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路我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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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燼失聯了六天。
白決每天發消息,消息都像石沉大海。
沒有一條被回複。
但白決沒有停。他像往一口枯井裏倒水,明知道底下是乾的,明知道水不會積起來,還在一瓢一瓢地倒。因為他答應過封燼——我在這裏。即使你聽不到,即使你不回,即使你不知道,我還是在這裏。
7月14日,是封燼母親的忌日。
這件事是白決從白爺爺那裏聽說的。很多年前,白家和封家還是世交的時候,白爺爺參加過封燼母親的葬禮。他說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封燼才五歲,站在靈堂裏,穿着孝服,小小的一個人,臉上沒有表情。
“那孩子從那時候起就不哭。”白爺爺說,“他媽下葬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看着,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後來聽人說,他回去之後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醒來之後跟沒事人一樣。”
白決那天晚上沒有睡好。他躺在床上,腦海裏浮現出五歲的封燼站在雨裏的樣子。小小的,不哭的,像一棵還沒長開就被風吹歪了的樹,歪了,但沒有倒,就那麽歪着長大了。
白決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是黑的。烏雲壓得很低,把整個城市扣在一口灰色的鍋底下,雨從淩晨就開始下,越下越大,到上午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傾盆。雨水打在窗戶上,啪啪地響,像有人在用拳頭砸玻璃。
他換了衣服,拿了一把傘,出了門。白爺爺在客廳叫住他:“這麽大的雨,你去哪兒?”
“去墓園。”
白爺爺沒有攔他。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玄關,從鞋櫃上面的抽屜裏拿出一把更大的傘遞給他,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白決接過傘,出了門。
雨真的很大。白決撐着那把大傘走到公交站的時候,褲子下半截已經濕透了,鞋裏灌了水,走起來咯吱咯吱地響。公交車開得很慢,路上的積水淹過了輪胎,車開過去的時候濺起一排水幕,像一面會移動的牆。
墓園在城北的一座山上。白決下了公交車,又走了二十多分鐘的上坡路。雨打在他的傘面上,聲音密集得像是幾千顆豆子同時砸下來。他的鞋子已經完全濕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水從鞋幫往裏灌。
他走進墓園大門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那個身影。
封燼蹲在一座墓碑前面,蜷縮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貓。他沒有撐傘,整個人暴露在暴雨裏,頭發貼在額頭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骨架輪廓。他低着頭,像是在看着墓碑上的字,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看。
白決走過去,走到他旁邊,把傘舉到他頭頂。
雨被擋住了。
封燼沒有擡頭。
白決蹲下來,蹲在他旁邊,把傘完全傾向封燼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打在肩上,順着袖口往下淌。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個年輕的女人,笑得溫柔,眉眼和封燼很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狀,狹長的,微彎的,不說話的時候也像是在說什麽。
“你淋了多久了?”白決問。
封燼沒有回答。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皮膚白得不像話,整個人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冷的抖,是身體已經冷到極限之後、肌肉不受控制地在痙攣。白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燙的,燙得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
“封燼,你在發燒。”
封燼終于有了反應。他慢慢地、像每一幀都在卡頓一樣地轉過頭,看着白決。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哭過,是因為高燒讓眼底布滿了血絲。他看着白決,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白決把傘塞到他手裏,自己站起來,彎下腰,把封燼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封燼很輕,比白決想象中的輕,輕得不像一個比他高半個頭的人該有的重量。他瘦了太多,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大概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走,去醫院。”白決說。
封燼沒有力氣反抗。他靠在白決身上,半個人都挂在白決的肩頭,腳步虛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白決撐着兩個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墓園外面走。雨還在下,打在那把被塞到封燼手裏的傘面上,傘歪着,擋住了一點雨,但擋不住全部。
白決的外套已經完全濕透了,但他沒有去管那些。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從墓園的臺階走下去,走過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小路,走出墓園的大門,走到路邊等出租車。
出租車來得很快,大概司機也看到了這兩個渾身濕透的少年。白決把封燼塞進後座,自己坐進去,報了一個最近的醫院名字。封燼靠在車窗上,眼睛半睜半閉,嘴唇還在哆嗦,白決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涼的,像一塊冰。
“師傅,麻煩開快一點。”白決說。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們一眼,踩下了油門。
到了醫院,白決把封燼扶進急診。護士測了體溫,三十九度八,立即安排了輸液。封燼躺在急診的觀察床上,一只手挂着吊針,臉色還是慘白的,但比在墓園裏的時候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發紫了。
白決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衣服還在滴水。護士拿了一條乾毛巾給他,他接過來擦了擦頭發和臉,然後把毛巾搭在腿上,看着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觀察室裏很安靜,只有隔壁床病人偶爾的咳嗽聲和輸液泵的滴滴聲。白決坐在那裏,把封燼沒有挂針的那只手握在手心裏。那只手慢慢地在變暖,從冰變成溫,從溫變成暖,像一個正在解凍的東西。
封燼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睜開了眼睛,眼神很渙散,瞳孔花了很久才聚焦在白決臉上。他看着白決,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來了。”
“我一直都在。”白決說,“你睡着了不知道。”
封燼閉上了眼睛,過了很久,久到白決以為他又睡着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媽走的時候,我五歲。那天也在下雨。”
白決握着他的手,沒有說話。
“我那時候不知道什麽叫死,”封燼繼續說,“我以為她只是睡得很久,醒不過來了。後來我知道她醒不過來了,但我不哭。他們都說這個孩子冷血,他媽死了都不哭。但我不是不哭,我是哭不出來。”
封燼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燈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但沒有移開視線。
“後來我學會哭了,”他說,“在你面前學會了。”
白決看着他,把他的手指往自己的掌心裏攏了攏,攏成一個被包裹着的、安全的、不會被任何東西傷害的形狀。
“封燼。”
“嗯。”
“你物理棄考了,其他科目呢?”
“都沒考。”
白決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封燼會棄考,從他失聯的那一天起他就猜到了。但他還是問了一遍,因為他想聽到封燼親口說。
“那你打算怎麽辦?”白決問,“砸錢去普通高中?”
封燼沒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某個很遠的東西,遠到白決夠不着。
“我填了市一中的志願。”封燼說。
白決握着封燼手指的手頓了一下。
“你棄考了,怎麽去市一中?”
“我有物理競賽的保送資格,”封燼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複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周老師幫我申請的。只要我過了面試,就不用看中考成績。”
白決看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封燼蒼白的臉,看着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看着那只握在他掌心裏的、終于變暖了的手。
“你去面試了嗎?”白決問。
“還沒有。”
“什麽時候?”
“明天。”
白決低下頭,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是該說“你好好準備”,還是該說“你別去了”,還是該說“你不用勉強自己”。他知道封燼不是勉強自己,他是用這最後一個機會把自己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他還有一個救生繩,他抓住了。
“封燼,你會過的。”白決說,“你是全市物理最好的人。”
封燼偏過頭看着他。輸液室的燈光從上面照下來,在白決的睫毛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他笑着,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那個笑容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和他被全世界攻擊之前一模一樣。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像他只是來醫院探望一個感冒的朋友,像他們的世界從來沒有被炸碎過。
封燼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吻他。
那個念頭來得太兇猛了,兇猛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着白決彎起來的嘴角,看着那個笑容的弧度,看着那雙因為說話而微微張開的嘴唇。
他想親上去,想在那個笑容還在的時候用自己的嘴唇堵住它,想告訴白決——你笑起來這麽好看,你為什麽還在笑?你應該哭,你應該生氣,你應該恨我,你應該恨所有人,你為什麽還在笑?
但封燼沒有動。他躺在病床上,手被白決握着,挂着吊針,渾身濕透,高燒剛退,虛弱得像一張紙。他什麽都做不了。
“白決。”他的聲音在發抖。
“嗯?”
“我喜歡你。”封燼說。
三個字。從五歲攢到十六歲,攢了整整十一年。像一個漏水的容器,一直在往裏灌,一直在漏,一直灌不滿,一直在等一個足夠大的裂縫讓所有水都洩出來。現在裂縫出現了,水沖出來了,封燼攔不住了。
白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喜歡你,”封燼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穩了一些,“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麽記得你笑的樣子嗎?因為我喜歡看你笑。從初一那年運動會開始,從更早以前開始,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白決的手指在封燼的掌心裏僵住了。他張着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覺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開。
“可我現在爛透了。”封燼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快要被輸液泵的滴滴聲蓋過去,“我什麽都沒能為你做。你被欺負的時候我不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跑了,你一個人在扛所有東西的時候我在逃。我配不上你。”
白決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走吧。”封燼把手從白決的掌心裏抽了出來,“你走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好。”
白決看着他抽回去的手,那只手又重新變涼了。他看着封燼偏過去的臉,看着他的側臉在輸液室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輪廓,看着他因為用力咬住嘴唇而繃緊的下颌線。
他站起來,走了。
封燼聽到椅子被推開的聲響,聽到腳步離開的聲音,聽到輸液室的門被推開又被關上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把那只空了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掌心裏殘存的溫度。他心裏想,走了也好。走了就不用被我拖累了,走了就可以過正常的人生了,走了就可以忘記我這個人了。
然後門又被推開了。
封燼睜開眼睛,看見白決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兩杯熱飲。他的衣服還是濕的,頭發還是亂的,但他的表情和剛才出去之前不一樣了。那種不一樣很微妙,不是從一個表情變成另一個,而是在同一種表情裏增加了某種濃度。
白決走到床前,把一杯熱飲放在床頭櫃上,另一杯端在自己手裏,暖着手心。他看着封燼,看得很認真,像要把他的每一個細節都重新确認一遍。
“封燼,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封燼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真的。”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說?”
“因為我怕你走。”
白決把熱飲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他伸手把封燼的右手重新握住,握在掌心裏,十指交扣。
“我去上學,”白決說,“你也去上學。你去市一中面試,通過了就去讀書。”
封燼看着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掙紮。
“因為我也喜歡你。”白決說。
封燼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從很久以前開始的。”白決繼續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證明的事實,“初一那年運動會,你跳高破了紀錄,我在場邊拿着水看你。你從墊子上坐起來第一眼找的人是我。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
封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封燼,你剛才說你配不上我。我問你一個問題,”白決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來學校是因為不想面對那些事,還是因為不想讓我看到你狼狽的樣子?”
封燼沒有回答。
“我告訴你答案。”白決說,“你怕我看到你狼狽的樣子,因為你怕我看到之後會覺得你不夠好,會覺得你不值得。但封燼,我在學校裏的樣子比你還狼狽。我被堵在廁所裏,被人在桌上寫字,每天一個人坐在食堂門口吃飯。那些樣子你都看到了,你離開我了嗎?”
封燼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沒有。”白決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你知道了以後也沒有走。你來學校找我了,你在校門口蹲着哭了,你現在躺在醫院裏,手上挂着吊針,但你的手還在握着我。你沒有走。”
封燼把臉轉過去,面向牆壁,肩膀在抖。
白決坐在床邊,握着他的手,不說話了。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窗外還在下雨,雨聲打在玻璃上,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了進去。封燼在抖了很久之後,慢慢安靜下來了。他把臉轉回來,看着白決,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尖也紅,嘴唇還在抖。
“明天面試,”封燼說,“你會來嗎?”
“我陪你去。”白決說,“我在門口等你。”
封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白決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他額頭上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溫溫的,正常的。他把白決的手按在額頭上,閉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那個溫度。
“白決。”
“嗯。”
“我會去的。明天的面試,我會去。市一中,我會去。以後的路,我會走。”
白決把手從他額頭上拿下來,重新握好。
“我知道。”他說。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雲層裂開了一條縫,有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窗外的水窪上,亮晶晶的,像一地碎掉的金子。
封燼躺在病床上,握着白決的手,慢慢睡着了。這一次,他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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