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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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意

市一中的校風比初中部寬松一些,但學生的嘴并沒有更嚴。

白決第一次感覺到異樣,是十月第二周的某個課間。他去接水的時候,經過走廊拐角,聽到幾個不認識的男生在聊天。他們聊得很随意,聲音不大不小,像在讨論昨天的球賽。

“……就那個一班的,白決。你聽說過沒有?”

“他爸那個事?早就傳開了啊。初三的時候就鬧得滿城風雨的。”

“不是,我是說他跟三班那個,叫什麽來着……封什麽的。關系特別近,天天一塊兒吃飯走路,上周還有人看見他倆在操場後面牽着手——”

“真的假的?你親眼看見了?”

“我朋友看見的,他說當時旁邊還有人呢,他們也不避着點。”

“那不就是了嘛。他爸搞男的,兒子也搞男的,這不就遺傳——”

後面的聲音被走廊裏突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了。白決站在拐角另一側,端着空水杯,手很穩。他轉過身,回了教室,沒有接水。

那天中午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教室裏,從抽屜裏掏出一盒餅乾,撕開包裝,一塊一塊地慢慢吃。餅乾很乾,咽下去的時候刮得喉嚨有些疼,但他還是一塊一塊地吃完了。封燼發來消息問他在哪,他說“有點困,在教室趴了一會兒”,封燼沒有追問。

下午放學前,白決去了一趟廁所。他從隔間出來的時候,門口站了兩個高二的男生,靠在牆上說話。他們沒有看他,但白決經過的時候聽到了一句很低的話——“他爸搞男人,他也搞男人,白家真是一脈相承。”

白決沒有停下來。他走到洗手臺前面,打開水龍頭,慢慢地洗了手,關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鏡子裏的人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沒什麽血色,表情平靜,平靜到像是那句話和窗外那棵梧桐樹一樣,只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不需要回應的東西。

他走出廁所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封燼。

封燼站在走廊裏,臉色很不好看。那種不好看不是蒼白,是一種被什麽東西激出來的、帶着危險邊緣的暗色。他顯然聽到了那句“一脈相承”,因為他的手是攥着的,指節發白,青筋從手背凸起來,像幾條暴怒的河流。

白決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攥緊的拳頭上。力道不重,但封燼的拳頭在他的掌心下慢慢松開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開,像一個被馴服的活物。

“你聽到了?”白決問。

封燼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走吧,吃飯去。”白決收回手,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他,“封燼,他們說什麽我都不在乎。你別因為這種事跟他們動手。”

封燼站在走廊裏,目光落在他收回去的那只手上,沒有說話。他跟上白決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沉了一些。

十月下旬的一個傍晚,白決和封燼在學校後面的小路上散步。那條路兩排種着銀杏樹,葉子剛開始變黃,邊緣鑲了一層金色,還沒有全落。這是白決挑的路,安靜,人少,能避開大多數人的視線。

“封燼。”

“嗯。”

“你聽到的那些話,你會介意嗎?”

封燼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介意什麽?”

“別人說我們的事。”

封燼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沒有想到的話:“我不介意他們說我們。我介意他們說你。”

白決停下了腳步。銀杏葉在頭頂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封燼的肩膀上,像一些碎掉的、亮晶晶的東西。

“封燼,他們說我什麽我都不在意。”白決說,“我在意的是你會不會因為這些事覺得難受。你覺得難受的話,我們可以——”

“不。”封燼打斷了他,“我什麽都不覺得。別人說什麽都跟我沒關系。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們的事。”

白決看着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移開了。他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他知道封燼說的“那是他們的事”是真的。封燼不在乎這個世界怎麽看他們,他只在乎白決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睡覺、有沒有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偷偷把藥藏起來。

但白決有一件事沒有說出口。

他發現,那些流言裏關于他和封燼的揣測,雖然來自于惡意的土壤,但本身并沒有讓他感到被冒犯。真正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話裏提到他父親的部分。那一部分像一根被拔了又插回去的針,位置變了,深度變了,但刺進的地方還是同一個傷口。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白翰墨了,可每次聽到有人把白翰墨和他放在同一個句子裏的時候,他還是會覺得喉嚨發緊,胃往下沉。

他沒有告訴封燼這些。因為他知道封燼聽到之後會生氣,而他不希望封燼再因為他的事情多消耗任何東西。

白決的身體在十月又差了一些。倒不是突然惡化的,是一種持續的、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下降——早上起床需要比之前更長的清醒時間,爬樓梯到三樓的教室會喘,午飯吃到一半就不想再動筷子。

他控制着自己不在封燼面前表現出這些,但封燼已經開始檢查他的飯盒了。

有一天中午,封燼坐在他對面,看着他把半盒飯剩下,然後把他的飯盒端過去,把自己盤子裏的菜分了一半過去,又把飯盒推回來。

“封燼,我真的吃不下了。”白決說。

“吃一點是一點。”封燼的聲音很平,但白決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夾起自己那根青菜。

白決把分過來的菜慢慢吃完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咀嚼的時候,封燼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顴骨上,落在他的下颌上,落在那些因為吃得少而變得更加清晰的骨骼線條上。

十月末,學校組織了一次月考。白決考了年級第五,算不上差,但比他初中時的排名低了一些。班主任跟他談話的時候說了一句“你是不是狀态不好,要不要去醫院看看”,他說“不用,就是開學還沒完全适應”。班主任沒有追問,但他讓白決在期中考試之後再做一次全面體檢。

封燼考了年級第九。他的物理和化學都是滿分,數學扣了一分,英語拉了一些後腿。成績單貼出來的時候,有人在走廊裏議論:“三班那個封燼好厲害啊,聽說他中考缺考了一門還能進市一中。”另一個人接話:“是啊,但他好像跟一班的白決走得很近,就那個家裏出事的——”

後面的話被截斷了,因為封燼正好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他沒有看他們,也沒有放慢腳步,但他在經過那兩個人之後,拐了個彎,去了一班門口,把一張紙條遞給了白決。紙條上寫着:“今晚放學等我一起走。”沒有前因後果,沒有多餘的廢話,就是一句指令。

白決看着那張紙條,折好收進口袋裏。放學後他在教學樓門口等封燼,等了五分鐘封燼就下來了,兩個人并肩走出校門。

“你今天怎麽忽然說一起走?”白決問。

“想跟你一起。”

白決沒有追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橘子味的,和林知夏中考前給的那顆一樣。他現在的口袋裏随時裝着幾顆糖,因為校醫說他低血糖,随身帶點甜的比較好。

封燼注意到了那顆糖的包裝紙,也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一顆,一樣的橘子味,放在白決的掌心裏。

“你哪裏來的?”白決問。

“買的。”

白決握緊那顆糖,把糖紙捏出褶皺的聲響。他沒有說謝謝,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在封燼那裏已經變成了某種不需要言說的日常——糖是給你的,飯是留給你的,路是陪你走的,話是不用你說出口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白決在房間裏整理書包的時候,發現自己帶來的那板胃藥又少了兩顆。

他在心裏算了算日子,九月開學到現在,兩個月不到,他已經吃掉了一整板。他坐在書桌前,把那板藥剩下來的空槽數了一遍,然後把藥放回抽屜裏,關上了抽屜。

他翻開日記本,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幾行字。

「10月28日,星期二,晴。月考成績出來了,我第五,封燼第九。他對我說別在意那些人的話,我說我不在意。我說的是真的,那些話我真的不在意。但我在意另一件事。我在意我的身體。它越來越不像我自己的了。像一臺正在漏油的車,我不知道油箱裏還剩多少。」

寫完之後他把日記本合上,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被一堆用過的筆芯蓋着。

窗外有月亮,半圓的,挂在天邊。白決躺在床上,把暖手寶捂在胃上,閉上了眼睛。他在想封燼傍晚分給他飯盒裏的那些菜,想他放在掌心裏的那顆橘子糖,想他站在走廊裏說要一起走的時候那雙眼睛裏的東西。

他在想,封燼大概也在想同樣的事——怎麽讓這個正在變輕的人多留一些重量在這個世界上。

他睡着了。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是一片安靜的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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