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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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市一中門口擠滿了人。
嶄新的校服,嶄新的書包,嶄新的面孔。家長站在校門口舉着手機拍照,新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互相認識,有人緊張地翻着分班表,有人已經熟絡地勾肩搭背說笑。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攢動的人頭上鋪了一層碎金。
白決站在校門口的石獅子旁邊,手裏拎着一個帆布袋,裏面裝着錄取通知書和幾支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腕上那根已經褪色的紅繩。他等了大約十分鐘,然後看見封燼從公交車的方向走過來。
封燼穿着和所有人一樣的深藍色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旁人好看一些。肩背挺括,褲線筆直,拉鏈拉到最上面,露出一點白色內搭的邊緣。他的頭發剪短了,露出乾淨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比暑假前精神了很多。他走到白決面前,停了一下,看着他,說了一句和每一個早晨都一樣的話。
"來了。"
"嗯。"白決笑了一下,轉身往校門裏走。封燼跟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穿過人群,走進校園。
市一中比白決初中的學校大很多,教學樓是新的,操場是新的,連路邊的指示牌都是新的。他們找到分班表,白決在一班,封燼在三班。一班的教室在一樓,三班在二樓,中間隔着一層樓梯,不算遠。
報到日沒什麽特別的流程,領書、認教室、聽班主任說一些開學注意事項。白決坐在一班的教室裏,聽一個三十多歲的男老師講校規校紀。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在葉子的縫隙裏跳動。
他聽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頭暈,用手撐着額頭休息了幾秒。最近他總是這樣,站起來的時候眼前會發黑,走快兩步就會喘,早上起來的時候胃裏翻湧着一種說不清的惡心感。
他以為是暑假沒有調整好作息,沒有太在意。
班主任說完話,讓大家自由活動。白決走出教室,在走廊裏遇到了封燼。封燼靠在一樓的牆壁上,手裏拿着一本新發的物理課本在翻,看見白決出來,把書合上了。
"怎麽樣?"白決問。
"還行。班主任姓陳,教物理。"
"那挺适合你。"
封燼沒有接話。他看着白決的臉,目光在他蒼白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你臉色不太好。"
"早上沒吃飯,"白決說,"一會兒去吃點東西就好了。"
封燼沒有追問,但他看着白決的眼神裏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白決很熟悉——是擔憂。封燼又開始擔憂了,像之前每一次發現他胃疼的時候一樣,會在心裏記下這個細節,然後默默地采取行動。白決沒有阻止他,因為他知道阻止也沒有用。
市一中的校園生活開始得平淡而正常。白決在一班,封燼在三班。兩棟教學樓挨着,課間的時候封燼會下樓來找白決,或者白決上樓去找封燼。他們一起吃飯,有時候在食堂,有時候在操場邊的看臺上。白決吃得越來越少了,他自己沒有太明顯地感覺到,但他發現每次吃飯的時候,封燼都會把自己盤子裏的肉夾一些給他,然後看着他把那些肉吃完。
白決去了一次醫務室。開學第二周的周三,他在體育課上跑了兩圈之後覺得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蹲下來緩了五分鐘才站起來。體育老師看了他一眼,讓他去校醫室看看。校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着老花鏡,聽了他的心肺,又測了血壓,然後皺着眉說了一句:"你以前得過什麽病嗎?"
"沒有。"白決說。
"你的心率偏快,血壓偏低。"校醫在體檢表上寫了一行字,"建議你去醫院做一個全面檢查。"
白決接過體檢表,說了一聲謝謝,走出了醫務室。他把那張表折好,放進了書包夾層裏,沒有給任何人看。
九月中旬的時候,白決開始在學校裏聽到一些聲音。
不是沖着他來的,是在他旁邊說話的。有一次他在走廊裏經過,聽到兩個女生在小聲議論:"你聽說了嗎?一班那個白決,好像身體不太好。"另一個說:"是啊,他體育課都請假好幾次了,而且他臉真的特別白,白得不正常。"
白決的腳步沒有停。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兩個女生的聲音小了下去,但他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背上。他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那些消息是怎麽傳開的。也許是醫務室的體檢表被人看到了,也許是體育老師跟別人提了一句,也許是有人注意到他每天早上會在口袋裏裝一板胃藥。學校就是一個放大鏡,任何一點細微的異常都會被捕捉、放大、傳播、變形,從一個事實變成十個版本的故事。
關于他的版本有很多。有人說他有嚴重的胃病,有人說他心髒有問題,有人說是抑郁症,有人說是營養不良,還有人把初三那些事翻了出來,把身體問題和精神壓力聯系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合乎邏輯的、但又并不準确的敘事鏈條。那些話傳到最後,白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麽病。他只知道他的胃越來越不聽話了,他的精力越來越短,他的睡眠越來越淺。
封燼是第一個直接來問他的人。
那天中午,兩個人在食堂吃飯。白決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端着手邊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封燼看着他,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說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白決放下水杯,看着封燼。封燼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白決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哪一部分?"白決問。
"你身體不舒服的部分。"
白決沉默了幾秒。他不想說謊,但他也不想讓封燼像初三那樣整天提心吊膽地惦記着他。"胃不太好,老毛病了。沒什麽大事。"
封燼盯着他看了幾秒。他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很深,像一個在驗算的人,要把每一個變量都檢查一遍才會得出最終結論。他最終沒有追問,但他從那天開始,每次吃飯都會點一些養胃的菜——白粥、面條、清炒的蔬菜,避開辣的、油的、冷的。
九月下旬的一個傍晚,白決放學後留了一會兒,幫班主任整理新學期的圖書角。他蹲在地上把書按照編號排列,蹲了大概十分鐘,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膝蓋發軟,他扶着書架穩了好一會兒才站住。
"同學,你沒事吧?"旁邊一個女生走過來,聲音帶着擔心。
白決眨了眨眼,等視覺恢複,擡起頭。"沒事,蹲久了有點暈。"
女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你……要不要去校醫室看看?你的臉白得像紙一樣。"
白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不用了,我緩一緩就好。"
他走出教室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走廊裏的燈亮着,把白熾的光鋪在瓷磚地面上。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上眼睛,伸手按了一下胃部。胃又開始疼了,那種他熟悉的、鈍鈍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慢慢膨脹的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像一塊被反複打磨的石頭,每磨一次就薄一層,表面越來越光滑,但底下的裂縫也越來越明顯。
他深吸了一口氣,撐着牆壁站直了身體,走出了教學樓。
校門口,封燼站在那裏等他。
沒有發消息問他在哪,沒有打電話催他,就是站在那裏等着,像一棵已經等了很久的樹,不着急,不抱怨,只是在那裏。
白決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封燼看着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手,從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腳下。那個檢查的過程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封燼把手裏的一杯溫水遞給了他。
"喝點。"封燼說。
白決接過杯子,溫的,剛好入口的溫度。他喝了幾口,溫水順着喉嚨滑下去,把胃裏那陣翻湧按下去了幾分。他把杯子還給封燼,說了一聲"謝謝"。
兩個人走出校門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白決走在封燼的左邊,封燼走在他靠馬路的那一側,像過去的每一個傍晚一樣。他們的步頻很一致,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在人行道的磚面上交疊又分開、交疊又分開。
"白決,"封燼的聲音從側上方傳下來,"你如果不想跟我說,可以不跟我說。但你不要騙我。"
白決的腳步慢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我沒有騙你。"
"你跟我說'沒什麽大事'的時候,你的手在抖。"
白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握着紙杯的那只手确實在微微發抖,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但封燼看到了。封燼總是能看到他注意不到的東西——胃疼的時候按腹部的動作,蹲久了站起來時腿軟的那一下,吃飯時筷子夾菜停頓的時長。他把白決的身體讀成了一本書,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封燼,"白決停下來,轉過身看着他,"我的身體确實有一些問題。胃不好,消化不太好,經常沒力氣。但那些不是什麽絕症,不會死。你不用擔心。"
"那你的抑郁症呢?"封燼問。
白決愣了一下。
"暑假的時候我去查了抑郁症的症狀,"封燼看着他,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背了很久的文字,"食欲下降,體重減輕,疲勞無力,睡眠障礙,持續的情緒低落。你占了至少四個。"
白決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封燼沒有給他機會。
"白決,你是病人。你的身體和你的腦子都病了。你不用假裝你沒事,你不用一個人扛着,"封燼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那個頓很重,像一塊石頭落在水面上,"你還有我。"
路燈的光落在封燼臉上,把他眼底那片深色的東西照得無處遁形。那是恐懼,一種白決從來沒有在封燼臉上見過的、純粹的、沒有任何遮擋的恐懼。封燼在怕。怕他倒下,怕他消失,怕他像初三一樣什麽都不說然後慢慢地沉下去。
白決看着他,看着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恐懼和藏在恐懼底下的、更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他沒有說話,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額頭抵在了封燼的肩膀上。
封燼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松了。他沒有擡手抱他,但他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松開了,像一個正在練習控制自己的人。白決沒有擡頭,聲音從封燼的肩膀位置傳出來,悶悶的:"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啰嗦了?"
封燼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讓白決靠在他肩膀上,數着他的呼吸。他能感覺到白決的呼吸比平時淺,比平時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臺功率不足的發動機在勉強運轉。他把這些細節記在了心裏,和之前記下的所有細節放在一起,像在一張越來越長的清單上添加新的條目。
白決從他的肩膀上擡起了頭,往後退了半步,笑了一下。"走吧,回家。爺爺說要吃你做的飯。"
"我不會做飯。"
"那你看我做。"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影子還是那麽長,路燈還是那麽亮。秋天正在來的路上,風裏已經有了涼意,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像在倒數着什麽。
白決走了一段路之後,慢慢地把手伸過去,碰到了封燼的手背。封燼沒有躲,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白決把自己的手指放進去,嵌進他的指縫裏,握住了。
兩個人就這麽牽着手,走在九月末的暮色裏。路過的人有看了他們一眼的,有低頭經過的,有假裝沒有看到的。白決不知道那些人心裏在想什麽,他也沒有去猜。他只是在走,牽着封燼的手,覺得掌心裏的溫度已經足夠讓他把剩下的那段路走完。
他不知道前面還有什麽。不知道他的身體還會變成什麽樣子,不知道學校裏的那些流言還會傳成什麽版本,不知道封燼藏在"以後再說"裏的那些事到底是什麽。他只知道,今天他還在這裏,封燼還在他身邊,胃還在疼但還能走,手還被握着。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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