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要回來見你。
關燈
小
中
大
封燼跟着白決回了白家。
一路上他沒有說話,手被白決握着,像一根被風吹斷了又被人撿起來的樹枝,軟塌塌的,沒有力氣。白決走在前面一點,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能讓封燼跟得上。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時,白決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遞給封燼。
“喝點。”
封燼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不涼,但順着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食道在被什麽粗粝的東西刮蹭,疼得他皺了皺眉。
白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沒有說話。他拿過封燼手裏的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擰好蓋子,拎在手裏,繼續走。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封燼忽然停下了腳步。
白決也停下來,轉身看着他。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封燼的臉分成明暗兩半。暗的那一半看不清表情,光的那一半裏,他的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向下抿着,像在用力咬住什麽東西不讓自己再哭出來。
“白決。”封燼的聲音很啞。
“嗯。”
“你被人欺負了多久?”
白決沉默了兩秒。他在想怎麽回答。說“一個學期”會讓封燼更難受,說“沒多久”是在撒謊。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既不算是答案也不算敷衍的話:“過去了。”
封燼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到像兩口沒有底的井。那目光裏有愧疚,有自責,有憤怒,有一種白決從來沒在封燼眼睛裏看到過的東西——某種正在發芽的、暗色的、像藤蔓一樣往深處爬的東西。
“白決,那些事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封燼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你被他們堵在廁所裏的時候,我在出租屋裏睡覺。你在食堂門口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我在煮泡面。你被人在桌上寫字的時候,我在做物理題。你一個人扛了所有東西的時候,我在逃。”
“封燼。”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封燼的聲音終于抖了一下,像一個被拉得太緊的弦,終于崩出了裂口,“你為什麽不讓我知道?你覺得我不配幫你?還是你覺得幫我只會給我添麻煩?”
“都不是。”白決上前了一步,站在封燼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我不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你不配,是因為說了也沒用。那些人不會因為我告訴了誰就停下來,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封燼攥緊了拳頭。
“你現在知道了。”白決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你能讓那些話消失嗎?能讓那些事沒發生過嗎?能讓我回到這個學期剛開始的那個時候嗎?”
封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白決說的都是對的。他知道了,但他改變不了任何已經發生的事。他錯過了白決最需要他的那段時間,錯過了在他被人圍堵的時候擋在他面前的機會,錯過了在他一個人吃冷飯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的可能性。他已經錯過了太多,多到就算他把剩下的所有時間都用上,也補不回來。
“封燼,”白決伸出手,把他攥緊的拳頭拉開,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你回來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封燼低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白決的手指比他細,比他暖,比他有力量。那力量不是肌肉上的,是另一種更深的、從骨頭裏長出來的、不會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而折斷的力量。他的小太陽被淋了那麽久的雨,但還在發光。
白決拉着他走進了單元門。
白爺爺坐在客廳裏,茶幾上的文件比前幾天又少了一些,但他臉上的疲憊沒有少。他看見封燼跟在白決身後進來,目光在封燼通紅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什麽都沒有問。
“小封來了。吃了嗎?”
封燼搖了搖頭。
“小決,去廚房看看阿姨還有沒有飯。”白爺爺的語氣很平常,平常到像封燼只是來吃個便飯的普通同學。
白決松開封燼的手,走進廚房。封燼站在客廳裏,面對着白爺爺,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過來坐。”白爺爺拍了拍沙發。
封燼走過去,坐下來。白爺爺看着他,沒有急着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封燼差點又哭出來的話:“這個學期,你辛苦了。”
封燼咬着牙,把眼眶裏那點熱意逼回去。他以為白爺爺會怪他,怪他什麽都沒有做,怪他沒有保護好白決,怪他在所有人都在攻擊白家的時候選擇了消失。但白爺爺沒有。白爺爺說“你辛苦了”,像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堪之後,還是選擇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
“白爺爺,我——”封燼的聲音卡住了。
“不用解釋。”白爺爺擺了擺手,“有些事說不清楚,也不用說清楚。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有數。以後怎麽做,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封燼低着頭,攥着膝蓋上的褲子布料。白爺爺的這句話比任何責備都重。重到封燼覺得自己被放在了一面鏡子前面,鏡子裏的人是他自己,每一道裂縫、每一處污漬都清清楚楚。
白決從廚房端出兩碗飯,一碗放在封燼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封燼低頭看着那碗飯,米飯上蓋着一層紅燒肉的醬汁,旁邊卧着一個荷包蛋,蛋黃是半熟的,顫顫巍巍的,像随時會破。
“吃吧。”白決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封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放進嘴裏。米飯還是熱的,醬汁的鹹甜在舌尖上化開,混着荷包蛋的蛋香。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嚨那個位置像被什麽東西堵着,每一口都得用更多的力氣才能下去。
他想起白決這幾個月是怎麽吃飯的。一個人坐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米飯涼了,菜也涼了,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是硬的、冷的、沒有人陪的。那些飯他是怎麽咽下去的?
封燼放下筷子,把臉埋進手掌裏。
白決沒有看他。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封燼的碗裏,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的米飯旁邊,然後自己端起了碗,開始吃。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在吃,沒有停。他知道只有自己吃了,封燼才會吃。
封燼從掌心裏擡起頭,看着白決咀嚼的側臉。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消瘦的、比一個學期前分明了許多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瘦了,真的瘦了,下巴尖了,臉頰凹了,顴骨的形狀比以前顯眼。但他在吃飯,在嚼,在咽。他還在活着。
封燼端起碗,把碗裏的東西吃完了。一粒米都沒有剩,連醬汁都用米飯蹭乾淨了。
吃完飯,白決送封燼下樓。六月的晚風不冷不熱,帶着一點剛入夏的潮氣,吹在皮膚上黏黏的。兩個人并排走在小區裏,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白決。”
“嗯。”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不會經常來找你。”
白決偏頭看了他一眼。封燼的表情很平靜,但白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着什麽,大概是手機。他攥得很用力,手機的棱角大概已經硌進了他的掌心裏,但他沒有松開。
“你要去做什麽?”白決問。
“一些事。”封燼沒有看他,“我想把一些事情理清楚。你不用來找我,我會來找你的。”
白決停下來。
封燼也停下來。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面,面對面。白決看着封燼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自責,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點燃了的、正在燒起來的、帶着危險溫度的光。
“封燼,你不要做傻事。”白決說。
“不會。”封燼說,“我不會做會被抓住的事。”
白決沉默了。他知道封燼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會做那些事,但我不會讓你知道。他知道封燼要去報複那些欺負過他的人,知道他要用他的方式去處理那些他處理不了的情緒,知道他不會讓自己被抓住,因為他太聰明了,聰明到能在做任何事之前計算好所有的退路。
白決伸出雙手,把封燼的兩只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握在自己手心裏。他的手心很暖,暖到封燼覺得自己被冰了很久的指節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封燼,”白決說,“你如果一定要做那些事,我也攔不住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活着回來。”
封燼看着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把他眼底那片暗色照得無處遁形。那片暗色底下還有別的東西,是軟的,暖的,被他藏得很深的、只留給白決一個人的那一部分。
“好。”封燼說。
白決松開了他的手。封燼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重新站直的樹。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白決還站在原地,朝他揮了一下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
封燼轉回頭,走了。
白決站在路燈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了摸那根紅繩。紅繩還在,系在左手上,勒着皮膚,提醒他明天還要撐。
他轉身走進了單元門。
他不知道的是,封燼在走出小區之後,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對着話筒說了一句話:“方唐,我需要你幫我查幾個人。”然後他報了三個名字——張鳴遠,劉程,王哲。
電話那頭的方唐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你要乾什麽?”
封燼站在街邊的路燈下,五月的蛾子繞着燈罩飛,撞上去,退回來,又撞上去。他看着那些蛾子,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我什麽都不乾,我就是想知道他們是什麽人。”
方唐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封燼說的知道不是知道名字和班級,是知道他們所有的東西——住在哪裏,父母做什麽,有什麽把柄,怕什麽。方唐說了一句“等我消息”,然後挂了電話。
封燼把手機揣進口袋,仰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把整個天幕壓得很低。他想起白決說的那句“活着回來”,在心裏回了一句——
“我會的,我還要回來見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