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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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九月開學還有兩個月。
白決在七月的前半個月裏,徹底放空了自己。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之後吃阿姨準備的早飯,坐在客廳裏看一會兒電視,或者陪着白爺爺下兩盤棋,然後回到房間裏翻一翻書。不是學習,就是随便翻翻,有時候翻到哪一頁就停下來看一會兒,看完了又合上。他的胃還是在疼,但沒有之前那麽頻繁了,大概是壓力走了之後,身體也跟着松了一口長氣。
白爺爺的公司已經徹底穩住了。白決從幾次聽到的電話中拼湊出了一些信息——白氏集團的核心業務沒有被動搖,幾個競争對手趁機搶走了一些項目,但爺爺用一個更大的合作把局面扳了回來。
白翰墨的名字在白氏集團的體系裏被徹底清除了,像拔掉一棵樹的根,連帶周圍的土都換了一遍。白爺爺沒有跟白決讨論過這些事,白決也沒有問,但他在那些電話裏聽到了爺爺聲音裏的變化——從沙啞到有力,從遲緩到利落。爺爺在恢複,像一棵被砍了樹枝的老樹,傷口還在,但已經開始長新皮了。
封燼沒有來找他。
白決每天發一條消息,封燼每天回一條,有時是一個字,有時是兩個字,偶爾多幾個。內容平淡到像兩個在異地的老人在互通有無——吃了,睡了,今天下雨,今天天晴。白決從來不問“你在做什麽”,封燼也從來不主動說。但白決隐隐知道,封燼在忙。他在忙着做某件不會讓白決知道的事,在忙着變成另一個樣子,在忙着把那些被壓碎的部分重新鑄成一個更硬的東西。
七月中旬的一個午後,白決收到了趙一鳴的消息:「你有空嗎?出來聊聊?」
白決換了衣服出了門,在小區門口見到了趙一鳴。趙一鳴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裏拿着兩杯奶茶,看見白決出來,遞了一杯給他,動作還是那樣有些急促,像怕被什麽東西燙到一樣。
“坐一會兒?”趙一鳴指了指小區門口的臺階。
兩個人坐在臺階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六月底的午後很安靜,蟬鳴從樹上傳下來,一陣一陣的,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白決,那個……網上那些事,你還好吧?”趙一鳴問。
“過去了。”
趙一鳴點了點頭,喝了一大口奶茶,鼓着腮幫子嚼了一會兒珍珠,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句:“張鳴遠轉學了。”
白決偏頭看他。
“暑假剛開始就轉了,”趙一鳴說,“不知道去了哪個學校,聽說他家裏也挺生氣的,他爸在公司裏被降職了,他媽到處托關系給他找新學校。反正,以後應該不會在咱們學校見到他了。”
白決沒有說話,喝了一口奶茶。冰的,甜得有些發膩,他把杯子握在掌心裏,讓涼意滲進皮膚。
“還有劉程和王哲,”趙一鳴繼續說,“劉程的爸媽好像在做生意,被查了稅務。王哲不知道怎麽了,反正這兩個月都沒出來過,朋友圈也不發了。”
白決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封燼,想起他在墓園裏的那個眼神,想起他說的那句“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他一直沒有去想這件事,因為他不想把封燼和“報複”這兩個字放在一起。但現在,張鳴遠轉學了,劉程的家人被查了稅務,王哲消失了。這一切發生在這個夏天,發生在封燼失聯的那段時間裏。
“趙一鳴,”白決的聲音很輕,“你知道這些是誰做的嗎?”
趙一鳴搖了搖頭,但他舔了一下嘴唇,那個動作讓白決覺得他知道些什麽,只是不想說。
“不說這個了。”趙一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反正……那些人不會再來欺負你了。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你別管是誰做的,你只需要知道,以後不會了。”
白決坐在臺階上,仰頭看着他。趙一鳴被太陽曬得眯着眼睛,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他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想說更多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趙一鳴,謝謝你。”白決說。
趙一鳴撓了撓頭,笑了,那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釋然:“謝我什麽,我什麽都沒做。”
“你做了很多。”白決說,“你給了我一盒創可貼。你告訴過我,不是我的錯。”
趙一鳴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白決坐在臺階上,把剩下半杯奶茶喝完,把杯子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回走。
他在單元門口遇到了白爺爺。
白爺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戴着老花鏡,手裏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院子裏那叢栀子花。栀子花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薄得像紙,香味濃郁到有些發膩。白爺爺剪得很慢,每一剪刀都剪在靠近枝杈的位置,像在跟那叢花商量着來。
“爺爺,我來吧。”白決走過去。
“不用,”白爺爺沒擡頭,“你站遠點,別擋光。”
白決退開兩步,站在旁邊,看着爺爺修剪那叢栀子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從來沒有問過的事:“爺爺,栀子花是媽媽喜歡的嗎?”
白爺爺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剪下去,聲音很平:“你媽喜歡栀子花。院子裏這一棵是你兩歲的時候,她親手栽的。”
白決看着那叢花,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他看着那些白色的、薄得像紙一樣的花瓣在風裏微微顫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自己的母親。他只記得她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記得她身上那個香味,記得她說的那句“你要好好的”。
但那些都是碎片,零碎的、不連貫的、像一個被打碎了的鏡子,每一塊都映出不同的光,但拼不回去一個完整的人。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白決問。
白爺爺放下剪刀,轉過身看着他的孫子。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老人臉上的皺紋裏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你媽啊,”白爺爺說,“她跟你一樣。心太軟,什麽事都自己扛,對誰都笑,難過的時候也不說。”
白決的鼻子一酸。
“她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白爺爺的聲音低了一些,“她跟我說,讓我看好你,別讓你受委屈。我說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讓我孫子受委屈。”
白決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他沒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熱的,熱到他想用手掌去捂一下。但他沒有捂,就讓它那麽熱着,像一團正在胸腔裏慢慢燃燒的火。
白爺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在拍一個終于長大了的孩子。
“去看看封家那小子吧,”白爺爺說,“他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待了那麽久,也該出來了。”
白決擡起頭,看着爺爺。
“去吧。”白爺爺把剪刀收起來,轉身往屋裏走,“晚上回來吃飯。”
白決站在原地,看着爺爺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裏,然後轉身走出了院子,走向公交站。
他到了封燼樓下的時候,看到那扇窗開着。六樓的那個窗戶,窗簾拉到了兩邊,有風從窗戶裏吹出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不太有精神的旗幟。白決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按了門禁。
門開了。沒有問是誰,門就開了。
白決爬上六樓,站在602門口,門已經打開了一條縫。他推門進去,看見封燼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課本和筆記本,桌上還有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封燼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白決注意到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封燼問。
“來看看你死了沒有。”白決說,語氣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封燼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像是一朵花在還沒完全打開的時候被人按住了。他把椅子轉過來,面對着白決,雙腿分開,手肘撐在膝蓋上,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白決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床沿上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不到兩米的距離,能清晰地看到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封燼的頭發長了一些,沒有剪,微微遮住了一點眉毛。他的臉還是瘦的,但顴骨下面那層凹陷比上次見他的時候淺了一些,像是重新長了一點肉。
“封燼,你最近在忙什麽?”白決問。
“學習。”封燼說,“預習高一的課程。”
“還有呢?”
封燼沉默了兩秒:“還有別的事,但我不太想告訴你。”
白決沒有追問。他看着封燼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暗色還在,但比以前淺了。像一個被淤泥覆蓋了很久的湖底,正在一點一點地透出底下原來顏色的光。
“你答應我的事,”白決說,“你還記得嗎?”
“記得。活着回來。”
“還有呢?”
封燼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還有那句——“等你覺得自己配得上了,你再親我。”他記得每一個字,記得白決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和語氣,記得那只懸在他臉頰旁邊的手的溫度。
“記得。”封燼說。
白決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看着他。這個角度,白決能看到封燼頭頂的發旋,看到他耳垂上那個小小的痣,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白決伸出手,把封燼額前那幾根過長的頭發撥開,露出他的眉骨。
“封燼,你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白決問。
“有。”
“有沒有好好睡覺?”
“有。”
“有沒有覺得好一點?”
封燼擡起頭看着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白決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裏的倒影。那個倒影是小小的、模糊的、被一層水光包裹着的。
“好了一點。”封燼說。
白決把手從他額前移下來,放在他肩膀上。掌心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能感覺到封燼肩膀的溫度和骨骼的形狀。
“那就行。”白決說,“我不急。你慢慢來。”
封燼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握得很輕,像在握一件怕碎的東西。
“白決。”
“嗯。”
“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
“什麽事?”
“以前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是因為我太髒了,我身上有那些人的影子,我姓封,我流着那個人的血。”封燼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書上的內容,“但我現在覺得,我配不上你,不是因為我家的事,是因為我做了一些事……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可能會覺得我可怕。”
白決沒有把手抽回來。他看着封燼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坦白,有猶疑,有一種像在懸崖邊上被人抓住一只手、既想被拉上去又怕把對方拖下去的矛盾。
“封燼,你做了什麽事?”白決問。
封燼沒有回答。但他把白決的手握緊了一些,指節微微發白,像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以後會知道的,”封燼說,“但現在別問。等我準備好告訴你的時候,我會說。”
白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封燼說的“以後”不是敷衍,是承諾。他是那種說了“以後”就一定會等到“以後”的人。
“好。我等你說。”
封燼松開了他的手,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裏有那種長期繃着的東西終于松開了一點的痕跡,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被調松了一個刻度,聲音從尖銳變得柔和了一些。
白決沒有再多留。他知道封燼今天能說的已經都說完了,再多待下去,封燼會把自己重新縮回去。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封燼從後面叫了他一聲。
“白決。”
白決轉過身。
“九月報到那天,”封燼坐在書桌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去接你。”
白決笑了一下。
“好。”
他推開門,走了。六樓的樓梯間裏,聲控燈一階一階地亮起來,像一條正在被點亮的河流。白決走在那些光裏,覺得自己的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
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封燼發來的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
「白決,對不起。我剛才說的那些事,以後告訴你。但你記住,我做那些事,是因為不想讓別人再碰你一下。」
白決站在二樓拐角的聲控燈下面,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燈光照在他的手機上,也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沒有笑,也沒有難過,他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扇正在慢慢打開的門。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麽,但封燼說了,以後會告訴他。
他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鎖屏,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下樓。
走到一樓的時候,陽光從單元門口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他腳前的地上,亮堂堂的一片。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走進了六月底的、被蟬鳴填滿的、熱烘烘的午後空氣裏。
夏天還很漫長,但他已經不覺得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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