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某種神聖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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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毛巾擦乾頭發,換了睡衣,回到房間。手機屏幕亮着,封燼回了消息。
「白爺爺比我們強。」
白決看着這行字,想了很久。他把自己和白決放在同一個陣營裏,放在“不夠強”的那一邊。
這意味着他沒有把自己排除在外,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單獨的、孤立的、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個體。他說“我們”,他和白決一起,站在“不夠強”的那一邊,仰望着白爺爺那個“夠強”的人。
白決回:「我們也會變強的。」
封燼:「會嗎?」
白決看着這兩個字,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封燼在懷疑,不是懷疑白決說的話,而是懷疑自己有沒有變強的可能。
他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會是這個樣子了,永遠都在逃避,永遠都走不出那個出租屋,永遠都邁不進那個校門,永遠都只能在深夜給白決發一句“我做不到”。
白決打了很長一段話,又全部删掉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會說話了,不是嘴笨,是心鈍了。
他想說“會的”,但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到像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沒了。
他想說“我陪你”,但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再說就變成了一種複讀,失去了原有的重量。
他想說“你不要放棄自己”,但這句話聽起來太像道德綁架,像是在要求封燼為了他而努力活下去——這個責任太重了,他背不起,也不應該讓封燼替他背。
最後他發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想試試。」
封燼這次回得快了一些:「試什麽?」
白決:「試試能不能變強。你也是。不用很強,夠用就行。」
對面沉默了。白決盯着屏幕,看着“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然後消失,然後又出現,又消失。反複了很多次,最終一個字都沒有發過來。
白決把手機放在枕邊,關了燈,躺在床上。窗簾沒有拉嚴實,路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慘白的光線。
他盯着那道光線,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今天方念替他擋住張鳴遠時手裏那本翻了很多遍都沒有翻過去的書,想起林知夏飯盒裏那塊多出來的排骨,想起趙一鳴遞過來的那根燙舌頭的烤腸,想起宋時雨蹲在花壇邊背歷史書時鼻梁上滑下來的圓框眼鏡,想起白爺爺拄着拐杖站在校門口的姿态——筆挺的,不肯彎的,像一面旗幟。
他想,他不能倒。不是因為他不痛苦,而是因為還有人在看着他。林知夏在看他,趙一鳴在看他,宋時雨在看他,方念在看他,爺爺在看他。
他如果倒了,他們會難過。他不想讓任何人為他難過,因為他欠他們的已經太多了,多到還不完。
這些善意堆在一起,壘成了一道薄薄的、不太結實的牆。牆不夠高,擋不住所有的風,不夠厚,擋不住所有的冷。但它在,在白決和深淵之間,隔着一層薄薄的、随時可能會碎的、但還在的牆。
白決閉上眼睛,在意識模糊的邊緣,聽到了手機震動的聲音。他伸手摸到手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封燼發來了一條消息,很長,長到屏幕一頁裝不下。
「白決,我知道我在逃。我知道我這樣很沒用。但我真的走不進那個校門。每次我想去,走到一半就停下了。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麽,也許不是怕那些人,是怕看到你。看到你因為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瘦了,林知夏跟我說了。她說你吃得很少,每天都吃很少。白決,你在替我吃苦。我做不到的事,你在替我扛。我不值得你這樣。」
白決盯着這行字,封燼說他不值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在哭,或者在忍着不哭,或者在哭完之後看着自己寫下的這行字覺得它太矯情了想删掉但最終還是發了。
封燼就是這樣的人,他覺得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他的錯,他覺得所有他愛的人受到傷害都是因為他不夠好,他覺得他不配擁有任何好的東西——包括白決的喜歡。
白決打了很久的字,打打删删,删删打打。他想告訴封燼,他沒有在替他吃苦,他是為自己吃苦。他想告訴封燼,他值得,全世界他最值得。
他想告訴封燼,你不需要變得強大,你不需要走進那個校門,你不需要做任何你做不到的事——你只需要活着,活在我能找到的地方,就夠了。
但他打了很久之後,只發了兩句話。
「封燼,你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你什麽都不用做。活着就行。」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白決以為封燼不會回複了。他正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屏幕亮了。
封燼發了一個字:「好。」
我什麽都給不了你,給不了你陪伴,給不了你保護,給不了你一個正常的、不會被指指點點的生活,但我給你這個。我活着。
白決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手機貼在胸口。他的心跳透過胸腔、透過肋骨、透過皮膚、透過手機的屏幕,和那行字産生了某種共振。他閉上眼睛,在心裏對封燼說了一句話。
「這就夠了。」
窗外的路燈還亮着,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枕頭旁邊畫出一道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條路一樣的光線。
白決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裏,但他知道,那條路上有封燼,有他自己,有那些在他們最黑暗的時候遞過光的人。路很長,很暗,很難走,但有人在走,就沒有白費。
白決開始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一根紅繩。不是什麽特別的紅繩,就是學校門口文具店賣的那種,一塊錢一根,編成簡單的平結,兩端留着穗子。
他系在左手腕上,系得很緊,緊到紅繩勒進皮膚裏,留下淺淺的印痕。
沒有人問他為什麽系紅繩。也許是覺得他在趕時髦,也許是覺得這是某種幸運符,也許是根本沒有人注意到。白決也不需要別人注意到。
這根紅繩不是給別人看的,是給自己看的。它是他和自己之間的一個約定——每天早上去學校之前,他會看着手腕上的紅繩,在心裏問自己一句話:今天還能撐嗎?
然後他自己回答:能。
就這麽一天一天地撐過來了。
白決的日記本已經寫了大半本了。他每天晚上會在當天的日期後面寫一段話,有時候很長,有時候很短,有時候只是一句“今天還好”。
他不敢寫太多,不敢寫太深,不敢把那些真正在腦子裏翻湧的東西落在紙上,因為他怕有一天有人會看到。不是怕被人發現他的秘密,而是怕被人發現他已經碎成了什麽樣子。有些碎片太小了,小到拼不回去,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六月十號,星期三,白決的胃疼了一整天。
不是那種劇烈的、讓人彎下腰的疼,而是一種持續的、鈍鈍的、像有人用拳頭抵在他胃部慢慢往裏壓的疼。
他早上吃了半碗粥,中午吃了林知夏帶的飯盒裏的三口米飯和一塊排骨,下午喝了半杯水。他吃下去的每一口東西都需要用意志力去吞咽,食物到了喉嚨口就會遇到那只看不見的手,掐着他不讓東西下去。
下午最後一節課,白決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裏。他沒有睡着,只是閉着眼睛,聽着教室裏老師講課的聲音、同學翻書的聲音、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那些聲音從遠處傳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的,失真的,不真實的。
“白決,你還好嗎?”林知夏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很近,但聽起來像隔了很遠。
白決擡起頭,轉過頭看着她。林知夏站在他座位旁邊,手裏拿着一個保溫袋,臉上是那種他越來越熟悉的、帶着擔憂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的表情。
“沒事,就是有點困。”白決揉了揉眼睛。
“我媽今天做了紅燒肉,我給你帶了。”林知夏把保溫袋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白決打開保溫袋,裏面是一個保溫飯盒,粉色的,印着卡通貓,和上次那個一樣。他打開蓋子,熱氣冒出來,紅燒肉的香味鑽進鼻子裏。
他的胃在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翻湧了一下,不是餓,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刺激到的、收縮了一下又彈開的、不确定是想吃還是想吐的反應。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肉炖得很爛,入口即化,醬汁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甜鹹适中,肥而不膩。
他嚼了幾下,咽了下去。然後夾了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他把飯盒裏的米飯吃了一半,紅燒肉吃了大半,青菜全部吃完了。
他把飯盒洗乾淨收拾好,放到林知夏的桌上。林知夏正在低頭看書,看見飯盒回來,擡頭看了他一眼。
“吃完了?”
“嗯。”
“明天想吃什麽?”
白決看着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什麽都行。”
林知夏點了點頭,把飯盒放進書包裏,繼續看書。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白決注意到她翻書的速度變快了,那種快了不是急着看完,而是放松了、放心了、可以正常速度閱讀了。她在擔心他吃不下去,現在知道他吃了,懸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白決回到座位上,把英語筆記本翻到夾層。夾層已經鼓得不像話了,他用橡皮筋箍了四圈才勉強合上。他打開夾層,把裏面的紙條和便簽條整理了一下——林知夏的,趙一鳴的,宋時雨的,方念的,還有封燼的。
封燼的紙條最多,有些是夾在筆記本裏的,有些是白決從消息裏抄下來的,字跡工整,一字不差。
他把封燼寫的那張「白決,我做不到」拿了出來,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這張紙條是最新的,日期是五月二十七號,封燼發的消息,白決抄下來的。
他抄的時候手在發抖,但字沒有抖,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
放學後,白決在校門口遇到了宋時雨。她蹲在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裏拿着一根冰棍在吃,書包放在地上,校服裙擺垂在地上沾了灰,她也不在意。
“白決!”她看見他,朝他揮了揮冰棍,“吃冰棍嗎?我請客。”
白決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宋時雨從書包裏掏出一根冰棍遞給他,是那種最便宜的老冰棍,白色包裝,上面印着一座山。
“謝謝。”白決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冰棍很硬,涼意從牙齒滲進牙龈,從牙龈滲進骨頭,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你最近瘦了好多。”宋時雨一邊吃冰棍一邊說,語氣很随意,像在說今天天氣真熱。
“大家都這麽說。”
“那是因為你真的瘦了很多。”宋時雨轉過頭看着他,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洗過的葡萄,“你吃不下飯?”
白決嚼着冰棍,沒有回答。
“我有一段時間也吃不下飯。”宋時雨說,聲音低了一些,不像平時那樣清脆,而是帶了一點沙啞,“初三的時候,壓力太大了,每次考試前都會胃疼。我媽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緊張導致的,開了藥,吃了就好了。但我好了之後,每次看到那個藥瓶子還是會胃疼,條件反射。”
白決偏頭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目光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某種更平等的、更像是在說“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我理解你,但我不說‘我理解你’因為這句話太輕了”的東西。
“你怎麽好的?”白決問。
宋時雨想了一下:“不知道。後來考完了,壓力沒了,就好了。但我覺得不是壓力沒了就好了,是我學會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學會了跟別人說‘我胃疼’。”宋時雨把冰棍棍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以前我不說,覺得說了也沒用,還會讓別人擔心。後來我試了一次,跟我媽說了,我媽就帶我去看醫生了。看完醫生就好了。”
白決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在說胃疼,還是在說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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