,但他不說。」
封燼這次回得很快:「白爺爺是好的人。」
白決看着這行字,覺得封燼的用詞很有意思。他說“好的人”,不是“好人”,是“好的人”。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是——“好人”是一個标簽,是扁平的、單一的、可以被簡單地定義和分類的;“好的人”是一個描述,是有厚度的、複雜的、不能被輕易概括的。封燼說白爺爺是“好的人”,意味着他看見了白爺爺的全部——他的好,他的不好,他的堅硬,他的柔軟,他的倔強,他的克制——然後選擇了用“好”這個詞來覆蓋這一切。
白決回:「他今天走了很遠的路,腿肯定更疼了。但他不說。我們家的人都不說。」
封燼:「你也是。」
白決看着這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封燼說得對,不過說了也沒有用。說了不會改變任何事情,只會讓聽的人難受。而他已經讓太多人難受了,不想再增加一個。
白決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全部删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個表情包——那只小貓這次是躺着的,四腳朝天,肚皮露在外面,配文是“累了”。
封燼回了一個句號。
白決盯着那個句號,忽然覺得封燼的句號不是句號,是一個擁抱。
白決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胃又開始疼了,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慢慢地膨脹,把胃壁撐得越來越薄。他把暖手寶拿出來充上電,等了幾分鐘,溫度上來之後拔下來,壓在胃上。
暖意滲進去,疼痛沒有消失,但變得鈍了一些,像一把刀被磨圓了刃,割不破皮膚,但壓上去還是疼。
白決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又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吃飯了嗎?」
封燼:「吃了。面。」
白決:「自己煮的?」
封燼:「嗯。」
白決:「以後不要光吃面,要吃點菜。青菜,蛋,都行。」
封燼:「好。」
白決:「還有,你的扣子縫歪了,下次拿來我幫你縫。」
這次對面沉默了更久,久到白決以為封燼不會再回複了。然後屏幕亮了,封燼發了兩個字的回複:「晚安。」
這是封燼第一次跟他說晚安。這兩個字裏有某種很柔軟的東西,柔軟到不像封燼會說的話。
白決回:「晚安。」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把暖手寶換了個位置。胃還是疼,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大概是暖手寶的溫度起了作用,大概是因為封燼說了晚安。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着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路燈光。光很細,很長,像一條金色的線,從窗外延伸進來,一直延伸到他的枕頭邊,像一個無聲的承諾——明天還會有光,不管今天有多暗,明天光還會來。
白決閉上眼睛,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白爺爺拄着拐杖的背影,想到了方念在自習課上說的那句話,想到了宋時雨遞過來的小面包,想到了趙一鳴悄悄放在桌角的草莓牛奶,想到了林知夏每天幫他擦桌子的那只手,想到了封燼最後發來的那句“晚安”。
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然後他睡着了。
這一次,他睡得很好。沒有噩夢,沒有驚醒,沒有在淩晨三點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發呆。他從十一點睡到了早上六點,整整七個小時,是他這半個月以來睡得最長、最深、最安穩的一次。他在睡着之前,在心裏把那些善意的人一個一個地數了一遍——林知夏,趙一鳴,宋時雨,方念,爺爺,封燼。
他在心裏對他們每個人說了一聲謝謝。
然後在那些謝謝編織成的柔軟的網裏,沉入了黑暗。
那之後,白決開始失眠了。
不是那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那種閉上眼睛之後腦子像一臺關不掉的收音機,滋滋地響,雜音從各個頻段湧進來,擰到哪個頻道都有人在說話。說的內容他不想聽,但關不掉。他試過數羊,試過深呼吸,試過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但都沒有用。心跳太快了,快到不像一個應該睡覺的人的心跳,倒像一個正在被追趕的人的心跳。
他在淩晨兩點的時候睜開眼睛,盯着天花板。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慘白的光線。他盯着那道光線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發澀、開始流眼淚。不是哭,是眼睛太乾了,生理性的淚液分泌,和他的情緒沒有任何關系。白決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的手在摸到枕頭上的濕痕時,停了一下。枕頭是濕的,一大片,從臉頰的位置蔓延到耳朵下面,像一片小型的、寂靜的湖泊。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流的眼淚,也許是睡着的時候,也許是半夢半醒之間,也許是他的身體趁他的意識不注意,偷偷地替他把那些他不敢流出來的眼淚流掉了。
白決翻了個身,把濕的那面枕頭壓到下面,把乾的那面翻上來。他把暖手寶從床頭拿過來,貼在胃上,閉上眼睛,繼續努力入睡。
他的胃最近越來越不聽話了,不是疼,是那種空蕩蕩的、像被人從裏面掏空了一樣的感覺。他吃得越來越少,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食物到了喉嚨口就像遇到了什麽無形的屏障,需要用力地、用意志力去吞咽,每一口都是一場小型的戰争。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的。也許是有一天中午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吃飯的時候,忽然覺得米飯沒有了味道。
不是苦,不是酸,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描述的味道,而是什麽都沒有,像在嚼一團沒有生命的、白色的、軟綿綿的東西。
從那以後,每一頓飯都變成了這樣。他還是在吃,因為他知道自己需要活下去,但吃已經不再是一種享受,而是一種任務,一項需要完成的、沒有感情的任務。
早上六點,鬧鐘響了。
白決睜開眼睛,覺得自己的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睜開。
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腦海裏第一個念頭不是“今天要做什麽”,而是“今天又要去那個地方了”。
那個地方有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些寫在桌子上的字和畫在照片上的叉。他不想去,但他必須去,因為如果他不去,那些人就贏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他知道他們想讓他消失,而他不能消失。
白決換好校服,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裏的人臉色灰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圈,校服挂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他用手把頭發抓了抓,讓它看起來不那麽亂,然後用冷水洗了一把臉,冷水拍在臉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皮膚像一層紙,薄薄的,涼涼的,好像一捅就會破。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白爺爺已經坐在客廳了。茶幾上攤着文件,比前幾天少了很多,但白爺爺的表情沒有輕松多少。他看見白決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臉色怎麽這麽差?”白爺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重量。
“沒睡好。”白決走到茶幾旁邊,倒了一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食道在抗拒,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掐他的喉嚨,讓水走得比平時慢。
白爺爺看着他喝水的樣子,沒有說話。但白決知道爺爺在看,爺爺的目光像一臺精密的儀器,能檢測出他身體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胖了,瘦了,高了,矮了,開心了,不開心了,爺爺都知道,只是不說。
“公司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白爺爺忽然說,“該撤的撤了,該換的換了,該走的也走了。”
白決端着水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知道爺爺說的該走的是什麽意思。
白翰墨,他的父親,從白氏集團的股東名單上被徹底抹去了。不是辭職,不是卸任,是清除,像清除一個病毒一樣,把他的名字、他的股份、他的一切從白家的産業裏連根拔起。
“爺爺。”白決放下水杯。
“嗯。”
“您不必跟我說這些。”
白爺爺看着他的孫子,目光很複雜。那裏面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做錯了什麽事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彌補的無力感。
白決從來沒見過爺爺這樣的表情。在他的記憶裏,爺爺永遠是穩的、硬的、不可撼動的。但現在的爺爺,像一塊被風化了太久的石頭,表面還是完整的,但內裏已經出現了裂紋。
“你是白家的人,白家的事你當然要知道。”白爺爺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爸爸……白翰墨,他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我跟他談過了,他同意去國外,永遠不會回來。”
白決的手指攥緊了杯子。白翰墨要走了。那個給了他生命的人,那個在他五歲之後就沒有真正參與過他生活的人,那個他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的人,要走了。不會回來了。從此以後,“父親”這個詞對他來說,将徹底變成一個空洞的符號,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內容可以填充。
“嗯。”白決說。
他放下水杯,拿起書包,走向門口。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他的手在系鞋帶的過程中抖了一下,蝴蝶結系歪了,像封燼縫的那顆扣子一樣歪。他沒有重新系,就那麽歪着走出了門。
白決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上多了一盆綠植。
很小的一盆,白色的陶瓷盆,裏面種着一棵多肉植物,葉片肥厚,翠綠色,葉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盆底壓着一張便簽條,上面寫着:「多肉不用常澆水,放窗臺上曬曬太陽就能活。——方念」
白決把那盆多肉端起來,放在窗臺上。窗臺是最後一排唯一有陽光的位置,每天早上會有半個小時的日照,剛好夠這棵小東西活下去。
他不知道方念為什麽要送他一盆多肉,也許是覺得他的桌子太單調了,也許是想在他的世界裏放一點活着的東西,也許只是因為她家裏多了一盆、沒地方放了、順便帶過來的。
但他還是說了謝謝,在心裏說的,沒有發出聲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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